臥室的門,在身後輕輕合攏。
沒有落鎖,但那道薄薄的門板,卻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結界,將內外分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門外,是依舊充斥着方傑氣息的、華麗而冰冷的牢籠;門內,是陸沛瑾獨自面對的、一片狼藉的內心廢墟。
她沒有開燈,任由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過百葉窗的縫隙,在黑暗的房間裏投下幾道慘淡的、如同囚籠柵欄般的光束。她就站在這些明暗交錯的光影裏,一動不動,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。
方傑最後那些惡毒的、將她徹底否定的話語,還在耳邊瘋狂回蕩,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,將她最後一點殘存的、關於愛情和婚姻的幻想,凌遲處死。
“……毫無激情,毫無魅力……”
“……黃臉婆的樣子……”
“……你就沒有反省過你自己嗎?”
“……如果你足夠好……我會這樣嗎?”
呵。
陸沛瑾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、破碎的嗤笑,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。笑聲裏沒有溫度,只有無盡的荒涼和自嘲。
四年。
整整四年。
她將最好的年華,最熾熱的真心,最純粹的信任,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這個男人,這個家庭。她收斂起所有的鋒芒和夢想,努力去迎合他的喜好,去扮演一個符合方家期待的、溫順賢良的妻子。她以爲用心經營一個家,照顧好他的起居,就是愛的表達,就是婚姻的基石。
可結果呢?
在她丈夫眼裏,她的付出是“無所事事”,她的存在是“毫無生氣”,她的真心是“不夠好”的原罪!他甚至能將他自己的背叛,如此理直氣壯地歸咎於她!
多麼可笑!多麼可悲!
心髒的位置傳來一陣劇烈的、空洞的抽痛,不是因爲失去愛情的悲傷,而是因爲被徹底踐踏的尊嚴和那被愚弄了四年的、巨大的屈辱感!她感覺自己像個小醜,在方傑精心搭建的舞台上,賣力地表演着幸福,卻不知台下的觀衆,早已在看她的笑話。
眼淚已經流了。在海市的醫院裏,在那個看清他深夜離去的夜晚,在剛才他面目猙獰地指責她的時候……所有的淚水,連同那些軟弱的、依賴的、渴望被愛的部分,都已經被消耗殆盡。
現在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、堅硬的虛無。
她緩緩抬起手,撫上自己的臉頰。皮膚是冰涼的,觸感真實。她還活着。但那個叫做“陸沛瑾”的、曾經滿懷愛意和憧憬的女人,已經死了。死在了方傑那些誅心的話語裏,死在了這四年虛假的婚姻裏。
她走到穿衣鏡前。黑暗中,鏡面模糊地映出她蒼白而憔悴的輪廓,像一個蒼白的幽靈。但漸漸地,隨着眼睛適應了黑暗,那輪廓變得清晰起來。她看到鏡中那雙眼睛,曾經盛滿了溫柔和順從,此刻,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,所有的情緒都被凍結,沉澱,最後凝聚成一種令人心悸的、冰冷的火焰。
那不是絕望的死寂,而是……一種決定毀滅與重生的瘋狂。
她抬起手,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鏡面,仿佛在觸摸鏡中那個陌生的、嶄新的自己。
“陸沛瑾……”她對着鏡中的倒影,無聲地翕動嘴唇,聲音沙啞,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,“看看你,真可憐……但也,到此爲止了。”
從今往後,眼淚只爲勝利而流。
軟弱,必須被徹底剝離。
她猛地轉身,動作不再有絲毫的遲疑和彷徨。她走到床頭櫃前,拿起自己的手機。屏幕亮起,冷白的光映照着她毫無表情的臉。
她點開相冊,裏面還存着大量她與方傑的照片——蜜月旅行時在愛琴海邊的擁吻,結婚紀念時他送她鮮花的瞬間,常生活中無數個看似甜蜜的抓拍……每一張,都曾是她珍視的回憶,是支撐她在這段婚姻中堅持下去的所謂“美好”。
此刻,這些照片在她眼中,卻變成了最大的諷刺。
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,選中,刪除。一張,又一張。沒有猶豫,沒有不舍。那些虛假的幸福瞬間,如同電腦垃圾文件般,被她冷靜地、徹底地清理出去。每刪除一張,她感覺心上的枷鎖就鬆動一分,那個被情感束縛的、愚蠢的自己也隨之死去一分。
直到相冊裏,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張與方傑有關的照片。空空蕩蕩,如同她此刻的內心,清除了所有不必要的累贅,只爲迎接新的、更堅硬的東西。
然後,她打開瀏覽器,在搜索欄裏,冷靜地輸入關鍵詞:
“離婚財產分割法律條文”
“婚前財產與婚後共同財產的界定”
“單方面出軌證據的法律效力”
“私人調查取證注意事項”
“方氏集團股權結構查詢”
一條條,一列列。她像一個最勤奮的學生,又如一個最冷靜的獵手,開始系統地、有目的地搜集一切她可能需要的信息。她的眼神專注而銳利,大腦飛速運轉,分析着每一條信息的價值,規劃着可能的路徑。
這不是一時沖動的報復,而是一場即將到來的、精心策劃的戰爭的前期準備。
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。窗外的霓虹漸次熄滅,城市陷入沉睡,只有零星的燈火如同守夜的眼睛。而陸沛瑾房間裏的手機屏幕,卻一直亮着,那冷白的光,是她在這片黑暗中,爲自己點起的唯一一盞燈,一盞通往復仇與涅槃的燈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放下手機,再次走到窗邊。天際已經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黎明前的灰白。新的一天,即將來臨。
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那張臉依舊蒼白,但眼神已經截然不同。那裏不再有悲傷,不再有迷茫,只有一種淬煉後的冰冷和一種近乎殘酷的堅定。
她緩緩抬起手,將散落在頰邊的一縷頭發攏到耳後,動作優雅,卻帶着一種冰冷的、不容侵犯的疏離感。
鏡子裏的人,不再是方傑的妻子,不再是方家的兒媳。
她是陸沛瑾。
一個從婚姻廢墟中爬出來的、一無所有的女人。
一個……即將讓那些傷害她、愚弄她的人,付出代價的獵手。
嘴角,極其緩慢地,勾起了一抹冰冷的、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。
那不是一個笑容。
那是黑化的序曲。
是戰書。
“方傑,”她對着窗外那片即將被晨曦撕裂的黑暗,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,一字一句地宣告,如同立下最惡毒的誓言:
“既然你親手撕碎了這一切。”
“既然你把我最後一點真心都踩在腳下。”
“那麼,就別怪我……”
“把你最珍視的東西,一件,一件,地,毀掉。”
聲音很輕,卻帶着一種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,在黎明前的寂靜中,久久回蕩。
天,快亮了。
而屬於陸沛瑾的漫漫長夜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