鑰匙進鎖孔轉了兩圈，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張幼悠推開門回到了家。
“悠悠？你這是去哪了？”方月琴聽到女兒回來了，臉上帶着幾分詫異。
往常這個點，張幼悠要麼窩在房間裏追劇，要麼抱着本書在陽台曬太陽，活脫脫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宅家姑娘。
從前她還陪着李傑一起泡圖書館啃公考題，熬了那麼多個夜，如今李傑筆試面試一路闖過來，她倒像是突然沒了方向，大學畢業快半年了，工作的事兒提都不提。
方月琴心裏不是沒嘀咕過，但轉念一想，自家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，夫妻倆的工資加上積蓄，養着她一點不費勁，也就由着她去了。
張幼悠換了鞋，把肩上的帆布包往鞋櫃上一放，抬眼看向沙發上的母親聲音輕輕的說：“李傑約我出去了。”
“李傑啊。”方月琴念叨了一聲，眉眼瞬間柔和下來。那小夥子她是看着順眼的，高高瘦瘦，說話斯斯文文，上次上門拎着大包小包的禮品，嘴甜得很，一口一個“阿姨”叫得她心花怒放。
在她心裏，李傑早就是板上釘釘的準女婿了。
一聽是小兩口約會，方月琴臉上露出了然的笑意，她隨口問道：“對了，他那面試結果出來沒？筆試成績那麼好，應該沒問題吧？”
張幼悠沒應聲，徑直走進客廳在沙發另一頭坐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裙擺上的蕾絲邊。那裙子是前幾天李傑陪她挑的，他說她穿這條裙子好看，像個小公主。
可今天，他看她的眼神，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。
張幼悠沉默了幾秒，才低聲開口：“出來了，他考上了。今天約我見面，就是說這個事的。”
“什麼？考上了？真的考上了？”
方月琴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臉上的笑意瞬間漾開，“太好了！真是太好了！我就說這孩子有出息！”
看着母親喜不自勝的模樣，張幼悠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笑。那笑意很淡，像水面上的一層薄冰，輕輕一碰就會碎。
她抬起頭，目光落在母親身上，聲音裏帶着幾分試探問道：“媽，你說……我是不是也得找個工作？或者，我也去考個公務員？”
方月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她愣了愣，隨即收斂了笑意，走到張幼悠身邊坐下，眼神裏滿是不解的問道：“悠悠，你怎麼突然這麼說？前陣子你還說暫時不想上班，就想在家歇歇陪着李傑。他現在考上公務員是好事，可咱也犯不着非得跟着湊這個熱鬧啊。想工作就找，不想工作，爸媽養着你，怕什麼？”
母親的話像一股暖流，涌進了張幼悠的心裏。可這暖流，卻沒能焐熱她心底的那塊冰。她鼻頭一酸，眼圈倏地紅了，聲音帶着一絲哽咽，可話到嘴邊又打了個轉。
“媽，你說……我要是跟李傑……”
後半句話，她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方月琴何等敏銳，女兒今天從進門起就不對勁，耷拉着腦袋，沒精打采的，此刻眼眶泛紅，欲言又止的模樣，一看就知道是心裏藏了事。
她心裏咯噔一下，連忙挨着張幼悠坐下，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細軟的頭發，語氣溫柔的問：“悠悠，跟媽媽說實話，你是不是跟李傑吵架了？”
“媽記得，之前問你要不要跟李傑一起考公務員，你還說受不了那條條框框的束縛，打死都不考。怎麼現在突然轉了性，又想考了？肯定是他跟你說什麼了，對不對？”
姜還是老的辣！方月琴活了大半輩子，什麼風浪沒見過？女兒這點心思，哪裏瞞得過她。
李傑這孩子，如今考上了公務員，身份不一樣了，想法說不定也跟着變了。
張幼悠再也忍不住，積攢了一下午的委屈像是沖破了堤壩的洪水，洶涌而出。她往母親懷裏一靠，肩膀微微聳動着，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。
“媽，今天他跟我說，讓我也去考公務員。他說，等我考上了，我們就結婚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，砸在方月琴的衣服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“可是媽，我覺得他變了，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以前他說，就算我一輩子不上班，他也能養得起我。可是今天……他看我的眼神，好像帶着點嫌棄。嫌棄我沒工作，嫌棄我配不上他這個公務員了。”
方月琴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，疼得厲害。她輕輕拍着女兒的後背，一下一下，像哄小時候哭鬧的她。
她嘆了口氣，聲音緩緩的說：“你們倆談了這麼多年戀愛，感情一直好好的，哪能說變就變呢？他讓你考公務員，說不定也是爲了你們以後好。你想啊，他現在是公職人員，要是你也考上了，兩個人都是體制內的，工作穩定，以後過子也踏實。”
“當然，考不考還是在你自己。你要是不想考，沒人能你。這事兒，你得跟他好好商量，別自己一個人瞎琢磨。他現在剛考上，說不定是壓力大，想得多了點，也是正常的。”
張幼悠埋在母親懷裏，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她想說，不是這樣的。他今天說話的語氣，他眼裏的那點疏離，都不是壓力大就能解釋的。他分明就是覺得，她現在配不上他了。
可是這些話，她怎麼說出口呢？說出來，好像就承認了，他們之間真的有了隔閡。他們一起走過了那麼多子，從青澀的高中，到懵懂的大學，再到畢業後的相依相伴，她以爲他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，直到白發蒼蒼。可現在，好像有什麼東西，在悄悄改變了。
他們的以後，會是什麼樣子？張幼悠不敢想。
她哽咽着點了點頭，聲音悶悶的說：“嗯，我知道了。我會好好想一想的。”
方月琴看着女兒迷茫的側臉，心裏五味雜陳。她伸出手，輕輕拭去女兒眼角的淚水，柔聲安慰道：“悠悠，別把自己得太緊。你還年輕呢。”
年輕這兩個字，輕飄飄的，卻像有千斤重。
年輕，意味着還有大把的時光，可以去試錯，可以去選擇。
年輕，意味着她可以在家多賴幾年，不用急着被柴米油鹽困住。
年輕，也意味着……就算真的走不下去了，她也還有重新開始的勇氣。
換個方向，換條路，甚至……換個愛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