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天，方家頂層公寓的氣氛維持着一種脆弱的平靜，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暗流涌動的河面上。
方傑似乎將陸沛瑾那晚的拒絕理解爲鬧脾氣，或者他本無暇深究。他依舊早出晚歸，用“公司忙”、“應酬多”這類無可指責的理由填充着他的時間表。只是，他不再像以前那樣，偶爾會帶着歉意給她帶一束花或一份小禮物，電話裏的語氣也少了刻意的溫存，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簡潔。
陸沛瑾則將自己投入了大量的家務和瑣事中，仿佛只有這樣，才能填補內心的空洞和抑制住不斷滋生的猜疑。她比以往更細致地擦拭着那些光可鑑人的家具，更精心地搭配每的花，甚至開始嚐試一些復雜耗時的菜式。然而，這些曾經能帶給她成就感的事情，如今卻像是一場沒有觀衆的獨角戲，充滿了徒勞的疲憊。
她變得異常敏感。
方傑回家時，她會不動聲色地觀察他。他西裝上是否沾染了陌生的香水味？他換下的襯衫領口，有沒有可疑的痕跡？他接電話時，語氣有沒有片刻的不自然？
這種近乎病態的審視，讓她自己都感到厭惡，卻又無法控制。
裂痕，始於一些微小得幾乎可以忽略的細節。
周二晚上，方傑難得沒有應酬，回家吃晚飯。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，便進了書房處理郵件。陸沛瑾走過去，想將外套掛進衣帽間。就在她拿起外套的瞬間，一股極淡的、甜膩中帶着一絲冷冽的香水味，若有若無地飄入她的鼻腔。
不是她常用的任何一種香型，也不是她所知的、方傑身邊任何一位女性工作夥伴會用的風格。這味道很特別，帶着點挑釁的意味，與她偏好的清新木質調或優雅花香截然不同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捏緊了柔軟昂貴的羊絨混紡面料。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。
她站在原地，深吸了幾口氣，試圖將這陌生的氣味歸因於電梯裏的擦肩而過，或者某個會議室裏的短暫停留。可那味道，像是具有黏性，固執地附着在纖維深處。
最終，她什麼也沒說，默默地將外套掛好，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現。
周三清晨，方傑在浴室洗漱，他的手機隨意放在床頭櫃上充電。陸沛瑾經過時，屏幕恰好亮起，顯示有一條新微信消息預覽。發信人的頭像很模糊，像是一張風景照，名字只有一個簡單的“.”。
預覽內容很短，只有幾個字：“昨晚忘了說…”
後面的話被折疊了。
“昨晚忘了說…”？忘了說什麼？昨晚方傑聲稱是在公司加班到深夜。
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升。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加速的聲音。她盯着那屏幕，直到它再次暗下去，變成一塊冰冷的黑色玻璃。
方傑從浴室出來，一邊用毛巾擦着頭發，一邊很自然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，手指飛快地解鎖、回復，整個過程流暢自然，臉上沒有任何異樣。他甚至抬頭對陸沛瑾笑了笑：“今天天氣不錯。”
陸沛瑾努力扯動嘴角，回了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。那一刻，她感覺自己像個置身事外的觀衆，在觀看一場由方傑主導的、漏洞百出卻自以爲天衣無縫的表演。
她試圖開口，想用一種不經意的、帶着點撒嬌意味的語氣問：“誰呀，這麼早發信息？”或者，“昨晚加班到那麼晚，辛苦了吧？”
但話到了嘴邊，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她害怕。害怕一旦問出口，得到的會是另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，那只會讓這裂隙變得更深，更無法彌合。更害怕……那個她潛意識裏已經隱約感知到的答案，會被裸地攤開在面前。
她選擇了沉默。將所有的疑慮、不安和刺痛，都死死地摁在心底。
這種沉默，並沒有換來平靜，反而讓她內心的掙扎愈演愈烈。她開始在信任與懷疑之間劇烈搖擺。
有時，她會拼命爲方傑尋找借口。也許那香水味真的只是意外沾染？也許那個“.”只是某個不拘小節的客戶或下屬？也許他昨晚確實是在加班，那條信息說的只是工作？
她回憶起他們戀愛和新婚時的甜蜜，方傑曾經的體貼和承諾，試圖用這些溫暖的記憶來驅散心頭的寒意。她告訴自己，要相信他，四年的感情，不應該如此脆弱。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？是不是因爲婆婆催生壓力太大，導致自己胡思亂想？
可當她看到方傑接電話時那偶爾流露出的、與她相處時截然不同的輕鬆笑意，當她注意到他最近更換了手機密碼（以前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密碼），那些剛剛建立起來的、脆弱的信任堡壘，又會瞬間崩塌。
懷疑像藤蔓，纏繞得她幾乎窒息。
一次晚餐時，她終於忍不住，在方傑又一次以“女客戶難纏”來解釋一個長達半小時的陽台通話後，輕聲問道：“是……很重要的客戶嗎？好像最近聯系很頻繁。”
方傑夾菜的動作頓了頓，抬起眼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。那眼神裏沒有慌亂，反而帶着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，和一絲……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“怎麼？現在連我工作上的事情也要開始查崗了？”他語氣平淡，卻像一冰冷的針，精準地刺中了陸沛瑾試圖隱藏的不安。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她下意識地辯解，聲音弱了下去。
“沛瑾，”方傑放下筷子，身體微微後靠，擺出了一副準備“講道理”的姿態，“我知道你最近心情可能不太好，媽那邊給的壓力也大。但你要理解，我在外面打拼，需要應對各種各樣的人和事。有些應酬，有些交際，是不可避免的。你不要整天胡思亂想，把精力放在這些無謂的事情上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無奈的“委屈”：“你這樣，會讓我覺得很累。”
一瞬間，所有的不是都落在了她的頭上。是她在“胡思亂想”，是她在“查崗”，是她在給他“添累”。
陸沛瑾張了張嘴，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巨大的無力感像水般將她淹沒。在他這套邏輯面前，她的懷疑和不安，顯得如此微不足道，甚至成了破壞婚姻和諧的罪魁禍首。
她低下頭，默默扒拉着碗裏的米飯，食不知味。
那一刻，她清晰地感覺到，他們之間，有什麼東西，已經徹底改變了。不再是平等的夫妻，而像是一場不對等的博弈。她赤手空拳，滿懷不安；而他，全副武裝，遊刃有餘。
信任的基石，在這一次次的細微發現和自我說服的拉鋸戰中，悄然鬆動，裂開了一道清晰的縫隙。
微光從中透入，照亮的不再是曾經的溫暖，而是前方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黑暗。
（第五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