賜婚的旨意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,在阮府激起千層浪。
瑤光回到南柯閣時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。青霖點起燈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臉色:“大小姐……您還好嗎?”
“好得很。”瑤光將外衫遞給青霖,走到妝台前,看着鏡中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“終於等到這一天了。”
青霖不明白這句話背後的深意,只當她是認命了,眼圈一紅:“可是瑄王殿下他……外頭都說他體弱多病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麼?”瑤光回頭看她,“怕他活不長?還是怕我嫁過去守寡?”
“奴婢不敢!”青霖慌忙跪下。
瑤光伸手扶她起來:“起來吧。這些話,以後不必再說。既然聖旨已下,我便只能往前走。”
正說着,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門被用力推開,阮琢玉站在門口,臉色鐵青,口劇烈起伏。
“姐姐真是好手段!”她一進門便冷笑,“平裏裝得清高,沒想到在春宴上不聲不響就勾搭上了瑄王!怎麼,知道自己配不上太子,就退而求其次?”
瑤光抬眸看她,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。
“妹妹這話,是在質疑陛下的眼光?還是覺得……瑄王殿下‘次’?”
阮琢玉一噎,隨即更加惱怒:“你少拿陛下壓我!別以爲我不知道,定是你用了什麼狐媚手段——”
“琢玉。”
許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她走進來,臉色比阮琢玉還難看,但強撐着維持體面:“怎麼跟你姐姐說話的?瑤光能得陛下賜婚,是我們阮家的福分。”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可瑤光聽出了那字縫裏的咬牙切齒。
“姨娘來得正好。”瑤光站起身,“正好,我也有些事要跟姨娘商量。”
她走到書案前,取出一本冊子:“這是母親當年陪嫁裏,那些鋪子、田莊的地契清單。按規矩,女兒出嫁,母親的嫁妝是要帶走的。”
許氏的臉瞬間白了。
“這、這事不急……”她強笑道,“你大婚的子還沒定呢,嫁妝的事,慢慢籌備……”
“不是慢慢籌備。”瑤光將冊子翻開,一頁頁指給她看,“是現在就要清點、過戶。母親留下的東西,我要一樣不差地帶走。”
“你——”許氏呼吸急促,“瑤光,你別太過分!那些產業這些年都是我在打理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!你現在一句話就要全部拿走,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?!”
“道理?”瑤光笑了,“姨娘侵吞主母嫁妝的時候,怎麼不講道理?把我箱籠裏的東海明珠換成養珠的時候,怎麼不講道理?克扣我月例,把本該請太醫的帖子壓三天的時候——”
“夠了!”許氏尖叫着打斷她,“陳年舊事,你現在翻出來有什麼意思?!”
“有意思。”瑤光合上冊子,聲音冷得像冰,“因爲從今天起,每一筆賬,我都要算清楚。”
她走到許氏面前,兩人對視,目光在空中交鋒。
“三萬兩銀票,姨娘已經給了。那是這三年的利息。”瑤光一字一句,“現在,我要本金。母親留下的所有產業,請姨娘在十內清點完畢,地契、賬本、人手,全部交還。”
“十?!”許氏失聲道,“怎麼可能?!”
“怎麼不可能?”瑤光微微歪頭,“那些鋪子、田莊的管事,多半還是顧家的老人。姨娘這些年換掉了一些,但基還在。只要姨娘一句話,他們自然會配合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放輕,卻更冷:
“還是說,姨娘本不想還?那也無妨。明我便去京兆府遞狀子,告一個‘侵吞孤女財產’的罪名。正好,陛下剛賜了婚,想必京兆尹會很重視。”
許氏渾身發抖,指着瑤光,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。
阮琢玉扶住她,瞪着瑤光:“你敢?!”
“我爲什麼不敢?”瑤光迎上她的目光,“妹妹要不要試試?”
那眼神太冷,太銳利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阮琢玉竟下意識後退了一步。
許氏終於緩過氣來,咬牙切齒道:“好……好!十內,我給你!但瑤光,你要記住,做人留一線,後好相見!”
“姨娘放心。”瑤光微笑,“我這個人,最記仇。所以從來不留一線。”
許氏氣得幾乎暈厥,被阮琢玉扶着踉蹌離去。
青霖看着她們的背影,憂心忡忡:“大小姐,這樣撕破臉……會不會有危險?”
“危險一直都有。”瑤光走到窗邊,看着夜色,“只是從前我裝作看不見,現在,我要主動去面對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問:“青霖,你覺得,許氏會老老實實還東西嗎?”
“不會。”青霖斬釘截鐵,“她一定會耍花招。”
“是啊。”瑤光輕笑,“所以我給了她十天。十天,足夠她做很多事——比如,銷毀證據,轉移財產,甚至……對我下手。”
青霖倒抽一口冷氣:“那您還——”
“因爲我也需要這十天。”瑤光轉身,燭火在她眼底跳動,“我需要看看,她背後還有誰。也需要……布我的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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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如瑤光所料,許氏沒有坐以待斃。
第二天一早,阮秉衡就被請去了許氏的院子。一個時辰後,他沉着臉來到南柯閣。
“瑤光,聽說你要把你母親的所有嫁妝都帶走?”他一進門就開門見山,“那些產業這些年都是你姨娘在打理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你一下子全部拿走,是不是太絕情了?”
瑤光正在寫字,聞言筆尖都沒頓一下:“父親覺得,我應該怎麼做?”
“至少……留一半給你姨娘。”阮秉衡在她對面坐下,“她這些年爲你持家務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而且妹也快到出嫁的年紀了,總要有些體己……”
“體己?”瑤光放下筆,抬眼看他,“父親,母親的嫁妝,什麼時候成了許姨娘的體己?又什麼時候成了妹妹的嫁妝?”
阮秉衡被她問得一愣。
“那是顧家的東西!”瑤光站起身,聲音陡然拔高,“是外祖父留給母親的!母親臨終前,親口對我說,她的東西,全部留給我。父親當時也在場,您忘了嗎?!”
阮秉衡的臉色變了變。
他沒忘。
顧窈如咽氣前,抓着他的手,一遍遍說:“秉衡……我的楚楚……你要照顧好她……我的東西,都給她……都給她……”
他當時流着淚答應了。
可後來……後來許氏進門,那些產業打理起來太麻煩,他便漸漸放手了。再後來,許氏說瑤光年紀小,不懂經營,不如先由她管着……
“那些產業這些年一直在增值。”阮秉衡強辯道,“沒有你姨娘打理,怎麼可能——”
“增值?”瑤光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賬冊,摔在他面前,“父親看看,這是母親嫁過來時,那些產業的年收益。再看看去年的!”
阮秉衡翻開賬冊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顧窈如嫁過來那年,十二間綢緞莊年盈利三萬兩。去年,賬面上卻寫着——虧損五千兩。
三十六艘商船,當年每年往返東濮四次,帶回的利潤不下五萬兩。去年,只剩下兩艘船還在運營,盈利……八百兩。
“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”阮秉衡喃喃道。
“怎麼不可能?”瑤光冷笑,“父親這些年,可曾過問過一句?可曾去看過一眼?您只知道兵部的軍械糧草,只知道朝堂的勾心鬥角,可曾關心過,母親留下的東西,是怎麼被一點點掏空的?”
阮秉衡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顧窈如還在世的時候。
那時他剛入仕途,俸祿微薄,是顧窈如用嫁妝貼補家用,打點關系。她總說:“秉衡,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。銀錢的事,有我。”
後來他官越做越大,漸漸覺得商賈之事上不得台面。顧窈如便不再跟他提生意上的事,只默默打理着那些產業,每年還是把大部分收益交給他,讓他去打點、去經營人脈。
可他……他後來是怎麼對她的?
嫌棄她商戶出身,覺得她配不上自己尚書夫人的身份。娶了許氏後,更是一次次傷她的心……
“父親。”瑤光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,“我不是要跟您翻舊賬。我只是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。這不過分吧?”
阮秉衡看着她,這個女兒的眼神太冷,太銳利,像極了顧窈如生氣時的樣子。
他突然感到一陣心虛。
“罷了……”他疲憊地擺擺手,“你要拿,便拿吧。只是……別鬧得太難看。畢竟是一家人。”
“一家人?”瑤光輕笑,“父親放心,只要她們不害我,我自然也不會害她們。”
這話說得輕飄飄,可阮秉衡聽出了底下的寒意。
他忽然意識到,這個女兒,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拿捏的小姑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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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秉衡走後,瑤光並沒有放鬆警惕。
她知道,許氏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果然,第三天,南柯閣就出了事。
早晨青霖去小廚房取早膳,發現灶台邊死了一只貓。黑貓,七竅流血,死狀淒慘。
小廚房的婆子嚇得魂飛魄散,連聲說:“不關我的事!我早上來的時候就這樣了!”
瑤光親自去看了一眼。
黑貓的屍體已經僵硬,嘴角滲出的血是暗黑色的,明顯是中毒。
“埋了吧。”她平靜地說。
青霖臉色蒼白:“大小姐,這、這分明是有人想害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瑤光轉身離開小廚房,“去查查,昨晚誰來過南柯閣。”
調查結果很快出來。
守夜的婆子說,半夜聽見貓叫,但沒在意。巡夜的護院說,三更時分看見一個黑影從牆頭翻出去,以爲是野貓,沒追。
“黑影?”瑤光挑眉,“往哪個方向去了?”
“往……往西院去了。”護院小聲說。
西院,是許氏和阮琢玉住的地方。
青霖氣得發抖:“她們竟敢下毒!大小姐,我們報官吧!”
“報官?”瑤光搖頭,“一只死貓,能證明什麼?她們大可推說是野貓誤食了毒藥,不小心死在這裏。”
“那就這麼算了?!”
“當然不。”瑤光走到書案前,提筆寫了一封信,“青霖,把這封信送去福瑞茶莊。告訴掌櫃的,我要買‘驅鼠藥’。”
青霖接過信,不明所以:“驅鼠藥?”
“對。”瑤光微微一笑,“就說南柯閣鬧老鼠,要最厲害的那種。見血封喉的那種。”
青霖打了個寒顫,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以牙還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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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瑞茶莊的掌櫃辦事效率很高。
當天下午,就送來了十包藥粉。不是見血封喉的毒藥,而是——瀉藥。
“掌櫃的說,大小姐要的東西太扎眼,這個……效果一樣,但不起眼。”送藥的小廝低聲說,“另外,掌櫃的讓我轉告大小姐,西院這兩采買的食材裏,有大量蜂蜜和芝麻。”
瑤光眼神一動。
蜂蜜和芝麻?
許氏不愛吃甜,阮琢玉爲了保持身材,也極少碰這些。
那買來做什麼?
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樁事。
那是她嫁入瑄王府後第二年,府裏一個丫鬟誤食了蜂蜜拌芝麻,當夜渾身起紅疹,呼吸困難,差點沒命。太醫說,是食物相克,蜂蜜與芝麻同食,體質特殊的人會引發急症。
當時只當是意外。
現在想來……
“青霖。”她喚道,“去打聽一下,府裏最近有沒有新來的丫鬟,或者……有沒有人過敏。”
青霖去了一個時辰,回來時臉色難看。
“大小姐,許姨娘院子上個月新買了個燒火丫頭,才十三歲,聽說從小就有喘症,碰不得花粉和……和芝麻。”
瑤光閉了閉眼。
果然。
許氏這是要一石二鳥。
既除了她這個眼中釘,又能嫁禍給那個新來的小丫頭——一個下人誤食了相克的食物,突發急症,臨死前想拉大小姐墊背,於是往南柯閣的吃食裏下毒。
多完美的計劃。
“大小姐,我們怎麼辦?”青霖急得團團轉,“要不……要不告訴老爺?”
“告訴父親有什麼用?”瑤光睜開眼,眼底一片冰冷,“他能時時刻刻守着我嗎?還是能爲了我,休了許氏?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庭院裏的海棠開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在春風裏搖曳,美得不真實。
就像這深宅大院,表面花團錦簇,底下卻是吃人的陷阱。
“既然她們想玩,”瑤光輕聲說,“那我就陪她們玩一把大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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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夜裏,南柯閣的燭火早早熄了。
瑤光讓青霖在房裏裝睡,自己卻換了一身深色衣服,悄無聲息地出了門。
她沒有去西院,而是去了廚房。
夜深人靜,廚房裏只有值夜的婆子在打瞌睡。瑤光避開她,找到了明要用的食材——其中有一罐新開的蜂蜜,和一袋炒熟的芝麻。
她將瀉藥粉末,小心地撒進蜂蜜罐裏。
然後又從懷裏取出另一個小紙包——這是她讓青霖從外面藥鋪買的另一種藥粉,無色無味,功效是……讓人產生幻覺。
她將這藥粉撒進芝麻裏。
做完這一切,她迅速離開廚房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回到南柯閣,青霖還緊張地等着:“大小姐,您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瑤光脫下外衣,“明天……等着看戲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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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一切如常。
許氏那邊沒什麼動靜,似乎在等待時機。
瑤光也不急,照常去給阮秉衡請安,然後在書房看書。阮君玉下了學也來南柯閣,瑤光教他認賬本,少年學得很認真。
到了傍晚,變故終於來了。
許氏院子的一個丫鬟慌慌張張跑來找阮秉衡:“老爺!不好了!姨娘……姨娘出事了!”
阮秉衡正在看兵部公文,聞言皺眉:“怎麼了?”
“姨娘、姨娘她……”丫鬟臉色煞白,“她突然渾身發癢,起了一身紅疹,還、還胡言亂語……”
阮秉衡趕到西院時,許氏正躺在床上,滿臉滿身的紅疹,她拼命抓撓,指甲把皮膚都抓破了,滲出血絲。
更詭異的是,她一邊抓一邊哭喊: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害的你!顧窈如!是你自己命薄!怪不得我!”
阮秉衡渾身一震。
顧窈如?
“還有那個小賤種!”許氏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渙散,顯然已經神志不清,“誰讓她擋琢玉的路!誰讓她——”
“住口!”阮秉衡厲聲打斷她。
許氏被他一喝,愣了一瞬,隨即又哭笑起來:“老爺……老爺你終於來看我了……你看,我身上好癢……有蟲子在咬我……”
阮秉衡臉色鐵青,轉頭問丫鬟:“怎麼回事?請大夫了嗎?”
“請、請了。”丫鬟哆嗦着,“大夫說……說是食物相克,蜂蜜和芝麻……可姨娘今沒吃這些啊……”
“那她吃了什麼?!”
“就、就尋常的晚膳……”丫鬟忽然想起什麼,“對了!姨娘下午吃了碗芝麻糊,說是新來的燒火丫頭孝敬的……”
燒火丫頭?
阮秉衡眼神一厲:“把人帶過來!”
燒火丫頭很快被帶來,是個瘦小的女孩,嚇得渾身發抖:“老爺饒命!奴婢、奴婢只是看姨娘這幾胃口不好,聽說芝麻糊養胃,就……”
“蜂蜜呢?”阮秉衡問,“芝麻糊裏加了蜂蜜?”
“沒、沒加……”小丫頭搖頭,“奴婢知道姨娘不愛吃甜,沒敢加……”
那這紅疹和胡話是怎麼回事?
阮秉衡忽然想起許氏剛才喊的那些話。
顧窈如……小賤種……
他心底涌起一股寒意。
難道……真是?
“去請太醫。”他沉聲道,“另外,把今廚房所有經手食材的人都叫來,我要一一審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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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場鬧劇持續到深夜。
太醫來看過,說確實是食物相克的症狀,但許氏的神志不清,更像是……受了驚嚇。
“驚嚇?”阮秉衡皺眉,“她今一直在府裏,能受什麼驚嚇?”
太醫欲言又止,最後只道:“或許是心病。”
心病。
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阮秉衡心裏。
他揮退所有人,獨自坐在許氏床前。床上的女人已經昏睡過去,但眉頭緊皺,嘴裏還時不時呢喃着什麼。
“窈如……別來找我……別……”
阮秉衡閉上眼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顧窈如病重時,許氏剛進門不久。有一次他去顧窈如房裏,聽見許氏在門外對下人說:
“一個病秧子,還占着正妻的位置做什麼?早點去了,大家都清淨。”
當時他……他裝作沒聽見。
後來顧窈如死了,他難過了一陣,但很快就被許氏的溫柔體貼撫慰。再後來,他漸漸忘了那個曾經與他相濡以沫的妻子,忘了她是怎麼一點一點枯萎的。
可現在,許氏的夢囈,像一把刀,剖開了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真相。
“老爺。”
瑤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阮秉衡睜開眼,看見女兒站在門口,手裏端着一碗藥。
“聽說姨娘病了,我來看看。”瑤光走進來,將藥放在桌上,“這是太醫開的方子,我讓人煎好了。”
阮秉衡看着她平靜的臉,忽然問:“瑤光,你恨她嗎?”
瑤光動作一頓。
然後她緩緩直起身,看向床上的許氏,又看向阮秉衡。
“父親希望我恨嗎?”她反問。
阮秉衡被她問住了。
“如果我說恨,”瑤光繼續說,“父親會覺得我不孝、不悌嗎?如果我說不恨,父親會相信嗎?”
她的聲音很輕,卻像重錘砸在阮秉衡心上。
“我母親死的時候,七歲。”瑤光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我記得那天很冷,她拉着我的手說,楚楚,以後要照顧好自己。然後她就閉眼了。”
“父親那時在哪裏?”她轉頭看阮秉衡,“在陪許姨娘賞梅,還是在和同僚飲宴?”
阮秉衡的臉色白了。
“後來許姨娘進門,對我很好。”瑤光笑了,那笑容冰冷刺骨,“好到讓我忘了母親是怎麼死的,好到讓我以爲,她真的是爲我好。”
“瑤光,我——”
“父親不必解釋。”瑤光打斷他,“我都明白。您需要許姨娘背後的高陽許氏,需要士族的支持。所以您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”
她走到床邊,看着昏睡的許氏:
“就像現在,您明明懷疑是她害我,卻還是選擇相信這是一場意外。”
阮秉衡渾身一震:“你……你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瑤光回頭看他,眼底沒有淚,只有一片荒涼,“我知道她想毒死我,也知道她打算嫁禍給那個小丫頭。我還知道,她買蜂蜜和芝麻,不是爲了自己吃,是爲了讓我吃。”
她每說一句,阮秉衡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“但我不在乎。”瑤光最後說,“因爲從今天起,我不會再給任何人害我的機會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嘆息:
“父親,您曾經是我最敬重的人。可現在……您讓我很失望。”
說完,她轉身離開。
沒有再看阮秉衡一眼。
阮秉衡僵在原地,看着女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,忽然覺得心口一陣劇痛。
那個曾經會撲進他懷裏撒嬌的小女兒,那個會拿着書問他問題的女兒,那個……他答應顧窈如要好好照顧的女兒。
是什麼時候,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?
又是什麼時候,他把她弄丟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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瑤光回到南柯閣時,青霖還等在門口。
“大小姐,老爺他……”
“他怎麼樣,不重要了。”瑤光走進屋,脫下外衣,“重要的是,許氏經過這一遭,應該會消停一陣子。”
“那、那她會不會懷疑是您……”
“懷疑又如何?”瑤光冷笑,“她有證據嗎?廚房的蜂蜜和芝麻是她自己買的,瀉藥是我下的,但幻覺藥粉……那是她自己心魔作祟。”
她走到妝台前,看着鏡中的自己。
十八歲的臉,卻有一雙二十八歲的眼睛。
“青霖,你說,人爲什麼總是要等到失去,才懂得珍惜?”她輕聲問。
青霖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“因爲我母親死了,父親才想起她的好。”瑤光繼續說,“因爲許氏瘋了,父親才想起我的委屈。可這些‘想起’,有什麼用呢?”
她拿起梳子,緩緩梳理長發:
“人死不能復生,傷害已經造成。遲來的深情和悔悟,比草都賤。”
窗外,夜風吹過庭院,海棠花瓣簌簌落下。
像一場無聲的祭奠。
祭奠那個天真軟弱的阮瑤光。
也祭奠那個曾經相信過父愛、相信過親情的自己。
從今夜起,她只有一條路——
向前走,不回頭。
遇神神,遇佛佛。
直到把屬於自己的一切,都拿回來。
直到讓那些傷害過她的人,付出代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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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,許氏的病好了。
紅疹退了,神志也清醒了。但她整個人憔悴了一圈,眼神裏總帶着驚惶,尤其不敢看瑤光。
阮秉衡對她的態度也冷淡了許多,雖然還是讓她掌家,但重要的事都開始親自過問。
瑤光要的那些產業,許氏終於開始老老實實清點、交還。
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。
直到第七天,宮裏傳來消息——
皇帝病情加重,太子正式監國。
同時,瑄王府送來帖子:三後,瑄王邀阮大小姐過府一敘,商議婚事細節。
青霖拿着帖子,憂心忡忡:“大小姐,這節骨眼上,太子監國,瑄王邀您過府……會不會是鴻門宴?”
瑤光接過帖子,看着上面李懷周清雋的字跡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鴻門宴也好,真心相邀也罷。”
她將帖子仔細收好:
“這一趟,我都必須去。”
因爲有些答案,只有去了才能找到。
有些局,只有入了才能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