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縣學的門檻,比沈時想象的要高。
不是物理上的門檻——那只是一道普通的木門檻。而是身份、背景、錢財,這些看不見的門檻。
“束脩五兩,食宿每月三百文,筆墨紙硯自備。”學正陳文遠是個清瘦的中年文士,說話時眼睛沒離開手中的書卷,“你是農家子?”
“是。”沈時站在案前,不卑不亢。
“識字嗎?”
“識得一些,跟村裏的老秀才學過。”這是沈時早就想好的說辭。原主確實跟着村裏一個老秀才認過幾個字,但僅限於認字,連《千字文》都背不全。
陳文遠終於抬眼看他:“縣學的課程可不輕鬆。經義、算學、詩文,都要學。你跟得上嗎?”
“學生願意努力。”
陳文遠點點頭,提筆在名冊上寫下沈時的名字:“丙字三號房還有一個空鋪,你自己去安頓。明辰時正點,講堂上課。”
“謝先生。”
沈時鬆了口氣。他背着簡單的行囊,按照指示找到了丙字三號房。那是間不大的屋子,四張床鋪,已經住了三個人。
靠窗的床鋪空着,沈時選了那裏。剛鋪好床,門被推開了,一個圓臉少年走進來,看見沈時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新來的?”
“是,我叫沈時,王家村人。”
“我叫周正,比你早來半年。”圓臉少年很熱情,“咱們這屋還有李文和張平,他們去吃飯了。你是農家子?”
“嗯。”
周正眼睛亮了:“我也是!我家在城郊種菜。你是第一個跟我一樣的農家子!”
沈時笑了。看來無論哪個時代,都有“老鄉見老鄉”的情結。
周正帶着沈時熟悉環境:講堂、書齋、飯堂、茅廁。縣學不大,但五髒俱全,有三十多個學子,分甲乙丙三班。
“你是新生,肯定在丙班。”周正說,“丙班的先生是趙夫子,教詩文,人挺和善。經義是陳學正親自教,算學是李夫子……”
沈時一一記下。走到講堂外時,他看見牆上貼着一張告示:下月初五舉行月試,成績優異者可得獎勵。
“月試難嗎?”他問。
“難!”周正苦着臉,“經義要默寫,詩文要作詩,算學要解題……我上次考了倒數第三,被我爹好一頓罵。”
沈時看着告示,目光落在獎勵欄:筆墨紙硯、書籍,還有——三錢銀子。
三錢不多,但對他現在的經濟狀況來說,是一筆重要的收入。
“周兄,你有往年的試題嗎?”
“有是有,但……”周正撓撓頭,“你要那個嘛?離月試只剩半個月了,你剛來,肯定趕不上。”
“我想試試。”
周正盯着他看了會兒,一拍大腿:“行!我就喜歡你這樣的!等着,我回屋拿給你!”
拿到往年試題後,沈時花了半個時辰快速瀏覽。經義考的是《論語》和《孝經》的基礎內容;詩文是命題作詩;算學則是簡單的應用題。
以他前世的語文和數學基礎,這些不算難。難的是要符合這個時代的規範和文風。
“得惡補一下。”
當晚,沈時去了書齋。縣學的書齋不大,藏書約兩百冊,大多是經史子集的常見版本。他借了《論語集注》和《詩韻集成》,準備挑燈夜讀。
但就在他翻開書的瞬間,異變突生——
書頁上的文字仿佛活了過來,化作點點金光,涌入他的雙眼。與此同時,腦海中那截虛化樹枝自動浮現,輕輕搖曳,將金光吸收。
【獲得願力:學識(1單位)】
【當前願力池:23單位(雜),1單位(學識)】
沈時愣住了。看書也能獲得願力?而且這“學識”願力,似乎比普通的情緒願力更純淨。
他嚐試用這1單位“學識”願力輔助理解手中的《論語》。意念一動,樹枝微光流轉,書上的文字變得格外清晰,注釋的含義也更容易理解了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這次幾乎沒有損耗生命力。
“專業對口!”沈時眼睛亮了。
原來願力的使用要符合其性質!“學識”願力用於學習,效率高損耗小;如果用來具現物品,就會事倍功半。
這個發現太重要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,沈時白天聽課,晚上泡在書齋。他用“學識”願力輔助學習,效率驚人。原本艱澀的經文,現在讀兩三遍就能理解大意;詩文的平仄格律,也能很快掌握。
周正看得目瞪口呆:“沈兄,你這進步也太快了吧?”
“可能是我比較適合讀書。”沈時含糊道。
實際上,他每晚只睡三個時辰,其餘時間都在學習。前世作爲程序員培養出的邏輯思維和專注力,在這個時代是降維打擊。
第七天,沈時開始嚐試幫助周正。
“周兄,你這道算學題思路錯了。”他指着周正的作業,“雞兔同籠問題,可以用假設法……”
周正聽了半天,恍然大悟:“原來如此!沈兄你真厲害!”
就在周正豁然開朗的瞬間,沈時看見他頭頂浮現出一團淡金色的光——那是“感激”和“領悟”混合的願力。
沈時心念一動,吸收這團願力。
【獲得願力:友善(1單位)】
【特殊效果:臨時提升記憶力5%,持續6時辰】
又有特殊效果!而且這次的生命力損耗微乎其微。
“幫助他人獲得正向情緒,能獲得高質量的願力,而且損耗小……”沈時總結出這條規律。
這讓他對願力的理解更深了一層。金手指不是用來索取的,而是用來建立良性循環的:幫助他人→獲得高質量願力→修復神木靈枝→提升自身能力→更好地幫助他人。
接下來的子裏,沈時有意地幫助同窗。李文經義薄弱,他就分享自己的理解方法;張平詩文不行,他就幫忙分析格律。丙字房的三個舍友,都成了他的朋友。
而沈時也發現,隨着正向願力的積累,腦海中那截樹枝的裂紋在緩慢修復。雖然進度很慢,但確實在好轉。
【神木靈枝(受損狀態)】
【當前願力池:38單位(雜),12單位(學識),5單位(友善)】
【生命力狀態:輕微損耗(基本穩定)】
【損傷修復進度:0.7%】
千分之一的修復進度,看起來微不足道。但對沈時來說,這是希望的曙光——金手指的副作用,是有可能被克服的。
月試前三天,發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放學後,沈時在書齋遇到一個甲班的學子。那人叫鄭源,是縣裏鄭員外的兒子,一向眼高於頂。
“讓開。”鄭源瞥了沈時一眼,語氣輕蔑。
沈時側身讓路。但鄭源經過時,故意撞了他一下,沈時手裏的書掉在地上。
“哎呀,不好意思。”鄭源嘴上道歉,臉上卻帶着笑,“沒看見你這農家子。”
沈時彎腰撿書,沒說話。
“聽說你是王泰成推薦來的?”鄭源繼續道,“王家在長安縣算個人物,但在京城可排不上號。你靠着這層關系進縣學,以爲就能翻身?”
沈時抬起頭:“鄭兄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當。”鄭源湊近些,壓低聲音,“就是想告訴你,泥腿子就是泥腿子,別妄想攀高枝。月試你要是敢考得太好……呵呵。”
裸的威脅。
沈時看着鄭源頭頂那團代表“嫉妒”和“優越”的渾濁願力,忽然笑了:“鄭兄多慮了。我能不能翻身,不是鄭兄說了算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書齋是讀書的地方,鄭兄要是沒事,請自便。”沈時說完,轉身繼續看書。
鄭源臉色鐵青,甩袖離開。
周正從後面湊過來,小聲道:“沈兄,你惹他嘛?鄭源他爹是縣裏的富戶,跟學正都有些交情……”
“我惹不惹他,他都會找我麻煩。”沈時平靜地說,“有些人就是這樣,你越退讓,他越得寸進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沈時確實有分寸。他剛才觀察鄭源時,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:鄭源頭頂除了渾濁的負面願力,還有一絲極淡的“焦慮”願力。
爲什麼焦慮?
稍一打聽就知道了:鄭源去年月試考了甲班倒數第一,被他爹狠揍了一頓。今年要是再考不好,恐怕沒好果子吃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沈時若有所思。
月試前一天,沈時主動找到鄭源。
“鄭兄,聽說你算學不太好?”
鄭源警惕地看着他:“關你什麼事?”
“我這兒有份算學筆記,是李夫子講課的重點。”沈時遞上一疊紙,“鄭兄要是需要,可以看看。”
鄭源愣住了:“你……爲什麼幫我?”
“同窗之間,互相幫助是應該的。”沈時笑笑,“況且,鄭兄要是考好了,鄭員外高興,說不定還會給縣學捐點書呢。這對大家都有好處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。既給了台階,又暗示了利益。
鄭源猶豫片刻,接過筆記。翻看幾頁後,他眼睛亮了——這筆記整理得清晰明了,正是他需要的。
“謝……謝謝。”鄭源語氣別扭。
“不客氣。”沈時轉身離開。
走出幾步後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鄭源頭頂那團渾濁的願力淡了些,多了點“疑惑”和“感激”的成分。
沈時笑了。
他不是聖人,不會以德報怨。但他知道,有時候化解敵意比對抗更有效。
鄭源這樣的紈絝子弟,本質不壞,只是被慣壞了。給他個台階,他未必不會往下走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沈時需要更多的願力來源。縣學三十多個學子,如果能和大部分人建立良好關系,願力的積累速度會快很多。
月試當天,沈時起得很早。他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:筆墨、硯台、幾張草紙。
周正緊張得早飯都吃不下:“沈兄,我好慌……”
“平常心。”沈時拍拍他的肩,“該學的都學了,考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。”
辰時正點,鍾聲響起。學子們魚貫進入講堂,按班級坐好。陳學正和兩位夫子坐在講台上,神情嚴肅。
“月試開始。”陳學正宣布,“第一場,經義。默寫《論語·爲政篇》全文,並注釋‘爲政以德’四字。”
沈時鋪開紙,磨墨,提筆。
筆尖落下時,他心念微動,1單位“學識”願力注入筆端。霎時間,腦海清明,記憶中的文字如水流出。
“子曰:爲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衆星共之……”
筆走龍蛇,一氣呵成。注釋部分,他結合了前世的政治學知識和這個時代的理解,寫得既符合規範,又有獨到見解。
寫完經義,是詩文。題目是《詠春》,要求七言律詩。
沈時沉吟片刻,腦中浮現前世讀過的一首唐詩。他稍作改動,使之更符合自己的身份和年齡:
“嫩柳抽芽燕子回,東風送暖入窗來。
園中桃李初含蕊,檐下蛛絲已結台。
童子放鳶追蝶去,老農扶犁踏青開。
一年好景君須記,最是春耕秋獲才。”
這首詩不算頂尖,但中規中矩,對仗工整,尤其最後兩句點出農家本色,反而顯得樸實真切。
最後是算學。五道應用題,包括雞兔同籠、行程問題、工程問題等。沈時幾乎沒怎麼思考就寫出了答案——這些題目對經歷過高考數學洗禮的他來說,太簡單了。
午時,考試結束。學子們交卷離場,有人喜笑顏開,有人愁眉苦臉。
周正一出來就哀嚎:“完了完了,我經義漏寫了一段……”
李文安慰他:“沒事,我也沒考好。”
張平問沈時:“沈兄考得如何?”
“還行。”沈時保守地說。
實際上,他有九成把握能進前三。但這話不能說,太張揚。
三天後,成績公布。
沈時站在告示前,從後往前看。倒數第三是周正,倒數第五是李文,張平排在中遊。繼續往前看,第二十名、第十五名、第十名……
到了前三名時,他停住了。
第三名:鄭源。
第二名:甲班的一個學子。
第一名:沈時。
周圍響起一片譁然。
“沈時?丙班那個新生?”
“農家子考第一?怎麼可能!”
“是不是弄錯了?”
周正擠過來,看到名次後瞪大了眼睛:“沈、沈兄,你……你第一?!”
沈時自己也有些意外。他知道自己能考好,但沒想到能拿第一。
“肅靜!”陳學正的聲音響起。學子們立刻安靜下來。
陳學正走到告示前,環視衆人:“此次月試,沈時同學三場皆優,尤其經義注釋頗有見地,詩文樸實真切,算學全對。經三位夫子商議,定爲第一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學問之道,不在出身,而在勤勉與悟性。望諸位以沈時爲榜樣,勤學苦讀。”
掌聲響起,稀稀拉拉。有人佩服,有人嫉妒,有人漠然。
鄭源走過來,表情復雜:“沈時,謝了。”
“鄭兄考得也不錯。”沈時真誠地說。鄭源能從倒數進步到第三,說明那本筆記確實幫到了他。
“我爹說了,要是這次能進前三,就給我換新硯台。”鄭源難得露出笑容,“你那份筆記……能不能借我抄完?”
“當然。”
頒獎時,沈時拿到了三錢銀子,還有一套上好的筆墨。陳學正親自把獎品遞給他,低聲道:“下午來我書房一趟。”
沈時心中一凜:“是。”
下午,沈時如約來到陳學正的書房。陳學正正在泡茶,見他進來,示意他坐下。
“嚐嚐,今年的新茶。”
沈時端起茶杯,輕抿一口:“好茶。”
“茶是好茶,但更重要的是泡茶的水、火候、心境。”陳學正看着他,“沈時,你這次考得很好,好到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沈時放下茶杯:“學生只是僥幸。”
“僥幸?”陳學正笑了,“經義注釋能寫到那個深度,詩文能寫出‘最是春耕秋獲才’這樣的句子,算學能全對——這是僥幸?”
沈時沉默。
“我查過你的底細。”陳學正緩緩道,“王家村沈家之子,父母都是農戶,此前只跟村裏的老秀才識過字。跳河被救後,性情大變,突然開竅。”
沈時背脊發涼。
“你不必緊張。”陳學正擺擺手,“每個人都有秘密,我無意探究。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: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陳學正搖頭,“你現在是縣學第一,很快就會傳到外面。王家村那邊,縣裏這邊,都會有人注意你。你準備好應對了嗎?”
沈時深吸一口氣:“請先生指點。”
“兩條路。”陳學正伸出兩手指,“第一,藏拙。下次考試故意考差些,慢慢進步,不引人注目。第二,繼續前進,但要有靠山。”
“靠山?”
“王泰成推薦你入學,但他只是工部員外郎,在長安縣還有點面子,在京城就不算什麼了。”陳學正頓了頓,“如果你想走得更遠,需要更大的靠山。”
沈時明白了。陳學正是在問他:你想走到哪一步?
“學生想繼續前進。”沈時堅定地說。
“哪怕前路艱險?”
“是。”
陳學正看着他,良久,點了點頭:“好。三個月後,州學會有選拔考試,取前十名推薦入州學。州學的資源比縣學好得多,但競爭也激烈得多。”
州學!那是通往科舉的重要一步。
“學生願意一試。”
“那這三個月,你要加倍努力。”陳學正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,“這是我整理的經義筆記,你拿去看。每旬來我這兒一次,我給你單獨講學。”
沈時起身,深深一揖:“謝先生栽培。”
“不必謝我。”陳學正扶起他,“我教書二十年,見過不少聰明學生,但像你這樣踏實又悟性高的不多。我只是不想埋沒了人才。”
離開書房時,沈時心情復雜。陳學正的賞識是機遇,也是壓力。州學選拔,全縣的學子都會參加,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。
但他沒有退路。
回到學舍,周正三人圍上來:“沈兄,學正找你什麼事?”
“給了我一些學習建議。”沈時含糊道。
“學正對你可真看重。”李文羨慕道,“咱們入學半年了,學正都沒單獨找過我們。”
沈時笑笑,沒說話。他拿出陳學正給的筆記翻開,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,從經義到策論,涵蓋極廣。
這是真正的寶藏。
當晚,沈時在油燈下苦讀。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走的每一步都會被人盯着。考得好是應該的,考不好就會有人說“果然農家子不行”。
不能失敗。
夜漸深時,沈時感到一陣疲憊。他心念一動,調動“學識”願力,注入神木靈枝。
樹枝微微發光,疲憊感稍減。同時,他注意到樹枝的修復進度又提升了一點——0.8%。
雖然緩慢,但確實在前進。
“一步一步來。”沈時對自己說。
他有金手指,有前世的記憶,有陳學正的栽培。如果這樣還走不出一條路,那也太沒用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大唐的夜晚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沈時合上書,吹滅油燈。黑暗中,他看見腦海中那截樹枝散發着微弱的熒光,如夜空中的一顆孤星。
很小,但很亮。
足以照亮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