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夕陽像是打翻的橙汁,恣意潑灑進“雲錦苑”最頂層的復式公寓裏,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溫暖而昂貴的金色光暈。
陸沛瑾赤着腳,踩在冰涼溫潤的意大利魚肚白大理石地板上,如同行走在平靜的湖面。她剛剛結束一場與鮮花的“戰役”。客廳中央的巨型水晶茶幾上,一只來自丹麥的極簡風格磨砂玻璃花瓶裏,錯落有致地着一大束新鮮的香檳玫瑰。
這不是隨意買來的。每一支都是她清晨親自去高端花坊挑選的,花瓣飽滿,色澤優雅,帶着清晨露水般的潤澤。她記得方傑說過,他討厭紅玫瑰的俗豔,香檳玫瑰的溫和與高級感,才配得上他們的生活。她用了將近一個小時修剪枝葉,調整角度,確保從任何一個方向看去,這束花都呈現出一種不經意的完美。
就像她,以及他們的婚姻。
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香薰氣息,是她特意點的“檀木與雪鬆”,方傑偏愛這種沉穩的木質香調,說能讓他從商場的硝煙中瞬間寧靜下來。
今天,是他們結婚四周年的紀念。
陸沛瑾身上穿着一件真絲睡袍,滑膩的布料貼合着她玲瓏有致的身段。但這只是暫時的,她等會兒就要換上那件掛在衣帽間最顯眼處的DIOR限量款禮服長裙——珍珠白的底色,裙擺處綴着細密的銀色刺繡,在燈光下會流淌着靜謐的光華。那是方傑上個月從巴黎帶回來的,說是提前看到的紀念禮物。
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這座城市華燈初上的景象。車流如織,霓虹閃爍,勾勒出繁華的天際線。這棟位於頂層的豪宅,是方家實力的象征,也是方傑爲她打造的“金絲籠”。曾經,她以爲這是幸福的雲端。
曾經,她也並非籠中鳥。畢業於頂尖大學的設計系,她也有過在工作室裏徹夜畫圖,憧憬着擁有自己品牌的時光。但嫁給方傑,成爲方家的兒媳後,這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地被擱置了。婆婆許娟說得委婉:“沛瑾啊,我們方家的媳婦,不需要在外面拋頭露面那麼辛苦。照顧好阿傑,經營好這個家,就是最重要的事業。”
起初她也有過不甘,但方傑的溫柔、方家提供的優渥生活,以及那種被需要、被珍視的感覺,漸漸讓她接受了這種設定。她將全部的才華和熱情,從設計圖紙轉移到了設計這個家,設計丈夫的生活,努力扮演一個“完美主婦”的角色。
她做得很好。大到家裏的裝修風格,小到方傑每一天的領帶搭配、早餐菜單,她都打理得無可挑剔。甚至連方傑胃不好,不能吃辣,喜歡吃略微偏硬的白米飯,她都比米其林主廚更精準地掌握着分寸。
牆上的復古掛鍾,時針緩緩指向七點。紀念晚餐定在七點半,在市中心那家需要提前三個月預訂的米其林三星餐廳。她爲方傑準備的那塊百達翡麗腕表,已經安靜地躺在玄關的托盤裏,旁邊是他喜歡的古龍水。
陸沛瑾走進開放式廚房,再次檢查了一下烤箱裏的舒芙蕾。這是餐廳菜單上沒有的,她特意爲方傑準備的驚喜。他最近一次無意中提起懷念某家法餐廳的舒芙蕾,她便記下了,偷偷練習了很多次,今天終於有了八九分相似。甜點必須在最後時刻出爐,才能保持極致的蓬鬆口感。
她計算着時間,從家裏到餐廳,不堵車的話大概二十分鍾。方傑應該快到家了,他們可以稍作休息,然後一起出發。
七點十分。公寓裏依舊只有她一個人。
七點二十分。舒芙蕾的材料已經準備就緒,只等最後入爐。陸沛瑾拿起手機,屏幕淨,沒有未讀消息,也沒有未接來電。
一絲極淡的不安,像水底的氣泡,輕輕冒了一下頭,又迅速被她按了下去。他一定是被公事絆住了,或許正在回來的路上,開車不方便接電話。他總是很忙,作爲方氏集團的繼承人,他肩上的擔子很重。她應該理解。
七點三十分。餐廳預訂的時間到了。
陸沛瑾終於忍不住,撥通了方傑的電話。聽筒裏傳來悠長的忙音,一聲,兩聲……直到自動掛斷。無人接聽。
那份被她強行壓下去的不安,開始像藤蔓一樣悄悄滋生、纏繞。她走到衣帽間,看着那件華美的禮服裙,珍珠白的絲綢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卻莫名顯得有些寂寞。
她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。也許他正在開一個重要的會議,手機調成了靜音。也許是臨時見一個重要的客戶。
她回到客廳,坐在沙發上,手指無意識地絞着真絲睡袍的衣角。目光落在那些精心布置的香檳玫瑰上,它們依舊完美,卻仿佛失去了最初的光彩。
七點五十分。手機終於響了起來,屏幕上跳動着“阿傑”兩個字。
陸沛瑾幾乎是立刻接起,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:“阿傑,你到哪兒了?餐廳那邊……”
“沛瑾,”電話那頭傳來方傑的聲音,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和……嘈雜的背景音?“對不起,臨時有個非常緊急的海外視頻會議,對方時差問題,沒辦法推遲。我還在公司。”
背景音裏,似乎隱約有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,還有一個模糊的、嬌柔的女聲,似乎在說“方總,這份文件……”
陸沛瑾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會議?可是今天……”她試圖提醒他今天的特殊性。
“我知道!我知道今天是紀念!”方傑的語氣帶着一種不耐煩的急促,打斷了她,“我也很抱歉,但公司的事情更重要不是嗎?這個關系到集團下個季度的業績。你乖,自己先吃點東西,我這邊結束就馬上回去。”
他的語氣,是一種混合了敷衍和習慣性掌控的口吻。仿佛她的失望,她的等待,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,可以用一句“你乖”輕易打發。
那個模糊的女聲又響了一下,這次近了些,像是在他身邊說話,但聽不清內容。隨即,方傑似乎用手捂住了話筒,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,背景的雜音變小了。
“你旁邊有人?”陸沛瑾聽到自己的聲音問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嗯?哦,是秘書小林,在給我送資料。”方傑的解釋流暢而自然,帶着一絲被質疑的不悅,“沛瑾,我這邊真的很忙,先不說了。你自己安排,晚點聯系。”
不等她再開口,電話便被掛斷,聽筒裏只剩下單調的忙音。
“嘟—嘟—嘟—”
那聲音像冰冷的針,一下下刺在陸沛瑾的耳膜上,也刺在她的心上。
她握着手機,維持着接聽的姿勢,久久沒有動彈。窗外,城市的夜景愈發璀璨,映照着她孤單的身影,落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,被拉得很長。
空氣中,那份精心挑選的“檀木與雪鬆”香薰,此刻聞起來,竟帶着一絲沉悶的壓抑。
她眼中的光芒,一點點黯淡下去。那份因爲紀念而雀躍的心情,此刻像被戳破的氣球,迅速癟。
良久,她緩緩起身,走向廚房。打開烤箱,將那份準備用來制作舒芙蕾的面糊,連同所有精心準備的食材,一股腦地倒進了不鏽鋼水槽下的垃圾處理器裏。
機器發出沉悶的轟鳴聲,如同她此刻的心跳。
她走到那束香檳玫瑰前,伸出手,輕輕觸碰着那柔軟的花瓣。真美,也真脆弱。需要精心呵護,稍有不慎,便會枯萎。
就像她一直小心翼翼維護的婚姻。
方傑解釋時那片刻的遲疑,背景裏那個模糊的女聲……真的只是秘書嗎?真的只是公事嗎?
懷疑的種子,一旦落下,即便只有細微如發絲的裂縫,也能在心底最肥沃的土壤裏,悄然生。
她轉身,走向衣帽間,看着那件珍珠白的禮服裙。她沒有將它穿上的欲望了。
最終,她只是換上了一套舒適的家居服,走到酒櫃前,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。沒有用水晶高腳杯,只是用一個普通的玻璃杯。
她蜷縮在客廳那張巨大的、柔軟得能將她整個人陷進去的沙發裏,面對着窗外無邊的夜色,慢慢地啜飲着。
酒液酸澀,帶着單寧的凜冽,滑過喉嚨。
紀念。原來,只是她一個人的紀念。
精致的假面依然戴在臉上,但她已經感覺到,面具之下,某些東西正在悄然碎裂。那不屬於自己的長發,那個陌生的香水味……這些以往會被她自我安慰忽略掉的細節,此刻伴隨着今晚電話裏的忙音和女聲,變得格外清晰,如同暗夜裏閃爍的警示燈。
夜,還很長。而屬於陸沛瑾的,真正的“紀念”,或許從這一刻,才剛剛開始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