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的婚紗照,不見了。
我站在玄關,盯着那面牆。
昨天還在的。我記得很清楚,因爲早上出門的時候,陽光剛好照在上面,我還想着得買個遮光簾。
現在那個位置,掛着一張老照片。
黑白的。一個年輕女人穿着旗袍,燙着波浪卷,對着鏡頭笑。
我不認識她。
但我認識照片下面那行字——“1978年,於上海”。
婆婆今年剛好68歲。
我站在那張照片前面,看了整整三分鍾。
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:我是不是走錯門了。
“回來啦?”
婆婆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,帶着油煙味。
我轉過頭,看見她圍着圍裙,手裏拿着鍋鏟。
“媽,客廳那張照片……”
“好看吧?”婆婆笑了,“我翻出來的,年輕時候照的。你周哥說裱起來掛着,我想想也是,放着落灰怪可惜的。”
周哥是我老公。周建明。
“那我們的婚紗照呢?”
婆婆頓了一下,繼續翻炒鍋裏的菜。
“收起來了,放櫃子裏了。”
“爲什麼?”
“那照片掛了三年了,我看着膩。”婆婆頭也不抬,“換換新鮮的。”
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那是我們的婚紗照。結婚的時候,我跑了三家影樓才選中的那套。我媽陪我選的婚紗,我自己設計的pose。
掛了三年,她說膩了。
然後換成了她自己的照片。
“建明知道嗎?”我問。
“他說的呀,”婆婆終於轉過頭,看了我一眼,“他說媽你年輕的時候真好看,應該掛出來。”
我沒說話。
婆婆又轉回去炒菜,好像這件事已經結束了。
“洗手吃飯吧,今天燒了你愛吃的紅燒肉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張黑白照片。
照片裏的女人很年輕,很漂亮。燙着那個年代流行的卷發,穿着碎花旗袍,嘴角帶着笑。
她是我婆婆。三十歲的婆婆。
我的婚紗照,被收進了櫃子裏。
理由是“看膩了”。
我走進臥室,打開衣櫃最下層的儲物格。
婚紗照確實在裏面。沒有框,就那麼斜靠着,邊角有點皺。
我把它拿出來,看了一眼。
照片裏的我穿着白紗,笑得很開心。周建明站在我旁邊,手攬着我的腰。
三年前,我們都覺得這是一輩子的事。
我把照片放回去,關上櫃門。
吃飯的時候,周建明回來了。
他一進門就聞到紅燒肉的味道,笑着喊了一聲“媽”,然後走到客廳。
我看着他。
他看了一眼那張黑白照片,笑了。
“媽,您這照片掛上還挺好看的。”
“是吧?”婆婆端着菜從廚房出來,臉上帶着笑,“你爸當年就是看上我這張臉。”
“那可不,我媽年輕時候是廠花。”
我坐在餐桌旁邊,一句話沒說。
周建明坐下來,看了我一眼。
“怎麼了?臉色不太好。”
“我們的婚紗照呢?”我問他。
周建明愣了一下,然後看了看客廳那面牆。
“哦,換了啊,”他說,“我媽說想掛她年輕時候的照片,我覺得也挺好的。”
“你覺得挺好的?”
“怎麼了?”周建明夾了一筷子紅燒肉,“不就一張照片嘛,又不是扔了。”
婆婆坐下來,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我熟悉。帶着點審視,帶着點不耐煩。
意思是:你有意見?
“建明說得對,”婆婆開口了,“就一張照片,你犯不着爲這點小事計較。”
小事。
我的婚紗照被換掉了,是小事。
她的照片掛上去了,是理所當然。
“那以後我想掛回來呢?”我問。
婆婆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“小蘇,你聽媽說。”她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講一個很簡單的道理,“這個家,我住了三十年了。你才來幾年?有些事,不是你說了算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周建明也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,沒說話。
“媽不是針對你,”婆婆又說,“但你要懂規矩。這是周家的房子,我是周家的人。你呢?”
她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我是外人。
我嫁進來三年了,但我還是外人。
“吃飯吧,”婆婆說,“菜涼了。”
那頓飯我吃得很慢。
紅燒肉很香,我一口都沒嚐出味道。
晚上,周建明在臥室裏看手機。
我坐在床邊,看着他。
“建明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張照片的事,你怎麼想的?”
周建明放下手機,嘆了口氣。
“小蘇,就一張照片,你別跟我媽計較了。”
“我沒計較,我就是想知道你怎麼想的。”
“我怎麼想的?”周建明坐起來,“我媽想掛她的照片,掛就掛唄。咱們的婚紗照又沒扔,以後再掛回來就是了。”
“以後是什麼時候?”
“等我媽……”周建明頓了一下,“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說的“以後”,是什麼意思?
等婆婆不在了?等婆婆想通了?還是等我不再計較了?
“建明,你有沒有想過,這不是一張照片的問題。”
“那是什麼問題?”
“你媽今天說的話,你沒聽到嗎?”
周建明皺了皺眉。
“什麼話?”
“她說這個家她住了三十年,我才來幾年。她說有些事不是我說了算的。”
“她就是那麼一說……”
“她還問我是不是周家的人。”
周建明沉默了。
過了幾秒,他說:“我媽年紀大了,說話不好聽,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那你往心裏去了嗎?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我問你,在你心裏,這是誰的家?”
周建明看着我,有點不耐煩。
“當然是咱們的家。”
“那爲什麼你媽可以隨便換掉咱們的婚紗照,我連說一句都不行?”
“你不是說了嗎?”
“我說了,然後呢?你幫我說話了嗎?”
周建明沒回答。
沉默了很久,他說:“小蘇,我媽就這個性格,你嫁過來三年了,應該習慣了。”
習慣。
我應該習慣被當成外人。
我應該習慣我的東西隨時可以被換掉。
我應該習慣我的老公永遠站在他媽那邊。
“我習慣不了。”我說。
周建明嘆了口氣,拿起手機,翻了個身,背對着我。
“睡吧,明天還要上班。”
我躺在床上,睜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客廳裏,婆婆的照片還掛在那兒。
我的婚紗照,在櫃子最下層。
我忽然想起我媽說過的話。
結婚前,她拉着我的手說:嫁過去了,要把那兒當自己家。
我一直在努力。
可是三年了,我發現一個問題。
我把這兒當家。
但這個家,不把我當自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