“他把我的愛做成標本,釘在重逢的第一頁。說這才是故事本該有的樣子,永不褪色,也永不自由。”
——許初薇
……
酒過三巡,包廂裏的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許初薇端起酒杯,指尖冰涼,正準備敬最後一位難纏的客戶。
一抬眼,卻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。
宋知聿。
他坐在主位,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,白襯衫領口鬆了兩顆扣子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。
他手裏把玩着一個打火機,開合間發出清脆的“咔噠”聲,目光卻隔着繚繞的煙霧,牢牢鎖在她身上。
五年不見,他身上的少年氣被沉穩的鋒芒取代,五官輪廓更深,只是那眼神裏熟悉的玩味和審視,讓她心髒猛地一縮。
“王總,”許初薇穩住心神,笑容無懈可擊,轉向今天的重點客戶,“這杯我敬您,後續的細節我們一定……”
“細節?”宋知聿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下來。
他嘴角噙着一絲要笑不笑的弧度,視線在她臉上慢悠悠地掃過,“李經理,你們公司派來的這位……許總監是吧?酒量看起來不怎麼樣,話倒是說得漂亮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手肘撐在桌面,目光銳利如刀:“會議上那份數據,第三頁第七行,環比增長你報的是15.8%?”
許初薇心頭一緊,那份報告她核對過無數遍。
“是的,宋總。這是據……”
“我這邊收到的原始數據,是12.3%。”
宋知聿打斷她,拿起手機隨意劃了兩下,屏幕轉向她,上面赫然是一份不同的報表。
“三個多點的誤差,許總監,這是能力問題,還是態度問題?”
包廂裏落針可聞。
許初薇臉頰微微發燙,她能感覺到所有人投來的目光。
她知道他在故意刁難,那份“原始數據”來源可疑,可她不能當場質疑甲方,尤其是他。
“如果是我們統計有誤,我立刻讓人核實修正。”
她聲音平靜,背脊挺得筆直,“抱歉,宋總,是我工作不夠細致。”
“只是不夠細致?”
宋知聿挑眉,眼神裏透出毫不掩飾的壓迫感,“許總監,我花錢買的是精準,不是可能、大概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忽然放緩,卻更令人心頭發毛,“還是說,許總監如今還是只會裝鵪鶉?”
“鵪鶉”兩個字,他咬得又輕又慢,帶着某種只有兩人才懂的曖昧與嘲諷。
許初薇呼吸一滯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“宋總說笑了。”
她垂下眼睫,避開他過於直接的目光,“是我失職。今晚耽誤大家時間了,這份方案我們帶回去重做。”
她放下酒杯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準備離開這個地方。
再多待一秒,她怕自己會失控。
手剛碰到門把手,身後傳來他慵懶的嗓音。
“這就走了?”
許初薇腳步頓住,沒有回頭。
宋知聿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後,距離很近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,混着淡淡的酒氣,他的影子完全籠罩住她。
“許初薇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兩人能聽見,“我有沒有說過……”
他微微俯身,氣息拂過她耳畔,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栗。
“別再讓我看見你。”
許初薇身體僵直。
下一秒,他卻低笑一聲,溫熱的手掌忽然握住了她按在門把上的手。
他的掌心滾燙,力度不輕不重,卻讓她瞬間動彈不得。
“否則,”他的拇指若有似無地摩挲過她的手背,語調慢得折磨人,“見一次,我就……”
他停頓,目光落在她驟然繃緊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,眼底掠過一絲深暗的光。
“爲難你一次。”
許初薇猛地抽回手,轉過身。
眼眶有些發熱,但她死死忍住,抬頭直視他。
“對不起,我不知道甲方是你的公司,我會和同事交接工作,不會讓你再看見我的。”
五年了,他依舊英俊得令人屏息,時間將他打磨得更加成熟深刻,也讓他眼底的冷漠和掌控欲,更加清晰銳利。
她聲音發緊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,“你……能不能放過我。”
宋知聿看着她泛紅的眼尾和強作鎮定的樣子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她比五年前單薄了許多,那身剪裁合宜的西裝套裙裹着一把纖瘦的骨,肩線伶仃,腰肢細得仿佛他一只手就能圈住。
曾經被他親手養出來的嬰兒肥徹底消失了,下頜線收束出清晰的弧度,連同脖頸到鎖骨的線條,皮膚在包廂頂燈下白得近乎透明。
那雙眼總是溼漉漉的,看人時帶着小動物般的怯意和依賴。
現在,那雙眼睛依舊很亮,瞳仁是淨的淺褐色,卻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。
她的頭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,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對白皙的耳朵。
耳垂上什麼飾物都沒有,只有一個乎看不見的耳洞。
宋知聿記得,她以前怕疼,是他半哄半騙帶她去打的,打完她眼睛紅紅地瞪他,被他笑着揉進懷裏。
他抬手,似乎想碰她的臉,卻在半空停住,轉而理了理自己並沒有亂的袖口。
“我想怎樣?”他勾起嘴角,那笑容卻沒什麼溫度,“許總監,現在是你的方案,讓我很不滿意。”
他退後半步,拉開一點距離,恢復成那個高高在上的甲方代表。
“回去重做。”他語氣平淡,卻不容置疑,“做不好,這個,你們公司出局。”
說完,他不再看她,轉身走回座位,仿佛剛才那片刻的近和曖昧的威脅,只是她的一場錯覺。
許初薇站在原地,掌心還殘留着他灼熱的溫度,心頭卻一片冰涼。
她最後看了他一眼,他正低頭點煙,側臉在打火機跳躍的火光裏,明明滅滅。
然後,她拉開門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走廊的光線明亮刺眼,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