額角那塊不大不小的紗布，成了周芸熙暫時告別舞蹈室的正當理由。她教授的是成人古典舞，對儀容要求雖不似舞台表演那般苛刻，但頂着這樣一塊顯眼的傷痕出現在學員面前，總歸是不妥的。
於是，她向的藝術中心請了假，心安理得地在這套六十多平的小公寓裏“躺平”。
子突然變得極其簡單。睡到自然醒，用新買的電水壺燒開水，泡一杯簡單的綠茶，然後坐在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舊沙發上，看一本買了許久卻一直沒拆封的書。中午，她會嚐試着用那些嶄新的廚具，給自己做一頓極其簡單的午餐，通常是面條或者餛飩，味道談不上多好，但過程卻充滿了一種新奇的、掌控自己胃口的滿足感。下午，她或許會繼續看書，或許會整理一下公寓，或許只是聽着音樂，看着窗外的雲發呆。
沒有需要應付的社交，沒有需要揣測的丈夫的心思，沒有需要維持的、黎太太的完美面具。這種近乎“失聯”狀態的清淨，對她而言，是八年婚姻生活裏從未有過的奢侈。
她甚至開始享受這種略帶病弱的休憩，仿佛身體的小小不適，爲她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紛擾，構築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堡壘。
然而，這堡壘的寧靜，在第三天下午，被手機的震動輕易打破。
發信人是黎斯辰。
內容簡短，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瞬間漾開了熟悉的、令人厭倦的漣漪。
“靜儀想跟你道歉。”
周芸熙看着屏幕上那個名字——林靜儀。推她下樓的“金絲雀”。那個兩個月前從法國留學歸來，憑借林家從政的背景，空降黎氏企業擔任行政總監的二十五歲女孩。
黎家從商，枝繁葉茂；林家從政，基深厚；而她周家，不過是依附於黎家產業鏈末端的一個小小供應商。這身份地位的懸殊，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她在這場婚姻裏的弱勢。
林靜儀年輕，漂亮，帶着海歸的傲氣和世家女的優越感。黎斯辰顯然很“寵”她，入職伊始便是一輛保時捷跑車作爲禮物，足以讓涉世未深的女孩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。她大概真的以爲，自己能夠取代周芸熙，成爲名正言順的黎太太。
周芸熙至今還記得，大概在半個月前，林靜儀曾在公司樓下“巧遇”她，言語間帶着毫不掩飾的挑釁。
“周芸熙，你覺得你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多久？”女孩揚起精心描繪過的眉毛，眼神裏是勢在必得的光。
彼時，周芸熙剛從一場令人疲憊的太太圈茶話會中脫身，身心俱疲。她看着眼前這張鮮活卻愚蠢的臉，只覺得無比荒謬。她連一絲爭吵的欲望都沒有，只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平淡語氣回應：
“你有本事，就讓黎斯辰跟我離婚。”
一句話，輕飄飄的，卻精準地戳破了林靜儀的虛張聲勢。
黎斯辰會爲了她離婚嗎？不會。至少現階段絕對不會。林靜儀代表的林家資源固然有用，但黎斯辰是個精明的商人，他比誰都清楚，維持現有的婚姻結構，同時享受林靜儀帶來的新鮮感和潛在利益，才是成本最低、收益最高的選擇。離婚牽扯太多，代價太大，他絕不會輕易爲了一個“金絲雀”去支付。
顯然，林靜儀自己也清楚這一點。她被周芸熙這句直擊要害的話噎得滿臉通紅，惱羞成怒，卻又無法反駁。
於是，這份無處發泄的怒火，積累在了心裏。終於在黎家每月一次、看似和睦實則暗流涌動的家宴聚會上，在衆目睽睽之下的樓梯口，化爲了背後狠狠的一推。
周芸熙沒有回復黎斯辰那條關於道歉的信息。
她將手機屏幕朝下，扣在沙發上，試圖隔絕那令人煩躁的源頭。道歉？多麼可笑又程式化的一步。這不過是黎斯辰平息事端、維持表面和平的又一種手段。讓施害者道個歉，顯得他“公正”，也顯得她這個受害者“大度”，然後一切就可以粉飾太平，重新回到他那掌控一切的軌道上。
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個道歉的場景：林靜儀會不情不願地站在她面前，或許還會在黎斯辰看不到的角度，向她投來嫉恨又得意的目光。而黎斯辰則會在一旁，像個裁決者，或許還會加上一句：“靜儀還小，不懂事，芸熙你多擔待。”
每次都是同樣的劇情。不同的“金絲雀”，相似的找麻煩，然後黎斯辰轉賬安撫，最後迫“金絲雀”道歉，完成一個看似圓滿的閉環。而她周芸熙，就是這個循環裏，那個必須保持沉默、必須“顧全大局”的工具人。
她厭倦了。從心底深處涌上的、深入骨髓的厭倦。
手機再次震動起來，堅持不懈。
周芸熙無奈地嘆了口氣，那口氣息裏包裹着太多的疲憊和漠然。難得的清淨，終究還是被打破了。
她拿起手機，黎斯辰的新信息躍入眼簾，帶着他慣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安排：
“下午我來接你。”
沒有詢問，沒有商量，直接宣告了他的決定。他要把她帶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環境裏，去配合完成這場他主導的“和解”戲碼。
周芸熙看着那句話，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許久。
過去，她會妥協。會因爲不想惹怒他，不想把事情鬧得更僵而選擇順從。她會精心打扮，掩蓋好額角的傷痕，然後坐進他的車裏，回到那個冰冷的別墅，去面對那個推她下樓的女孩，聽一句毫無誠意的“對不起”。
但這一次，她不想了。
這個循環，該到此爲止了。
她不是以前那個還需要靠他的“寵愛”和“金錢”來確認自身價值的周芸熙了。她現在擁有了一套可以喘息的公寓，一張存有可觀數字的銀行卡，以及一顆徹底對他、對那段婚姻死了的心。
她爲什麼要去配合演出這場鬧劇？爲什麼要去接受那個毫無意義的道歉？爲什麼要回到那個讓她感到壓抑和痛苦的地方？
她深吸一口氣，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，然後，按下了發送鍵。
信息是發給黎斯辰的，內容同樣簡短：
“不用來接，我暫時不想回去。道歉不必了。”
發送成功。
她沒有等他回復，直接開啓了手機的勿擾模式。世界，重新回歸到她想要的安靜。
她走到窗邊，看着外面明媚的陽光。額角的傷口在隱隱作癢，那是愈合的征兆。
身體的傷會愈合。
心裏的傷，也在她決定打破那個循環的瞬間，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結痂。
黎斯辰會有什麼反應？暴怒？不解？還是再次用金錢來試圖砸開她緊閉的心門？
她不知道，也不在乎了。
這一次，她選擇不配合。這場由他一人主導、循環播放了八年的戲劇，她這個女主角，決定提前退場了。
至於接下來的劇情會如何發展？
那，已經與她無關了。她只想守着自己這方小小的、安靜的天地，等待額角的傷徹底痊愈，然後，回到她真正熱愛的舞蹈室，回到那個能讓她腳尖立起、感受到自身力量與美好的世界裏去。
循環，該在無聲中，走向它的終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