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在貴族幼兒園預訂好的5888元體驗課,結賬時變成了五萬八。
我提出疑問後,園長瞥了我一眼,指了指牆角不起眼的告示。
“窮酸樣?”
“自己瞅瞅,這是‘哈佛藤校’精英班,進門就是默認升級。”
我被氣笑了。
“教育收費有標準,你這跟詐騙有什麼區別。”
“我沒報這班,你憑什麼收我錢!”
她一口瓜子皮吐在地上,甚至推搡我年幼的侄女。
“少跟我在這撒潑,在南區老娘就是規矩。”
“我上頭有的是人。”
“不給錢,這孩子的檔案這就給你毀了!”
說着幾個穿制服的保安圍了上來。
“行,這可是你說的。”
我倒要看看。
敢在開學季坑到市教育局局長頭上的黑心幼兒園,還有誰敢保。
1
作爲從省裏調來,新上任的教育局局長。
開學季,爲了摸排近期家長群裏頻傳的亂收費現象,我換了便裝,帶着五歲的侄女小糯米出來微服私訪。
目的地是一家在家長圈裏吹得神乎其神的“國際貴族園”。
南區的基礎教育口碑來之不易,決不能被這些蛀蟲毀掉。
“姑姑,我餓了,那個進口牛什麼時候發呀?”
侄女小糯米眨着大眼睛,拉着我的手。
我笑着摸了摸她的頭,心裏卻感覺這家園有些不對勁。
牆上掛滿英文證書,但外教眼神飄忽,上課哈欠連天。
教室空了一半,坐着的幾個孩子也毫無生氣。
可能剛開學還沒收心吧,我報的是5888的體驗周,應該差不了。
等了半個小時,加餐終於發下來了。
發下來的東西讓我皺起了眉。
桌上那杯所謂的進口有機,稀得像水,漂着幾塊劣質餅,旁邊的水果看着也不新鮮。
“姑姑,這個蘋果好苦,咬不動......”
小糯米剛吃了一口就吐了出來。
我嚐了一口,發黴的味道,是塊爛心的果肉。
我拿出手機,對着桌上的加餐拍了幾張照片,又打開錄音筆放進口袋。
招手喊來一個穿着超短裙的生活老師。
“這是5888標準的加餐?你們是不是發錯了?這牛全是水啊!”
“而且孩子也吃不下,能不能退掉剩下的課程。”
老師翻了個白眼。
“沒錯,這是進口脫脂,味道淡正常。”
“再說了,課程誰給你退?沒錢裝什麼大尾巴狼,上不起別來!”
周圍幾個家長看了過來。
我嗤笑一聲,剛想發作。
但看了看小糯米,我忍住了。
還是趕緊結賬走人,回去再查這家園。
“行,那結賬吧。”
老師走開,沒一會拿回來一張繳費單,往我面前一拍。
“一共五萬八。”
我正在喝水,差點噴出來。
“多少?”
“五萬八!聽不懂人話啊?”
我抓起單子,上面列了一堆我沒見過的名目。
雙語環境費5000、空調折舊費2000、藤校精英培養費48888。
那杯兌水牛,變成了“阿爾卑斯雪山泉水”,單價888。
“你們這是搶劫!”
“怎麼回事?誰在鬧事?”
一個燙着浪的中年女人從辦公室晃了出來,手裏拿着最新款的手機。
從老師口中得知,這是幼兒園園長紅姐。
我站起身。
“園長,我在網上預訂的是5888的體驗,怎麼結賬變成五萬八了?
“這些多出來的費用是怎麼回事?”
2
紅姐掃了我一眼,用手指了指牆角一塊巴掌大的塑封告示。
我眯着眼,才看清那上面用記號筆寫的字:
【精英班專屬通道,進園即默認升級,原價188888,開學特惠58888。】
“鄉巴佬?第一次來南區吧?”
“自己瞅瞅,那是藤校直通車,進門就是默認消費。咱這可是純正美式教育,懂不懂行啊你?”
我氣極反笑,指着那張還沒巴掌大的紙。
“這麼重要的收費變動,你不提前告知,寫那麼小字上給誰看?”
“再說了,我本沒報這個什麼精英班,你憑什麼收我錢!”
紅姐一口濃痰吐在地上。
“少跟老娘在這扯犢子!也不出去打聽打聽,在這一片,老娘就是規矩!”
“既然進了這個門,就得按老娘的規矩辦!想白嫖教育資源?”
隨着她的吼聲,保安室的門被推開。
四個彪形大漢拎着防暴叉和橡膠棍,沖了出來。
小糯米嚇得往我身後躲,哇的一聲。
“姑姑!我怕!我要回家!”
紅姐聽到哭聲,不但沒收斂,反而陰笑着要推小糯米。
“哭什麼哭!再哭把你關小黑屋裏喂蟑螂!”
我急忙擋住侄女。
但小糯米還是嚇得渾身一顫,緊緊抱着我,哭聲都啞了。
“你敢動我孩子!”
紅姐反而更囂張了。
“動怎麼了?”
“今天你要是不給錢,這孩子的學籍檔案我就給她扣下,寫個‘智力缺陷’,我看以後哪個小學敢收!
“你們這沒權沒勢的,要是孩子以後沒學上,回去可不好交代!”
我看了看周圍那些人,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發抖的侄女。
我是局長,但我更是個長輩。
在這裏跟他們硬碰硬,小糯米會受傷。
這筆賬,我記下了!
“好,我給。”
“但你記住了,這錢拿着燙手,小心把你這園給燒沒了。”
紅姐哈哈大笑。
“喲,還威脅我?老娘在教育口混的時候,你還在玩泥巴呢!趕緊掃碼!”
我拿出手機,掃碼支付了五萬八。
紅姐看着到賬提醒,吹了個口哨。
“這就對了嘛,爲了孩子不花錢,那叫教育嗎?那叫虐待!”
我沒再說話,抱起還在發抖的小糯米,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,我回頭看了一眼“常青藤國際”的招牌。
等着吧。
敢在開學季坑到教育局局長頭上的黑店。
我倒要看看,你們還能狂多久。
回到家裏,我好不容易哄睡小糯米。
她縮在被窩裏,夢裏都在哭喊着不要關小黑屋,聽得我心頭一緊。
“糯米不怕,姑姑在,壞人會被抓起來的。”
看着侄女的睡臉。
我拿出手機,剛想聯系稽查科的同事,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。
一條某音本地熱搜推送過來。
我點開一看,氣得手都開始發抖。
某音南區熱搜榜第三【極品家長蹭課逃單,被拆穿後辱罵老師!】
視頻正是那個紅姐發的。
經過惡意剪輯,只有我質問“憑什麼收錢”和最後走人的背影。
而紅姐推孩子、威脅恐嚇的畫面,全都不見了。
評論區裏,不知情的網友已經被帶偏。
“上不起就別去啊,裝什麼中產!”
“這種人就該曝光她,五萬八都拿不出來還養孩子,窮瘋了吧!”
“這種家長最難搞,惡心!”
甚至有人貼出了我模糊的正臉照,開始人肉。
我放下電話,氣得渾身發抖。
惡人先告狀!
不僅亂收費,還玩網暴,
看來這一套流程他們早就爛熟於心。
這麼看,他們絕不是第一次坑家長了,那爲什麼沒人去投訴呢?
第二天一早,帶着疑問,我開車去了轄區的教育督導室。
3
開學期間,辦公室裏亂哄哄,只有一個辦事員。
我把繳費憑證和照片往桌上一放。
“同志,我要投訴‘常青藤國際幼兒園’亂收費,這是證據。”
辦事員皺了皺眉,滿臉爲難。
“同志,開學領導都忙着檢查,你把材料放那吧,等期末再來吧。”
“期末?那會有更多孩子受害的!”
我加重語氣,敲了敲桌子。
辦事員抬起頭,打量了我一番。
“我們之前,其實接到過很多家長的投訴。”
“但每次在處理期間,家長到最後都會撤訴!所以我們沒有實在的證據。”
“期末你再來一趟,希望到時你不會撤訴。”
看來這家園果然是慣犯,連督導室都知道。
我心情沉重的出了門,沒走多遠。
一個穿西裝的男人,從路邊的豪車上走下來。
他轉着手串,對我招了招手。
“你好,我是常青藤集團的董事錢總。”
他臉上掛着笑,眼神卻沒有笑意。
“你就是昨晚在園裏鬧事的家長吧?”
我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我是來維權的消費者。”
錢總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,大概兩千塊錢,遞給我。
“行了,別裝了。小紅都跟我說了,你們帶孩子的也不容易。”
“這錢拿着,當是給你報銷路費,希望你當這件事沒發生過,別再去局裏投訴了。”
我看都沒看那錢一眼,只是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要的不是錢,是公道。五萬八,一分不能少,還要那家園公開道歉,停業整頓!”
錢總臉上的假笑慢慢消失了。
“給臉不要臉是吧?”
他一拍手。
“砰!”
路邊的車門被踹開。
紅姐帶着昨晚那幾個保安,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。
她拎着教鞭,指着我罵道:
“媽的,賤骨頭,敬酒不吃吃罰酒!敢告老娘?也不打聽打聽,在這一片,誰敢動我紅姐!”
紅姐走到我面前,一鞭子抽在旁邊的樹上。
“信不信我讓你孩子沒書讀?”
“還有你那個侄女,我看長得挺可愛的......”
聽到她再次拿小糯米威脅我,我腦子裏的那弦一下崩斷了。
我死死盯着紅姐那張囂張至極的臉。
“好,很好。”
“本來只想讓你們停業整頓,現在看來......”
“你們是想把牢底坐穿。”紅姐被我的眼神盯得心裏發毛,
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無賴嘴臉。
“哎喲,嚇唬誰呢?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和你全家搞臭!”
就在這時,我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。
全是陌生號碼發來的擾短信。
“窮鬼,敢惹紅姐,弄死你!”
“連累孩子的垃圾家長滾出南區!”
更有甚者,發來了小糯米的照片,被人惡意P成了乞丐圖。
上面用血紅的字寫着:
【想蹭課的小叫花子,早點退學!】
下面的評論惡毒到了極致:
“有其姑必有其侄,這一家子都該死!”
“這就是!”
我死死攥着手機,指甲嵌入手心。
我的侄女,才五歲啊!
她做錯了什麼?
僅僅是因爲家長想維護權益,就要遭受這樣的詛咒?
我翻看着手機,不斷顫抖。
一旁的錢總看火候差不多了。
“大妹子,你看,這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嘛。大家都很討厭你這種碰瓷的,我也沒辦法啊。”
紅姐晃着手機。
“現在全網都知道你是個無賴,你再去告啊?看看誰信你!”
我深吸一口氣。
“行,算你們狠。”
既然常規手段走不通,那就別怪我不按套路出牌。
4
我沒有再爭辯,轉身就往外走。
紅姐在身後狂笑:
“這就滾了?記得把好評給我刷上!不然下次見你一次打一次!”
走到車子邊,我發現車玻璃被人砸裂了,車身上噴了紅漆:“窮鬼滾粗”。
周圍有不少圍觀的路人,指指點點。
還有幾個網紅把鏡頭懟到我臉上。
“家人們,這就是那個逃單的女家長!大家快來看啊!”
我一言不發,攔了一輛出租車,回了局裏。
一進辦公室,我就把門反鎖,叫來稽查大隊的隊長趙剛。
趙剛一看我的臉色,嚇了一跳。
“宋局,您這是怎麼了?誰惹您生這麼大氣?”
我把證據和手機裏的威脅短信往桌上一扔。
“通知下去,今晚所有在崗人員,一級待命。把衛健委、市監局的同志都叫來,開碰頭會。”
趙剛拿起材料看了幾眼,臉色變了。
“宋局,這是......常青藤?這家園不好動啊,背後......”
“我不管他背後是誰!”
我一拍桌子。
“敢在教育這塊淨土上搞黑惡勢力,我也要崩掉他幾顆牙!”
“既然他們要把事情鬧大,那我就陪他們玩到底。”
趙剛走後,我冷靜下來。
雖然我現在滿腔怒火,但僅憑手裏的轉賬記錄和錄音,很難一招制敵。
紅姐敢這麼囂張,肯定早就做好了應對檢查的準備。
一旦我們大張旗鼓地去查,他們肯定會提前銷毀證據,或者把責任推給臨時工。
想要辦他們,必須要有鐵證。
我在本地論壇搜索關於常青藤幼兒園的帖子。
在一堆被水軍淹沒的好評裏,我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帖子。
發帖人自稱是剛被辭退的實習幼師。
因爲不想配合園長給孩子喂安眠藥,被扣了工資還打了一頓趕了出來。
帖子底下沒人信她,都在罵她是造謠。
但我信。
我聯系上了這個發帖人,約她見面。
對方叫小雅,來的時候戴着口罩,眼神驚恐。
我看出了她的戒備。
於是主動給她看了工作證。
小雅看到那個紅色的國徽,眼淚立馬流了出來。
“局長!您可要給孩子們做主啊!那幫人簡直不是人!”
她向我抖落出了園裏的黑幕。
“他們宣傳的外教本沒有資質,就是大街上拉來的背包客!”
“還有那食材,全是菜市場撿的爛菜葉!”
“最惡心的是那個藥......爲了省事,午睡不聽話的孩子,他們就給喂那個‘乖乖水’!”
聽着小雅的描述,我一陣膽寒。
“而且。”小雅擦了擦眼淚,壓低聲音,“我聽他們說,今晚有個高端家長開放。”
“紅姐準備狠狠撈一筆,把那種積壓的劣質教材包裝成‘全腦開發課’賣給家長,不買就不給學位。”
今晚?
這簡直是天賜良機!
“小雅,你敢不敢幫我個忙?”
我盯着她的眼睛。
小雅咬了咬牙,攥緊了拳頭。
“敢!只要能救那些孩子,讓我啥都行!”
我遞給她一個微型針孔攝像頭。
“你熟悉園裏的地形,想辦法混進去,把他們體罰孩子和亂喂藥的過程拍下來。這就是鐵證!”
夜幕降臨,常青藤門口豪車雲集。
一群望子成龍的家長被引導員帶了進去。
我坐在不遠處的指揮車裏,盯着小雅提前放好的監控。
畫面裏,紅姐正堵在多媒體教室門口,手裏拿着幾套印刷粗糙的書籍。
“各位家長,這可是咱們哈佛直通的秘籍,學了智商爆表!”
“一套只要8888,每個孩子必須來一套,不然這學期,也沒學位留給你們了是不?”
幾個家長面露難色,想往外走,被幾個保安堵了回去。
“怎麼?不想讓孩子好了?”
時機到了。
我拿起對講機。
“各小組注意,收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