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二十七年冬,雲極州皇城。
白幡在瑄王府門前飄得像垂死掙扎的蝶。阮瑤光跪在靈堂冰冷的青磚上,指尖觸到的寒意一路鑽進骨頭縫裏。
“毒婦!”
太子李靖川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,刺破滿堂哀樂:
“二弟素來體弱,你身爲正妃,不僅不加體恤,反而善妒爭寵,克夫妨主——來人!賜白綾!”
阮瑤光抬起頭。二十一歲的面容蒼白如紙,那雙曾經盛滿江南春水的眸子,此刻只剩下空洞。
她想說話,喉嚨裏卻像塞滿了雪。
庶妹阮琢玉站在太子身側,一襲素白衣裙襯得她楚楚可憐,可那雙眼裏藏不住的得意,像毒蛇吐信。
“姐姐,”阮琢玉聲音輕柔,卻字字誅心,“王爺待你不薄,你怎能因他寵幸婢女就……就下此毒手?”
荒謬。
李懷周寵幸婢女?那個與她成婚三載、相敬如賓到近乎陌生的瑄王,連她寢殿的門都未曾踏足過幾次,談何寵幸?
可滿堂賓客無人看她。父親阮秉衡站在太子身後,垂着眼,仿佛靈堂裏跪着的不是他親生女兒。
白綾纏上脖頸的瞬間,阮瑤光看見阮琢玉袖中露出一角——那是母親顧窈如的嫁妝單子,江南十二間綢緞莊的地契。
原來如此。
窒息感如水涌來時,她突然想笑。
原來她這一生,從出生起就是棋子。是父親攀附權貴的墊腳石,是皇室制衡太子的工具,是庶妹覬覦的嫁妝容器。
唯獨不是她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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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。
然後是漫長的漂泊。
阮瑤光的魂魄像一片無的柳絮,在離央大地上飄蕩了五年。
她看見阮琢玉如願成了太子側妃,看見父親加官進爵,看見母親的嫁妝被許氏母女一點點蠶食。看見雲極州皇帝駕崩,太子登基,阮家成了新朝第一門閥。
也看見……那個她名義上的夫君,李懷周的死,真相是什麼。
承平三十二年春,魂魄飄至東濮海邊。
漁夫在酒肆閒談:
“聽說雲極州那位暴斃的瑄王,其實沒死?”
“小聲點!‘無間’的人耳目通天……”
無間。
阮瑤光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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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平二十四年春,三月十七。
刺骨的寒。
阮瑤光猛地睜開眼,冷水嗆進肺腑的劇痛真實得讓她渾身戰栗。
“大小姐醒了!快,快拉上來!”
嘈雜的人聲,無數只手伸向她。她仰面躺在池邊青石上,春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“楚楚?楚楚你怎麼樣?”
熟悉又陌生的呼喚。
阮瑤光緩緩轉過頭。青霖——她十八歲的丫鬟,正跪在她身邊,哭得眼睛通紅。
不是殉葬那年二十一歲的青霖。是更年輕、更鮮活的模樣。
她抬起手,看見自己纖細的腕骨,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沒有常年跪佛堂留下的薄繭。
“今……今年是……”
“承平二十四年啊大小姐!”青霖哭道,“您怎麼這麼不小心,要不是三少爺看見……”
承平二十四年。
阮瑤光閉上眼,腔裏翻涌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撕裂。
她回來了。
回到落水這一天,回到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。
回到……李懷周還活着,她也還活着的時候。
“扶我起來。”她的聲音嘶啞,卻有種冰冷的鎮定。
青霖和幾個婆子連忙攙扶。阮瑤光站起身,溼透的衣裙貼在身上,春寒料峭,她卻感覺不到冷。
因爲心裏更冷。
環顧四周,這是阮府後花園的蓮池。前世,她就是在這裏“失足”落水,高燒三,醒來後記憶模糊,被許氏灌了半年的安神湯,性格愈發怯懦。
現在想來,那落水,當真只是意外?
“姐姐!”
嬌柔的聲音傳來。阮瑤光抬眼,看見阮琢玉提着裙擺小跑而來,十四五歲的少女模樣,臉上寫滿“擔憂”。
“姐姐你怎麼這麼不小心?這池邊溼滑,母親常說……”
“母親?”阮瑤光打斷她,聲音輕得像羽毛,卻讓阮琢玉渾身一僵。
她緩步走近,溼發貼在臉頰,水滴順着下頜滑落。明明狼狽不堪,那雙深淵般的黑眸卻讓阮琢玉心底陡然生寒。
“我的母親顧氏,七年前就病逝了。”阮瑤光微微偏頭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“妹妹說的,是哪個母親?”
周圍瞬間安靜。
下人們面面相覷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阮琢玉的臉色白了又紅,手指絞着帕子:“我、我是說許姨娘……她一直待我們如親生……”
“許姨娘。”阮瑤光重復這三個字,輕輕笑了,“是啊,她待我‘真好’。”
她沒再說下去,轉身朝自己的南柯閣走去。溼衣在青石路上拖出水痕,像一道蜿蜒的傷疤。
青霖連忙跟上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阮琢玉。
大小姐……好像哪裏不一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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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柯閣。
屏退下人,只留青霖。阮瑤光換上爽的深青色衣裙,坐在妝台前,看着銅鏡裏那張十八歲的臉。
肌膚如雪,眉目如畫。唇色因爲落水受寒而顯得蒼白,反而削弱了那份與生俱來的妖冶。
前世她最不喜自己這副容貌,總覺得過於豔麗,不符合世家貴女的端莊。於是終淡妝素服,低眉順眼。
真是……愚蠢。
“青霖,”她開口,“我落水時,除了你,還有誰在場?”
青霖正在整理溼衣,聞言一怔:“當時……除了我,只有三少爺在假山那邊讀書。是他最先看見,喊了人來。”
阮君玉。
阮瑤光指尖微微一顫。
那個怯懦的、總是躲在角落的三弟。妾室所生,生母早亡,在府中活得像個透明人。
前世她自顧不暇,從未注意過這個弟弟。直到她死後的第五年,魂魄飄回阮府,看見已經十七歲的阮君玉——
他瘋了。
因爲聽聞她的死訊,徹底崩潰。整抱着她幼時送他的舊書,在府裏遊蕩,喃喃喊着“長姐”。
許氏嫌他丟人,命人將他鎖進廢棄的柴房。一個雪夜,他凍死了,屍體三天後才被發現。
“三少爺他……”青霖小心翼翼道,“今天倒是膽大,竟敢大聲呼救了。”
阮瑤光閉上眼。
前世,她落水後高燒昏迷,醒來後青霖告訴她,是三少爺救了她。可當時許氏在一旁嘆息:“君玉那孩子,怕是看錯了。他向來膽小,許是幻視也未可知。”
於是這事不了了之。她也從未去求證。
現在想來,那落水,恐怕不是意外。而阮君玉,是唯一目擊證人。
許氏……或者說阮琢玉,想滅口?
“青霖,”她睜開眼,眸色深如寒潭,“去請三少爺來一趟。就說……我謝他救命之恩。”
青霖愣了愣:“可是大小姐,三少爺他……許姨娘不喜他接近您。”
“所以更要請。”阮瑤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庭院裏海棠初綻,粉白的花瓣在春風中瑟瑟,“從今起,這南柯閣,我說了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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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君玉來的時候,已是傍晚。
瘦弱的少年局促地站在門口,不敢踏入。他穿着半舊的青衫,袖口有些短了,露出細瘦的手腕。
“三弟,”阮瑤光聲音放柔,“進來坐。”
阮君玉渾身一顫,飛快地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。那眼神像受驚的小獸,滿是恐懼。
“長、長姐安好。”他聲音小得像蚊子,“我、我就不進去了……”
“怕什麼?”阮瑤光走近,少年下意識後退半步。她停下腳步,輕聲問,“今天在池邊,你看見了什麼?”
阮君玉猛地抬頭,臉色煞白。
“我、我什麼都沒看見!”他急急道,“我只是在讀書,聽見水聲……”
“聽見水聲,然後呢?”阮瑤光耐心地問,“是誰推我下水的?”
“不是推!”阮君玉脫口而出,隨即意識到說漏嘴,慌忙捂住嘴,眼裏瞬間蓄滿淚水。
阮瑤光的心沉了下去。
果然。
她伸手,輕輕握住少年冰涼顫抖的手:“別怕,告訴長姐。這裏只有你我,還有青霖。沒人會傷害你。”
阮君玉的手抖得厲害,嘴唇翕動半晌,才擠出幾個字:“是、是二姐……她、她站在你身後……你轉身時,她伸了腳……”
阮琢玉。
十五歲的阮琢玉,就已經敢人了。
爲了什麼?爲了母親那令人眼紅的嫁妝?還是單純因爲……嫉妒她這個嫡長女?
“爲什麼之前不說?”阮瑤光問。
阮君玉的眼淚掉下來:“許姨娘……她說,如果我亂說話,就把我娘的牌位扔出去……”
阮瑤光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眸底只剩下冰冷的決絕。
她將阮君玉拉到身邊,用帕子擦去他的眼淚:“從今天起,你每下學後來南柯閣。我教你讀書,可好?”
阮君玉愣住,難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真、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阮瑤光微笑,那笑容裏有一絲前世從未有過的溫度,“還有,你娘的牌位,長姐會想辦法移去祠堂正位。我承諾你。”
少年哇的一聲哭出來,像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盡。
阮瑤光輕輕拍着他的背,目光卻越過窗櫺,望向庭院深處。
第一步,保住該保護的人。
第二步,拿回屬於母親的東西。
第三步……那些欠她的,害她的,她要一一討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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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阮瑤光獨自坐在書案前,鋪開宣紙,提筆蘸墨。
第一個名字:阮琢玉。
第二個名字:許氏。
第三個名字:阮秉衡。
墨跡在紙上洇開,像涸的血。
她停頓片刻,在最下方,輕輕寫下:李懷周。
這個她名義上的夫君,前世的“暴斃”王爺,五年後東濮傳聞中“未死”的瑄王。
她該恨他的。若非嫁給他,她不會卷入皇室爭鬥,不會落得殉葬下場。
可魂魄飄蕩那五年,她看見的真相太多了。多到足以讓她明白,李懷周,也不過是這盤棋局裏,另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甚至……比她更早殞命。
筆尖懸在半空,一滴墨落下,污了那個名字。
阮瑤光盯着那團墨跡,忽然想起殉葬那,白綾纏頸的瞬間,她看見靈堂角落裏——
有一道影子。
一閃而逝,快得像錯覺。
現在想來,那身影修長挺拔,隱在陰影裏,卻莫名熟悉。
是誰?
窗外的風突然大了,吹得燭火搖曳。阮瑤光抬頭,看見窗紙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有人站在外面。
她渾身汗毛倒豎,握緊了手中的筆。
“誰?”
沒有回應。
只有夜風穿過庭院,海棠花瓣撲簌簌落下。
仿佛剛才的影子,只是燭火晃動的錯覺。
阮瑤光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庭院空無一人,月色清冷如霜。
可她分明看見——
窗櫺上,沾着一片溼漉漉的海棠花瓣。
粉白的顏色,像極了……今她落水時,阮琢玉鬢邊簪的那一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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