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卷着燭火,在密旨“御筆親封”的歪斜朱印上投下斑駁光影。張管家踉蹌着撲到桌前,枯瘦的手指摳住桌沿雕花,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,聲音發顫:“可這是陛下的密旨啊!印鑑是真的,誰敢私改?”
沈知鶴猛地回頭,眼底寒芒像淬了冰的刀鋒,她抓起密旨湊到張管家眼前,指腹狠狠戳在朱印上:“張伯,您伺候父親三十年,見過陛下哪次鈐印偏過半分?這印歪了半寸,右下角還暈着雜漬,這分明是倉促間被人着蓋的!”
“還有前鋒營!”沈知鶴攥緊軍報,指節捏得軍報邊緣發皺,掌心傷口裂開,血珠滴在“屍骨無存”四字上,紅黑交融成刺目的色塊。
她猛地拍向沙盤,殘沙濺起:“青龍峽離顯北關三十裏,父親帶的親衛個個是百夫長,就算中伏,撐半個時辰綽綽有餘!
前鋒營百人輕騎半個時辰必到,怎會‘援軍未至’?”她抬眼時,寒芒裏裹着悲慟,卻透着沙場淬煉的銳色,“退一萬步說,就算全軍覆沒,斥候也該帶回父親的佩。怎會只說‘屍骨無存’?是有人要毀屍滅跡!”
這念頭像驚雷劈裂迷霧。沈知鶴猛地起身,發間玄鐵簪“咔嗒”撞在桌角,歪斜地在烏發裏,冷光映着她蒼白如紙的臉。
懷甲內側的密旨硌着肋骨,倉促的筆鋒、歪斜的印鑑、精準到一炷香的軍報——所有碎片瞬間拼接完整。
“陛下的密旨是幌子,父親的遇伏是陷阱,軍報是催命符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尾音裹着哽咽,卻字字砸在人心上,“這從頭到尾,都是針對沈家的局!”
窗櫺被冷風撞得“哐當”響,她才驚覺自己還穿着素白中衣,肩背因卸去甲胄而格外單薄。
悲慟與寒意在腔沖撞,她突然捂住嘴劇烈咳嗽,身子佝僂成弓,眼淚混着血絲從指縫溢出,滴在素衣上暈開暗紅。“咳,咳。”
綠萼端着姜湯沖進來,裙擺掃過炭盆,火星濺起又落下。
她慌忙將碗擱在供桌,撲上去扶住沈知鶴搖搖欲墜的身子,凍紅的手摸着小姐冰涼的下頜,眼淚掉下來:“您連盔甲都沒卸就奔了三天,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啊!這姜棗湯加了三勺紅糖,您喝一口暖暖!”
沈知鶴機械地張嘴,滾燙的湯液滑過喉嚨,卻暖不透心口的冰。手一抖,湯汁灑在素衣上,她渾然未覺。
“棺槨……何時到?”沈知鶴突然抓住綠萼的手腕,指節捏得發白,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絮。
綠萼連忙替她擦去嘴角血痕,聲音放得極柔:“張管家剛從城門回來,說靈車陷在黑石峽後的爛泥裏,工兵正在清路,約莫還要三。”話音剛落,窗外冷雨驟然變密,砸在瓦檐上悶如鼓點。
這雨,足足淋了三。
離立冬尚早,京州卻被雨澆得寒意刺骨。青石板結了薄霜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正廳裏,沈知鶴被綠萼半扶着立在靈前,縞素孝服是倉促趕制的,肩線寬了半寸,風一吹就貼在單薄的背上。
不過三,她顴骨凸起,眼窩青黑如墨,唯有發間玄鐵簪依舊鋒利,冷光映着眼底未散的銳色。她的目光膠着在空棺位上,粗麻孝布鋪得平整,卻空得令人心悸。
綠萼伸手想攏她歪了的孝帶,指尖剛觸到布角,就被沈知鶴輕輕按住。
她的指尖冰涼,觸得綠萼一哆嗦:“不用……等父親棺槨到了,我親手系。”一旁孫嬸往炭盆裏添了塊碎炭,凍裂的指關節捏得發白,剛想勸“姑娘好歹披件披風”,就被沈知鶴投來的眼神止住。
供桌中央的牌位,是綠萼用父親生前常握的墨塊趕制的。
“先考永寧侯沈公諱淵之位”的描金字,被窗縫鑽進的雨絲打溼了邊角,金墨混着冰粒凝在牌面。
沈知鶴緩緩走過去,哈出的白氣在牌上凝成霧。指腹剛碰到墨塊,就像觸到青龍峽的寒潭,猛地縮回,指節凍得發紫,連帶着手腕都在抖。
她想描摹“淵”字的輪廓,指尖卻僵得不聽使喚,剛碰到牌面就滑開。兩側白蠟淌着燭淚,滴在案上瞬間凝成冰珠。
一滴滾燙的燭淚砸在手背上,她猛地一顫,才驚覺淚水早爬滿臉頰,混着燭淚淌進脖頸,涼得刺骨。供桌銅爐裏的三炷香,煙氣被寒氣壓得貼在桌面,連爐身獸紋都蒙着薄霜。
像極了沈家此刻的境遇,連半點暖意都透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