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聲還在巷子裏回蕩,尖銳得刺耳。
白薇薇的鋼管僵在半空,三個界碑成員保持着撲擊的姿態,連空氣中飄散的灰塵都凝固了——不,不是凝固,是變慢了,慢到幾乎靜止。
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口。
衣服已經被燒出一個洞,皮膚下透出暗金色的微光。那個屬於《悖論之書》的符文標記,正在緩慢旋轉,每轉一圈,周圍的時間流速就慢一分。
但代價是——我能感覺到生命正在飛速流失。
像有人用針管在抽我的骨髓。
“林午……你的口……”白薇薇艱難地轉動眼球,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我咬緊牙關,試圖控制這股力量。
但《悖論之書》在蘇醒,它像一頭餓醒的野獸,貪婪地吞噬我的生命力來維持自身的運轉。
意識裏,書頁瘋狂翻動:
【警告:規則領域·雛形強制激活】
【範圍:半徑12米】
【效果:局部時間流速降至1/100】
【消耗:生命力4%/秒】
【當前生命力:28%】
【倒計時:7秒後強制昏迷】
七秒。
我只有七秒時間。
七秒後,我會因爲生命力枯竭而昏迷。到時候,白薇薇一個人對付三個B級,必死無疑。
必須在這七秒內結束戰鬥。
我集中全部精神,向《悖論之書》發出指令:
【修改:允許友方單位恢復行動】
書頁震顫了一下。
白薇薇動了。
她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,但立刻穩住身形,驚愕地看向我:“我能動了?這到底——”
“沒時間解釋!”我咬着牙,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,“動手!快!”
白薇薇眼神一凜,鋼管毫不猶豫地砸向最近的敵人。
“鐺!”
被擋住了。
那個敵人的手臂雖然緩慢,但還是艱難地抬起,用手臂上的合金護甲擋住了鋼管。
他們的適應性比想象中強。
畢竟是B級超凡者,對規則類能力有基本的抗性。
“再來!”白薇薇發狠,鋼管如暴雨般砸下。
但對方已經開始適應時間流速的異常。雖然動作依然緩慢,但已經能做出簡單的格擋。
另外兩個人也開始掙扎,手指在微微顫動。
五秒過去了。
我的視線開始發黑,耳朵裏嗡嗡作響,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。
生命力:8%。
“白薇薇……”我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,“走……”
“不行!”她一鋼管砸在一人肩膀上,對方悶哼一聲,但沒有倒下,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帶上我……你跑不掉……”我說的是事實。
帶着我這樣一個幾乎昏迷的重傷員,她不可能跑過三個狀態完好的B級。
白薇薇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她的眼神裏有很多東西:不甘、憤怒、掙扎,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。
“那就一起死在這兒!”她吼道。
但下一秒,她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動作——
她不是沖向敵人,而是沖向牆壁!
鋼管全力砸向老舊的磚牆!
一下,兩下,三下!
“轟隆——”
牆壁坍塌了。
三米長的磚牆像積木一樣倒下,磚塊、灰塵、碎石如瀑布般傾瀉,瞬間淹沒了半個巷子。
三個追擊者被埋在磚石堆下。
白薇薇趁機沖回我身邊,一把將我扛在肩上。
“撐住!”她低吼一聲,朝着巷子另一端狂奔。
幾乎在她扛起我的同時,規則領域崩潰了。
不是主動解除,是我終於撐不住,昏了過去。
最後的意識裏,我聽見身後傳來磚石被掀開的聲音,和追擊者憤怒的咆哮。
還有白薇薇急促的喘息,和奔跑時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聲。
然後,黑暗徹底吞噬了我。
---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劇烈的咳嗽讓我醒了過來。
嘴裏全是血腥味,喉嚨辣地疼。我睜開眼,發現自己趴在白薇薇背上,她正背着我艱難地前進。
周圍的環境變了。
不是巷子,是一條狹窄的下水道。腳下是沒過腳踝的污水,散發着惡臭。頭頂是拱形的混凝土結構,每隔十幾米有一盞昏暗的應急燈。
“你醒了?”白薇薇的聲音很輕,帶着疲憊的喘息。
“這是……哪裏?”
“老城區的下水道系統。”她停下腳步,把我放下來,靠在牆壁上,“界碑的人在巷子裏沒找到我們,肯定在擴大搜索範圍。地面不安全,只能走下面。”
我借着昏暗的燈光看她。
白薇薇的臉色慘白,汗水混着灰塵在臉上留下道道痕跡。她的右手在發抖——剛才砸牆的時候,虎口可能震裂了。
“你受傷了。”我說。
“小傷。”她抹了把汗,從腰包裏掏出最後半瓶水,遞給我,“喝點。”
我搖頭:“你喝。”
“別廢話。”她直接把水瓶塞到我手裏,“你現在比我更需要這個。”
我沒有再推辭,小口喝着水。
冰涼的水流過喉嚨,稍微緩解了疼痛。
“我們跑出來多遠?”我問。
“大概三條街。”白薇薇看了眼手表,“現在是凌晨五點二十。你昏迷了大概四十分鍾。”
四點四十到五點二十。
距離我們離開倉庫,過去了一個半小時。
距離蘇晚的生命極限,還有不到兩小時。
“必須盡快回去。”我說着,試圖站起來,但雙腿一軟,又跌坐回去。
“你現在這樣,站都站不穩,怎麼回去?”白薇薇按住我,“蘇晚那邊,我離開前布置了警報器。如果有人靠近,我會知道。”
她從包裏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儀器,屏幕是暗的。
“警報器沒響,說明暫時安全。”
“暫時是多久?”
白薇薇沉默。
我們都知道答案。
界碑和王振國在全城搜捕我們。那個廢棄倉庫雖然隱蔽,但絕非絕對安全。時間拖得越久,蘇晚暴露的風險越大。
“我們需要一個計劃。”我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白薇薇坐到我旁邊,從包裏翻出最後一塊壓縮餅,掰成兩半,遞給我一半,“但在這之前,我們需要恢復體力。你已經快油盡燈枯了。”
我看着那塊小小的餅,接過來,機械地塞進嘴裏。
味道像嚼木頭,但必須吃。
我需要能量。
“剛才那個……時間停止的能力,是怎麼回事?”白薇薇一邊啃餅一邊問,“你之前沒用過。”
“不是時間停止。”我咽下餅,“是修改了局部區域的時間流速定義。把‘一秒’重新定義爲‘一百秒’。”
白薇薇瞪大眼睛:“那不就是……”
“差不多。”我說,“但代價很大。每維持一秒,消耗4%的生命力。我現在只剩下……”
我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。
虛弱,極度虛弱。
像被抽了血液,只剩下一具空殼。
“還剩多少?”白薇薇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搖頭,“但肯定低於10%。”
白薇薇倒吸一口涼氣。
低於10%的生命力,意味着隨時可能器官衰竭、心髒驟停。
“你需要治療,立刻。”她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昏暗的下水道,“但我們沒錢,沒藥,沒地方去。”
“有一個地方。”白薇薇突然說。
“哪裏?”
“地下黑市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老城區下面,有一個非法交易市場。那裏能買到一切東西:武器、情報、違禁藥品……甚至可能有規則穩定器的線索。”
地下黑市。
我想起之前在鬼市,瘸子李說過類似的話:“真正的好東西,都在地下。”
“怎麼去?”我問。
“我知道一個入口,就在這下水道系統深處。”白薇薇說,“但那裏很危險。魚龍混雜,人越貨是常事。以我們現在的狀態……”
“我們沒有選擇。”我說。
白薇薇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點頭:“好。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到了黑市,一切聽我的。”她說,“我在那裏混過一段時間,知道規矩。你亂來,我們會死得更快。”
“我答應。”
我們休息了十分鍾。
白薇薇檢查了武器——鋼管已經彎曲變形,她把它掰直,勉強還能用。我的高頻振動匕首還在,但電量只剩下三分之一。
“走吧。”她扶起我。
我們沿着下水道繼續前進。
污水越來越深,從腳踝漫到小腿。水裏漂浮着不明物體,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鍾,前方出現了光亮。
不是應急燈,是那種暖黃色的、像煤油燈的光。
還有聲音。
人聲,討價還價的聲音。
“到了。”白薇薇停下腳步,指着前方一個柵欄門。
門外,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。
我趴在柵欄縫隙往外看,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足球場大小的天然洞,被人爲改造成一個立體的市場。集裝箱、鐵皮棚子、簡易木屋層層堆疊,用鐵梯和棧道連接。
攤位密密麻麻,賣什麼的都有:發光的礦石、浸泡在液體裏的奇怪生物、鏽跡斑斑的武器、裝在試管裏的彩色藥劑……
至少有幾百人在裏面走動。
他們大多遮着臉,或者戴着面具。身上的能量波動有強有弱,但最差的也有D級。
“這就是地下黑市。”白薇薇在我耳邊輕聲說,“星輝市的法外之地。官方知道它的存在,但管不了,因爲這裏的‘管理者’比官方更強。”
“管理者?”
“一個神秘的組織,或者一個人。”白薇薇說,“沒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。但他們定了三條規矩:不準在黑市裏人,不準搶劫攤位,不準招惹戴金色面具的人。”
我注意到,人群中確實有幾個戴着純金色、沒有任何花紋的面具的人。他們走過的地方,其他人會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“我們需要什麼?”我問。
“情報和藥品。”白薇薇說,“先找‘包打聽’,他是黑市裏消息最靈通的人。然後找‘藥婆’,她能弄到違禁的治療藥劑。”
“我們拿什麼換?”
白薇薇從包裏掏出一個小布袋,倒出三顆暗紅色的藥丸。
逆命丹。
王振國吃的那種。
“這是從王振國辦公室拿的。”她說,“黑市裏,這種能暫時提升實力、壓制傷勢的藥,是硬通貨。”
我拿起一顆,仔細端詳。
藥丸表面有細微的裂紋,散發着淡淡的腥甜味。放在鼻尖聞,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動。
“這東西……可能會引來麻煩。”我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白薇薇把藥丸收好,“但如果不用這個,我們什麼都沒有。”
我們退回下水道深處。
白薇薇從背包裏翻出兩件相對淨的外套——是從倉庫帶出來的。我們換掉破爛的衣服,盡量遮住身上的血跡和繃帶。
她把鋼管拆成兩截,塞進袖子裏。我也把匕首藏在後腰。
準備就緒。
“記住。”白薇薇看着我,“進了黑市,少說話,多看。有人搭訕別理,遇到戴金色面具的人立刻讓路。交易的時候,別還價,別問來歷。”
“明白。”
我們推開柵欄門,走進黑市。
踏入的瞬間,無數道視線掃了過來。
探究的、警惕的、貪婪的……
但很快就移開了。在這個地方,陌生人每天都有,只要不惹事,沒人會多管閒事。
我們混入人流。
黑市比想象中更……有秩序。
攤位雖然雜亂,但排列得井井有條。交易的人說話都壓低聲音,沒有大聲喧譁。甚至垃圾都被堆放在固定的角落。
那些戴金色面具的人在四處巡邏,他們的目光像探照燈,掃過每個人的時候,都會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“包打聽的攤位在那邊。”白薇薇指向洞中央的一個鐵皮棚子。
我們正要過去,突然——
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冰冷,有力。
我渾身一僵。
白薇薇的手立刻按在了袖中的鋼管上。
一個嘶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:
“新人?面生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