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點三十分,城西污水處理廠舊址。
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被工廠巨大的混凝土外殼吞噬,夜晚像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洇開。這裏曾是八十年代的城市驕傲,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鐵鏽和藤蔓統治的廢墟。三十米高的沉澱池塔樓像巨人的骸骨聳立,管道如僵死的血管縱橫交錯,空氣中彌漫着溼的腐敗氣息——水、鐵鏽、黴菌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。
陳不折站在廠區東側入口的陰影裏,透過夜視望遠鏡觀察內部結構。左眼的規則視界已經開啓,視野中重疊着三重圖像:
現實層:廢墟、鏽蝕的設備、積水的窪地。
時間流層:紊亂的時間脈絡,像被攪亂的毛線團,在幾個特定區域形成漩渦。
規則層:淡藍色的“水相關規則”細線,如同蛛網般遍布整個廠區,在某些積水深處凝聚成復雜的幾何結構。
耳機裏傳來林雨眠的聲音,經過加密處理,聽起來像電子合成音:“支援小組已就位,控制所有出入口。廠區內未發現生命跡象,但……檢測到七個高濃度靈質反應點,位置與你之前看到的七芒星頂點完全吻合。”
陳不折調出戰術地圖,七個紅點以沉澱池爲中心排列成完美的七芒星,每個點都在水邊:廢棄的過濾池、破裂的管道接口、積滿雨水的作坑……
“無目者-β目前位於第五頂點,一個地下泵房積水區。”林雨眠繼續,“它的活動模式發生了變化——在每個頂點停留時間從三分鍾延長到五分鍾,似乎在準備什麼。”
“蘇半夏呢?”陳不折問。
“在西側圍牆外待命,由兩名隊員保護。她堅持要來,說預知畫面在接近現場後變得更清晰了。”林雨眠停頓了一下,“剛才她又傳遞了一段信息:‘水是鏡子,鏡子是門,門後有眼睛在哭。陳博士的眼睛。’”
陳博士。父親。
陳不折握緊了手中的時間錨點共振器。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。
“按照原計劃,我進入中心點沉澱池,觸發規則。你在我發出信號後暫停時間。”他說。
“收到。但這次要小心,如果它真的在嚐試打開次級裂隙,觸發規則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。”
陳不折收起望遠鏡,戴上特制的護目鏡——鏡片鍍有偏光塗層,可以削弱水面反光,減少意外注視倒影的風險。他的裝備還包括:防水作戰服、便攜式氧氣裝置(如果被困水下)、以及最重要的——手腕上特制的防水計時器,表盤是啞光材質,不會在水面產生倒影。
他潛入廠區。
腳下的地面溼滑,每一步都要小心。繞過倒塌的混凝土塊,穿過長滿鐵鏽的管道叢林,越靠近沉澱池,空氣越溼,溫度越低。左眼的視野中,那些淡藍色的規則線條越來越密集,像無數條毒蛇在水下遊動。
抵達沉澱池邊緣時,陳不折看到了“它”。
沉澱池是一個直徑五十米的巨大圓形水泥坑,深度超過十五米。原本應該燥的池底,現在積着約兩米深的渾濁水體。水面平靜得像一塊黑色的玻璃,反射着夜空稀疏的星光。
而在水池正中央,懸浮着一個東西。
不是實體,是水的塑形——由水體自身向上隆起、扭曲、凝固成的一個人形輪廓。它背對着陳不折,面朝池底方向,雙臂張開,像是在擁抱什麼。水構成的軀體在不斷流動、重組,細節模糊,但能辨認出大致的人形特征:頭部、軀、四肢。
沒有五官。面部是一片平滑的水面。
這就是無目者-β在水中的形態。
陳不折蹲在池邊,用規則視界仔細觀察。
人形輪廓內部,有一個復雜的規則結構在運轉:那是一個嵌套的雙重莫比烏斯環,環上刻着“注視-水面-倒影-三秒-抹”的邏輯鏈。但在這個結構深處,還有一個正在形成的次級結構——一個微小的、旋轉的時間渦流,正在嚐試從水面向下鑽探,仿佛要打通通往某個深處的通道。
次級裂隙的雛形。
無目者不是在復制傷口。
它是在嚐試打通一條通往主傷口的捷徑。
陳不折立刻通過加密頻道報告:“確認,它在嚐試連接主傷口。水是媒介,水面是界面。”
“收到。”林雨眠的聲音凝重,“我們監測到地下靈質濃度正在急劇上升,可能主傷口有東西在呼應。你準備觸發規則嗎?還是改變計劃?”
陳不折思考了一秒。
如果現在撤退,無目者可能會完成連接,屆時主傷口的原始噩夢會直接通過這條通道涌出,後果不堪設想。
但如果觸發規則,在抹過程中摧毀它,那個未完成的通道可能會崩潰,但也可能……因爲規則反噬而失控炸開。
兩難。
但有一個變量他還沒用:死亡回溯。
如果這次嚐試失敗,他可以回溯重來,獲取更多信息。
“按原計劃。”陳不折說,“我需要測試它的反應模式。準備信號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走到水池邊緣一個位置——這裏水面相對清澈,能清晰映出倒影。
他看向水面。
計時開始。
1.0秒。
水中的倒影正常,除了左眼的銀光。
1.5秒。
倒影開始異化:水面泛起漣漪,倒影的五官開始模糊、融化,像蠟燭受熱。
2.0秒。
倒影的面部徹底消失,變成一片空白的水面,但輪廓依然是人形。
2.5秒。
手腕計時器震動警告。
陳不折準備在2.8秒觸發信號。
但就在2.7秒時,意外發生了。
水中央那個人形輪廓,突然轉了過來。
不是身體的轉動,是整個水塑人形原地旋轉180度,將原本背對的“正面”轉向了陳不折。
而它的“面部”,那片平滑的水面,突然映出了一張臉。
陳不折的呼吸停滯了。
那是父親的臉。
陳啓明,四十二歲,和1999年記憶裏一模一樣。但那張臉被痛苦扭曲,眼睛圓睜,嘴巴張大,像在無聲地尖叫。更詭異的是,他的眼睛不是銀色,而是黑色——純粹的、吸收一切光的黑暗,像兩個微型的時間裂隙。
水中的父親嘴唇翕動,沒有聲音,但陳不折通過唇語讀出了那句話:
“小折……快逃……”
這不是幻覺。
左眼的規則視界確認,那是真實的時間殘影——父親被封印在傷口中時,某個痛苦瞬間的影像,被無目者-β從傷口中抽取出來,用作誘餌或武器。
陳不折的視線被釘在了那張臉上。
不是被強迫,是自願的注視。
他想看父親,即使只是一段殘影。
手腕計時器瘋狂震動,但他沒有移開視線。
3.0秒。
規則觸發。
水面下的倒影伸出水構成的手,抓住陳不折水中的倒影,開始向上拉扯。
陳不折感覺自己的存在開始被拖向水面——不是物理上的拖拽,是概念上的牽引。他的意識仿佛要脫離身體,融入水中那個正在異化的倒影。
就在這時,他聽到了聲音。
不是從耳朵,是從左眼的銀色晶體深處傳來的,像古老的留聲機播放的失真錄音:
“小折……是我……不要看……它在利用我……”
父親的聲音。
破碎、痛苦、但真實。
陳不折猛地閉上眼睛,強行切斷視線接觸。
拉扯感停止,但規則已經觸發,無法逆轉。水中的倒影已經完全異化,它爬出水面,站在水面上,像一個由水構成的人形怪物,朝陳不折走來。
同時,水中央那個父親面容的殘影開始扭曲、溶解,融回水體。而在它消失的位置,水面裂開了。
不是物理裂縫,是時間裂縫。
一個直徑半米的黑色圓洞出現在水面上方,洞裏涌出銀灰色的原始噩夢——那些不斷變換形態的恐怖概念流體,滴落進水中,迅速污染整個水池。
次級裂隙被打通了。
無目者-β發出勝利的“聲音”——不是聽覺上的聲音,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尖銳嗡鳴,像無數針扎進大腦。
陳不折後退,舉起時間錨點共振器,但目標在哪裏?是那個水構成的人形?還是水面上那個正在擴大的裂隙?
“陳不折!趴下!”林雨眠的聲音在耳機裏炸響。
他本能地撲倒。
幾乎同時,他感覺到周圍的時間凝固了。
林雨眠的時間暫停發動了。
半徑十五米內,一切靜止:滴落的噩夢流體懸浮在半空,水面漣漪凝固成玻璃般的紋理,那個水人形抬起的腳停在離地十厘米處,水面上的裂隙擴張也暫停了。
但暫停只持續了0.5秒。
時間恢復流動的瞬間,陳不折看到了機會——在水人形和時間裂隙之間,有一個短暫的能量真空點,那是兩個異常存在互相擾產生的薄弱環節。
他沖向那個點,舉起共振器,按下啓動按鈕。
共振器前端的棱鏡開始旋轉,射出錐形的銀光,籠罩了水人形和裂隙的連接處。
無目者-β發出痛苦的意識尖嘯,水人形開始崩潰、蒸發。水面上的裂隙也開始不穩定地閃爍。
但還不夠。
共振器需要持續照射三秒才能達到最大功率,而水人形在掙扎中伸出無數條水觸手,纏向陳不折。
其中一條觸手擊中了共振器,設備脫手飛出,掉進渾濁的水中。
完了。
陳不折看着水人形重組,裂隙繼續擴大,更多原始噩夢涌出。
然後,他做出了決定。
他主動跳進了水池。
冰冷、渾濁、充滿靈質污染的水淹沒了他。水下能見度幾乎爲零,但他左眼的銀光穿透了黑暗,他看到了——池底。
池底不是水泥。
是一個巨大的、發光的符文陣列。
三十六重封印的一部分,和檔案館地下那個節點類似,但規模更大,更古老。陣列中央,有一個凹陷,形狀正是時間錨點碎片。
這個污水處理廠,本就是傷口的備用封印節點之一。
父親和蘇明遠在1999年事故後,在城市多個關鍵位置布置了備用節點,以防主節點失效。而這裏,是最大的一個。
但節點已經被污染了。符文大半黯淡,中央凹陷處積滿了黑色的粘稠物質——那是凝固的噩夢殘渣。
無目者-β選擇這裏,不是偶然。它要利用這個被污染的節點,反向打通通往主傷口的通道。
陳不折在水下摸索,找到了掉落的共振器。設備還在運作,銀光在水中形成光柱。
他遊向池底的符文陣列,將共振器對準中央凹陷。
如果在這裏激發共振,可能會同時摧毀無目者和這個節點,但也會引發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——畢竟節點連接着整個城市的封印網絡。
耳機在水下失靈了,他無法與林雨眠溝通。
只能自己做決定。
他按下了共振器的最大功率按鈕。
銀光爆發。
不是從設備發出的光,是從他左眼發出的光——兩塊時間錨點碎片與共振器產生共鳴,他的左眼成了放大器。
銀色的光柱貫穿水體,擊中池底陣列。
瞬間,整個水池沸騰了。
不是溫度的沸騰,是時間的沸騰。水中的每一滴水都開始獨立的時間流:有的加速蒸發,有的逆流回水源,有的凝固成冰,有的跳躍到未來又彈回現在。
無目者-β的水人形在時間亂流中被撕裂,它的規則結構暴露出來——那個雙重莫比烏斯環。
陳不折看到了機會。
他用左眼的規則視界鎖定那個結構,然後做了件瘋狂的事:他用意識“伸出手”,抓住莫比烏斯環的一個端點,用力撕開。
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撕,是概念層面的解構。
就像拆解一個復雜的數學公式。
環斷了。
無目者-β發出最後的尖嘯,整個存在開始崩解。水人形蒸發成霧氣,霧氣又凝結成黑色的灰燼,灰燼落入水中,消失不見。
同時,水面上的次級裂隙開始劇烈收縮,在閉合前噴涌出最後一波原始噩夢——其中夾雜着大量時間殘影:
· 父親在傷口中掙扎的片段
· 蘇白薇在實驗室記錄的瞬間
· 1999年爆炸的回響
· 還有……一個陳不折從未見過的畫面
那個畫面是:未來的自己,站在時間盡頭,回頭看向現在,嘴唇翕動,說了兩個字。
陳不折讀懂了唇語:
“繼續。”
裂隙閉合了。
水池恢復平靜,只是水變得完全漆黑,像墨汁。
陳不折掙扎着遊向池邊,爬上地面,渾身溼透,劇烈咳嗽。左眼的銀光暗淡了許多,使用過度。
林雨眠沖過來扶住他:“你沒事吧?我們監測到劇烈的規則崩解波動,還以爲——”
“摧毀了。”陳不折喘息着,“節點……池底有封印節點,被污染了。我用共振器……可能也摧毀了節點。”
林雨眠臉色一變:“摧毀節點?那整個封印網絡的穩定性會下降至少5%!”
“但阻止了通道打通。”陳不折看向恢復平靜的水面,“而且……我看到了父親。”
他描述水中的那張臉,那個聲音。
林雨眠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傷口封印已經開始泄露意識殘影了。情況比我們預估的還要糟。陳不折,你可能沒有一個月的時間了。傷口崩潰可能會提前。”
就在這時,蘇半夏的聲音從西側傳來,她在奔跑,身後跟着兩名隊員:“陳不折!我看到了!剛才預知又更新了!”
她沖到近前,臉色蒼白,但眼睛亮得驚人:“你在水下的時候,我看到了一段完整的畫面——不是你,是你父親。他在傷口裏,但不是完全被困。他……他在嚐試用傷口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他在用傷口的痛苦作爲能量,維持一個‘時間避風港’。”蘇半夏的語速很快,“裏面保護着很多人。1999年失蹤的那三個工人,還有其他一些被傷口吞噬的人……他們的意識沒有消散,被你父親保護在那個避風港裏。但維持避風港需要消耗他的存在,所以他的痛苦才會那麼劇烈。”
陳不折愣住了。
父親在傷口裏,不僅承受痛苦,還在……救人?
“避風港能維持多久?”
“畫面顯示,最多再維持……七天。”蘇半夏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七天後,要麼避風港崩潰,裏面所有人的意識消散;要麼你父親耗盡最後的存在,徹底融入傷口,成爲沒有意識的規則結構。”
七天。
從今天算起,到第七天正好是……2023年11月1。
比預估的12月1提前了整整一個月。
“我們需要立刻制定新計劃。”林雨眠的聲音嚴峻起來,“如果傷口真的在七天後進入最終階段,我們所有的時間表都要提前。陳不折,你還需要收集五塊碎片,異常值需要達到+7.0,這些原本計劃用一個月完成的任務,現在要壓縮到一周內。”
陳不折看着自己溼透的雙手,水珠從指尖滴落。
然後,他感覺到了什麼。
左手掌心,有一塊堅硬的、發燙的東西。
他攤開手。
掌心躺着一塊晶體。
第三塊時間錨點碎片。
不是從無目者-β的殘骸中獲得的,更像是……從水中浮現,主動落在他手中的。
碎片呈菱形,比前兩塊都大,內部有液體般流動的光。它一接觸空氣,就自動飛向陳不折的左眼,融入銀色晶體中。
融合過程比前兩次更劇烈。
劇痛。
像有燒紅的鐵釺刺入眼球,深入大腦。陳不折跪倒在地,手指摳進地面,指甲翻裂,但他沒有發出聲音,只是咬緊牙關。
視野完全變成銀色,然後分裂成無數個重疊的畫面:
· 父親在傷口中構築避風港的場景
· 蘇白薇在2003年將碎片刺入口的瞬間
· 未來的自己站在時間盡頭,身後是億萬屏幕
· 還有一個從未見過的場景:一個純白的房間,房間裏放着一本攤開的記,記的最後一頁寫着……
畫面太多了,太亂了。
融合持續了大約三十秒。
結束時,陳不折的左眼再次發生變化:銀色晶體擴大到2.5毫米,幾乎占據了半個瞳孔。晶體的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符文,正是池底那個封印陣列的微縮版。
他的異常值讀數在戰術手表的屏幕上跳升:+6.8。
接近臨界點了。
而新解鎖的能力,也在意識中浮現:
【時間回溯(局部)】
效果:可選定半徑三米內的時間流,使其倒流1-3秒。
限制:每使用一次,隨機遺忘一段個人記憶(不可控)。
冷卻時間:24小時。
以記憶爲代價,換取短暫的時間控。
很公平。
陳不折站起身,擦掉嘴角因爲劇痛而咬出的血。他看向水池,池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——無目者-β被摧毀後,污染開始消退。
“任務完成。”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第三塊碎片獲得。接下來去哪?”
林雨眠看着他,眼神復雜:“先回基地。你需要全面檢查,異常值增長太快可能會有副作用。而且……我們需要重新評估所有計劃。”
在返回的車上,陳不折閉目養神,實際在整理剛才獲得的信息碎片。
父親的避風港,七天的倒計時,五塊待收集的碎片,以及那個關於未來自己的畫面——那句“繼續”到底是什麼意思?
還有,記最後一頁到底寫了什麼?爲什麼那個場景他從未見過?
蘇半夏坐在他對面,一直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你想說什麼?”陳不折沒有睜眼。
“剛才你融合碎片的時候……”蘇半夏的聲音很小,“我看見你的眼睛……變成了和我姐姐一樣的銀色。完全銀色,沒有瞳孔。”
陳不折睜開眼睛: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我姐姐的畫面突然在我腦子裏清晰了。”蘇半夏說,“她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裏,面前有一面鏡子,鏡子裏不是她,是你。她對鏡子裏的你說:‘第七塊碎片在你眼睛裏。不是要放進去,是要取出來。’”
第七塊碎片……在眼睛裏?
陳不折摸了摸左眼。現在裏面有三塊碎片了。
如果第七塊也在眼睛裏,那意味着什麼?他的眼睛本身就是最後一塊碎片?
“她還說了什麼?”
“她說……‘詩要閉環,需要詩人挖出自己的眼睛。’”蘇半夏的聲音在顫抖,“陳不折,這是什麼意思?難道你要……”
陳不折沒有回答。
他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夜景。
燈火輝煌,人群熙攘,平凡而安寧。
這一切的背後,是一個瀕臨崩潰的時間傷口,一個在永恒痛苦中守護他人的父親,一個注定要犧牲自己的未來,以及一首用死亡和記憶書寫的詩。
詩要閉環。
詩人要挖出自己的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未來自己那微笑的含義。
那不是欣慰的笑,不是期待的笑。
是憐憫的笑。
憐憫即將經歷這一切的、現在的自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陳不折說。
他閉上眼睛,開始計劃接下來七天要做的事:
1. 收集剩餘四塊碎片(至少)
2. 異常值突破+7.0
3. 在傷口徹底崩潰前,進入傷口,找到父親的避風港
4. 然後……完成詩的閉環
無論閉環需要他付出什麼。
即使是要挖出自己的眼睛。
即使是要取代父親,承受永恒的囚禁。
因爲他是陳不折。
不折者,永不折斷。
但可以彎曲,可以重塑,可以爲了某個目的,把自己鍛造成最殘酷的形狀。
車駛入地下通道,黑暗吞沒了車窗。
黑暗中,陳不折左眼的銀光微微閃爍,像深淵裏唯一的一顆星。
而那顆星,正在慢慢變成黑色。
像父親在水中那雙眼睛。
像時間裂隙的顏色。
像一切終結的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