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污濁的窗玻璃,將光斑投在蘇哲臉上。他眼皮顫動幾下,猛地驚醒,額頭傳來宿醉後的鈍痛。
電腦屏幕還亮着,幽幽的光映着他憔悴的臉。文檔界面停留在昨晚胡亂寫下的那堆文字上。他揉着太陽,視線模糊地掃過屏幕,準備繼續那令人作嘔的套路描寫。
然而,下一秒,他的動作僵住了。
文檔裏,昨晚他醉酒後寫下的、那些關於暴雨和泥濘的混亂囈語之後,赫然多出了幾段嶄新的、工整的、甚至堪稱……精妙的文字。
【林安沒有立刻進入禁地。他拖着傷體,先尋了處隱蔽的山澗,洗淨傷口,將暖陽花上的污泥小心剔去。冰冷的山水着傷處,帶來尖銳的痛感,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。莽撞赴死,救不了靈兒。他需要計劃。】
【他檢查了隨身的物品:一把豁口的柴刀,幾塊硬如石頭的粗糧餅,一個破舊的水囊,還有三塊始終未敢動用的下品靈石——那是靈兒某次精神稍好時,替他縫補衣物換來的,囑他買些肉食補身體,他一直舍不得。握着微涼的靈石,少年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被碾碎。】
【夜幕降臨,山林獸吼隱隱。林安吞下半塊餅,就着山泉水艱難咽下。他靠在一塊背風的山石後,柴刀橫於膝上,強迫自己閉目休息。傷痛和寒冷如蟻噬骨,無法成眠。腦海裏反復推演着明可能遇到的危險:瘴氣、毒蟲、最低階的妖化野獸……以及,那虛無縹緲的、或許存在的靈草。每一次推演都指向絕路,但每一次,妹妹蜷縮在薄被中瑟瑟發抖、嘴唇青紫的模樣,都會將那條絕路硬生生扭成唯一的生途。】
蘇哲呆呆地看着這些文字,後背竄起一股涼意。
這絕不是他寫的。
他寫不出這樣的文字。精準、冷靜、充滿畫面感,將人物的處境、心理、乃至那種絕望中迸發的韌性刻畫得入木三分。這和他平時那些癟的、只爲堆砌情緒而寫的套路句子截然不同。文風迥異,就像……換了個人。
難道是自己醉得太厲害,斷片了?半夜爬起來又寫了這些,然後完全忘了?
他猛地坐直,點開文檔的歷史版本記錄。記錄顯示,最後保存時間確實是今天凌晨四點十七分。他記得自己倒下時最多不過十二點。中間這幾個小時……
他顫抖着手,將光標移到那幾段新文字的開頭,又移到結尾,反復查看。沒有復制粘貼的痕跡,輸入法統計的字數也確實增加了。他試圖回憶,腦海卻只有一片空白和酒後的惡心感。
“見鬼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一種混雜着驚悚和荒謬的感覺攥住了他。是壓力太大出現幻覺?還是電腦中了什麼惡作劇病毒?
他嚐試着在這段精妙文字後面,繼續敲下大綱要求的劇情——林安進入禁地,遭遇妖狼,危急時刻爆發小宇宙,反,獲得第一桶金。
但手指落在鍵盤上,卻打不出一個字。屏幕上的那些陌生文字像有魔力,讓他覺得自己接下來無論寫什麼,都顯得粗鄙可笑。
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,目光瞥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。上午九點半。編輯下午就要看前三章稿子。
冷汗瞬間溼透了襯衫。他看着那憑空多出來的、質量遠超預期的段落,一個極其冒險、卻又帶着致命誘惑的念頭浮了上來。
如果……就把這些“鬼文字”交上去呢?
黑暗。
粘稠的、仿佛有實質的黑暗包裹着林安。空氣中彌漫着陳腐的泥土氣息和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淡淡的威壓。他不知道自己跌下來有多深,身下是溼冰冷的石地,摔落時的撞擊讓本就傷痕累累的身體雪上加霜,劇痛幾乎讓他暈厥。
他咬破舌尖,依靠疼痛維持清醒,摸索着懷裏的暖陽花——還好,雖然壓壞了一些,但大部分還在。
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,借着頭頂極遠處裂隙透下的、微乎其微的天光,他勉強能分辨出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窟,空間不大,四周是嶙峋的石壁。他正是從上方一個被藤蔓半掩的裂縫中滑墜下來的。
不幸中的萬幸,沒有直接摔死,似乎也沒有骨折。
他掙扎着想站起來,尋找出路,目光卻驟然被石窟中央的一點微光吸引。
那光芒很微弱,瑩瑩的,泛着淡青色的冷輝,在絕對的黑暗中卻顯得無比醒目。它懸浮在離地約一人高的空中,緩緩地、無聲地旋轉着。
林安的心髒猛地一跳。禁地、深淵、隱秘洞窟、發光異物……這一切組合在一起,在任何一個修仙者的常識裏,都指向兩個字——機緣。
但伴隨機緣的,往往是更大的危險。
他屏住呼吸,握緊那把豁口的柴刀,一點點挪了過去。靠近了才看清,那發光的並非什麼寶物,而是一頁……紙?
一頁非絲非帛、非金非玉,材質奇特的“紙”。它約莫巴掌大小,邊緣不規則,像是從什麼更大的書卷上撕裂下來的。紙面上流轉着淡青色的光暈,那些光暈似乎構成了極其細微、不斷變幻的符文,看一眼就讓人覺得頭暈目眩。
林安猶豫了。這未知的東西散發着古老而神秘的氣息,絕非凡物。觸碰它,可能一步登天,更可能萬劫不復。
妹妹青紫的面容再次浮現。
他深吸一口氣,拋開所有猶豫,伸出手指,極其緩慢地、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懸浮的光頁。
沒有預想中的攻擊或排斥。
光頁微微一顫,表面的光芒驟然變得強烈,那些流轉的符文像是活了過來,迅速組合、排列,最後在光頁上顯現出一行行清晰工整、但他完全陌生的文字。
不,不完全是文字,其中似乎夾雜着一些奇特的符號。
而最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是,這些文字描述的內容:
【林安,骨齡十六,青嵐宗外門雜役。僞四靈(金、木、水、火),以火屬性爲主,餘三者微弱近乎於無。修煉基礎引氣訣三年,困於煉氣一層巔峰,因靈氣吸納效率低下及資源匱乏無法突破。】
【有一妹,名靈兒,年十四,身中陰寒之毒(疑爲“玄冰煞氣”殘留),侵蝕經脈肺腑,需至陽屬性靈藥或築基期以上修士以純陽靈力緩緩拔除。現狀:漸虛弱,寒毒周期性發作,若無有效預,餘壽約一載。】
【當前目標:進入青嵐宗後山禁地(碎片標注:危險系數-低?),尋找“赤陽果”或“烈陽草”。潛在風險:低階妖化生物(如銀月狼)、天然毒瘴、地形陷阱……】
【建議:自洞口向東十七步,岩縫中有三株“蛇涎草”,雖微毒,可臨時麻痹痛感,碾碎外敷。另,腳下褐黃色石塊內含微量“地脈粉”,可助穩固下盤,於攀爬時有用。(旁注:這石頭應該比那亮晶晶的破石頭有用吧?)】
信息戛然而止。
林安如遭雷擊,僵在原地,連呼吸都忘記了。
這頁“天書”,不僅知道他的名字、修爲、靈這種不算絕對秘密的信息,竟然連妹妹的病情、他的打算,都一清二楚!甚至給出了具體建議和方位!
那最後的“旁注”,語氣隨意甚至有些跳脫,與前面精準客觀的描述格格不入,卻更添詭異。
“這石頭……”他下意識地低頭,看向腳邊一塊毫不起眼的、褐黃色的石頭。
然後,他猛地抬頭,望向頭頂那遙遠的裂縫,又環顧這絕對封閉的石窟。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,順着脊椎爬滿全身。
是誰?
誰在看着他?誰在……書寫他的人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