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《霓虹鑑心》第二章:鼎爐真火(灶火映心,動靜皆禪)
“東北一鍋廚”那頓酣暢淋漓的晚飯過後,姜錫輝果然成了“學友科技”的常客。他不常喝茶,卻總喜歡午後閒時晃悠過來,有時帶一盒剛出鍋還燙手的韭菜盒子,有時拎幾瓶冰鎮啤酒,往櫃台邊一靠,就能跟大老李、黃老他們侃上半天。戴警官也來過兩次,一次是周末便衣,聊了聊最近的治安;一次是下班路過,站在門口抽了支煙,看着店裏琳琅滿目的古舊物件,說了句“你們這攤子,比我們派出所還像博物館”,逗得衆人直樂。
龍傑很喜歡這種氛圍。清虛觀的山巔清修是必要的抽離與升華,但這市井間的熱氣騰騰、人情往來,才是“道”最鮮活生動的演練場。他丹田那團溫潤的“太極球”夜自行運轉,不因環境喧囂而紊亂,反在觀察各色人物、處理瑣碎事務中,更添一份圓融的生機。
這清晨,天剛蒙蒙亮,龍傑照例靜坐完畢,忽然心念微動,信步又走到了“一鍋廚”所在的巷子。早餐時段還未開始,店門半掩,裏面傳來規律的“篤篤”聲。
推門進去,只見姜錫輝系着沾滿面粉的圍裙,正在巨大的案板前揉面。一旁的大鍋裏,棒骨湯咕嘟咕嘟地翻滾着,白色的濃湯散發出醇厚的香氣。托尼趴在門口打盹,帶水和土豆在角落裏爭搶一個破玩具。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照在姜錫輝專注的側臉和飛舞的面粉塵上,竟有種奇異的、充滿力量感的寧靜。
“輝哥,早啊。”龍傑打招呼。
“喲,兄弟!這麼早?坐坐,餃子還得等會兒,先喝碗骨頭湯暖暖!”姜錫輝頭也不抬,手上動作不停,那面團在他粗壯的手臂下被揉捏、摔打,仿佛富有生命。
龍傑沒客氣,自己盛了碗湯,靠在廚房門邊看着。他忽然想起李道長曾提過的《太乙金華宗旨》裏的一句話:“金華即光,即先天太乙之真氣。光不在身中,亦不在身外,山河大地,月星辰,無非此光,故不只在身中求。” 此刻,這氤氳的蒸汽、跳動的灶火、姜錫輝揉面時手臂肌肉的律動、甚至空氣中彌漫的食物香氣,不都是一種“光”,一種流動的、滋養生命的“真氣”嗎?修行何必遠求深山,這眼前的勞作與創造,便是最質樸的“煉光”法門。
“輝哥,天天這麼早,不累嗎?”龍傑問。
姜錫輝哈哈一笑,把揉好的面團“啪”地蓋在盆裏醒着,擦了擦手,點了支煙:“累啥?飢來吃飯困來眠,該活時活,該歇着時歇着,心裏踏實。你看我這湯,”他指着那口大鍋,“骨頭要敲開,文火慢燉,把裏頭的精華都熬出來,急不得。這面,要揉到上勁,醒到透,包出來的餃子才筋道。做吃食跟做人一樣,都得下功夫,火候到了,味兒自然正。”
這番話樸實無華,卻讓龍傑心中一震。“飢來吃飯困來眠”,這不正是禪宗最直指本心的境界嗎?也是張三豐祖師《無樹》詞中隱含的“常應常靜”的自然之道。姜錫輝或許沒讀過這些經典,但他生活的本身,就在實踐着最高的修行法則——於動中覓靜,在凡塵俗務裏保持心神的凝聚與安然。這家餐館,這口鍋,這張案板,就是他的“鼎爐”;每的食材、客流、辛苦,便是投入爐中的“藥材”;而他那份對品質的堅持、對食客的誠意、對生活的坦然,便是最純正的“真火”。他在煉的,不僅是一頓可口的飯菜,更是自己那顆歷經江湖卻依舊滾燙、善良的“心”。
“輝哥,你這話,有道理。”龍傑由衷贊道,“我看你這店,就是個修煉的好地方。”
“修煉?”姜錫輝樂了,“我這就是個賣力氣的手藝人。不過兄弟,你這麼說我倒想起個事兒。”他壓低了聲音,“戴老師前幾天私下跟我說,最近大學城周邊,有幾家小店老板反映,好像被人盯上了,有生面孔老在轉悠,打聽經營情況,還試圖接觸他們的老師傅。我這兒暫時沒事,但你那店,東西雜,值錢的玩意兒多,也留點神。”
龍傑目光微凝,點了點頭:“謝謝輝哥提醒。” 這平靜的市井之下,暗流似乎已在涌動。他的“學友科技”樹大招風,看來已入了某些人的眼。這既是商業風險,又何嚐不是對他心性的另一種“爐火”考驗?
這時,陳小滿也循着找來,手裏還拿着那本《陳氏堪輿輯要》,翻到一頁,指着上面一幅簡陋的“店鋪吉位示意圖”,對姜錫輝說:“輝哥,我昨兒回去看了下書,又琢磨了你店裏的格局。你這灶台(火)正對大門,雖然旺氣,但進來的人第一眼就看到火,有時候容易引發口舌沖動。上次那老外的事……當然主要怪那老外不是東西……但能不能在門口裏面一點,掛個竹簾或者擺盆高點的闊葉植物,稍微擋一擋,讓氣緩和一下再進來?這叫‘入門見綠,和氣生財’。”
姜錫輝聽得認真,摸着頭:“誒?你別說,好像有點道理。有時候是覺得有些客人火氣挺大,一點就着。擺盆綠植好,看着也舒坦。小滿行啊,跟着你傑哥學了不少!”
龍傑微笑看着小滿將書本知識與實際觀察結合,活學活用,心裏欣慰。這孩子就像一塊璞玉,正在生活的“鼎爐”裏被慢慢打磨、加熱,顯露出內在的光華。他自己何嚐不是?從泥途掙扎到如今略有所得,每一步都是被命運與自心投入不同的“爐”中錘煉。
太陽升高了些,早餐的客人開始上門,店裏忙碌起來。龍傑和小滿告辭出來,走在漸漸蘇醒的街道上。
“傑哥,”小滿忽然問,“我看輝哥做菜那麼投入,好像特別開心。你說修行,是不是就是找到一件能讓自己全神貫注、忘了其他,做完了又覺得特別踏實的事?”
龍傑停下腳步,看着這個漸開竅的少年,緩緩道:“修行有千門萬法,但歸結底,不離‘調伏心意,明心見性’。輝哥在灶火前的專注,是修行;我們鑑賞古物時的凝神,是修行;甚至戴警官執法時的公正嚴明,也是修行。鼎爐無處不在,真火即是本心。你能從輝哥身上看到這一點,很好。記住,《太乙金華宗旨》教人回光返照,識得自家主人公;《無樹》勸人‘無樹,花正幽,貪戀榮華誰肯休’,莫要外求。把心守在當下在做的事上,做得純粹,做得盡心,便是最踏實的功夫。外頭的風風雨雨、是是非非,來了,便是加柴添火,考驗你這‘爐’結不結實、‘火’清不清淨。”
小滿重重地點了點頭,眼神更加明亮。
回到“學友科技”,龍傑沏了壺茶。茶葉在沸水中舒展沉浮,猶如世事。他想起姜錫輝的提醒,想起那可能存在的暗處目光,心中並無懼意,反而升起一股沉靜的鬥志。他的店鋪是他的“鼎爐”,那些覬覦者,不過是妄圖擾火候的“雜質”。而他要做的,便是讓爐火更純,讓心神更定,在紛繁的“霓虹”光影中,鑑別人心真僞,煉就一顆不爲外境所動、又能從容應對萬變的“金丹”。
爐火純青,非一之功。真金不怕火煉。這“鼎爐真火”的篇章,才剛剛點燃。前方既有市井的溫情與智慧,也必有商場的詭譎與考驗,而這,正是“霓虹鑑心”必經的淬煉之路。
(第二卷第二章·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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