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時是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。
天還沒亮,窗外一片漆黑。他翻身下床,披上外衣,聽見院子裏沈德沉重的腳步聲和門閂拉開的聲響。
“德叔,不好了!”一個陌生的男聲,帶着喘息,“你家竹林……竹林被人砍了!”
沈時心頭一沉,推門而出。院子裏站着個中年漢子,是鄰村的李木匠,此時滿頭大汗,臉上滿是焦急。
“李叔,怎麼回事?”沈時快步上前。
“我今早去後山砍柴,路過你家竹林那片地……”李木匠喘着氣,“看見十幾棵竹子被砍倒了,亂七八糟扔了一地。我瞅着不對勁,趕緊跑來報信。”
沈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: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就昨晚!我昨兒下午從那兒過還好好的。”李木匠壓低聲音,“德叔,我看那刀口,不是正經砍伐的——亂砍亂劈,像是故意的。”
故意的。
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沈時心裏。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王家——除了王家,誰還會做這種事?
“爹,我去看看。”沈時說着就要往外走。
“天還沒亮,太危險。”沈德攔住他,“等天亮了,叫上你大伯一起去。”
“等天亮就晚了。”沈時搖頭,“如果真是有人搞鬼,現在去或許還能抓到痕跡。”
他堅持要去,沈德拗不過,只好點了盞油燈,父子倆一起出了門。周氏在門口張望,眼中滿是擔憂。
初秋的清晨寒意人,露水打溼了褲腳。沈時舉着油燈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。王家村的後山不高,但竹林在靠近山頂的位置,走上去要兩刻鍾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時,他們終於到了。
眼前的景象讓沈時握緊了拳頭——約半畝大小的竹林,十幾棵竹子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。不是整齊的砍伐,而是粗暴的劈砍,有的竹子甚至被砍到一半就棄了,斜斜地掛着,露出慘白的斷口。
“這是糟蹋東西啊……”沈德蹲下身,撫摸着一被砍倒的竹子,手在發抖。
沈時舉着油燈仔細查看。地面上腳印雜亂,但能看出至少有四五個人。腳印的方向、深淺不一,應該不是同時行動,而是分批來的。
“不是昨晚砍的。”沈時忽然說。
“什麼?”
“這些斷口。”沈時指着竹子的截面,“如果是昨晚砍的,斷口應該很新鮮。但這些已經開始發黃了——至少是前天晚上砍的。”
李木匠昨天下午路過時竹林還好好的,所以砍伐時間只能是……前天夜裏。
“前天……”沈德喃喃道,“前天你不是在縣學嗎?”
沈時心頭一震。對啊,前天他在縣學,完全不知道家裏發生的事。這說明對方是算準了時間——趁他不在家,突然下手。
“爹,你看這個。”沈時在竹林邊緣發現了一小片布條。深藍色的粗布,邊緣被竹枝劃破,應該是有人匆忙離開時留下的。
沈德接過布條,湊到燈下仔細看:“這布料……像是王家家丁穿的那種。”
王家!果然是他們!
但沈時沒有立刻下結論。他把布條收好,又在竹林裏轉了一圈。除了被砍倒的竹子,他還發現了一些別的東西——幾枚散落的銅錢,一個破舊的竹筒,還有……半塊吃剩的餅。
“這些東西,不像是家丁落下的。”沈時皺眉。
家丁出來活,王員外肯定會管飯,不至於吃這種粗糧餅。而且銅錢散落的位置很奇怪,像是故意扔在地上的。
“時兒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沈德看向兒子。
“有人想讓咱們以爲是王家的。”沈時緩緩道,“但做得太明顯了,反而可疑。”
太陽升起時,沈家來了更多人——大伯沈禮帶着幾個族人,周大山也來了,還有幾個平時和沈家交好的村民。
看到竹林的慘狀,衆人都義憤填膺。
“肯定是王家的!”一個年輕族人怒道,“他們早就看上這片竹林了!”
“太欺負人了!咱們找他們去!”
“對!找王家討個說法!”
群情激憤。沈時卻異常冷靜。他等大家說完,才開口:“各位叔伯,現在去找王家,咱們有什麼證據?”
“那布條就是證據!”有人指着沈時手中的布條。
“一塊布條,王家可以說咱們栽贓。”沈時說,“而且王家家丁的衣裳都是統一做的,布料到處都能買到。僅憑這個,定不了王家的罪。”
衆人沉默了。確實,一塊布條說明不了什麼。
“那怎麼辦?就這麼算了?”
“當然不能算。”沈時說,“但咱們得換個法子。”
他把自己的懷疑說了出來:“我覺得,這事可能不是王家直接的,而是有人想挑撥咱們和王家的關系。如果是王家要這片竹林,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收走——他們已經拿了地契,沒必要偷偷摸摸毀林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有人故意陷害王家?”周大山沉吟道。
“有這個可能。”沈時說,“而且我懷疑,那人的目的不只是挑撥,還想耽誤我的考試。”
再過七天就是州學選拔試,這個節骨眼上出事,沈時肯定要分心處理家事。如果處理不好,還可能和王家沖突,甚至被卷入官司——那就徹底失去考試資格了。
好毒的計策。
“時兒,你覺得是誰?”沈德問。
沈時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在腦海裏排查可能的對象:鄭源?雖然有過節,但鄭源性格直來直去,不像會耍這種手段。縣學裏其他嫉妒他的人?倒有可能,但外人怎麼會知道沈家竹林的事,又怎麼知道這塊竹林對沈家的意義?
除非……有內應。
“這事先放一放。”沈時做了決定,“當務之急是清理竹林,把還能用的竹子收起來。考試要緊,不能因小失大。”
“就這麼放過搞鬼的人?”
“當然不。”沈時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“但要抓賊,得先讓賊放鬆警惕。”
接下來的兩天,沈時表現得像個認命的農家子。他每天在家幫忙清理竹林,把被砍倒的竹子拖回來,削枝、晾曬,準備編成竹席賣掉。
村裏很快傳開了消息:沈家認栽了,不敢和王家鬥。
第三天下午,王道輝帶着兩個跟班“路過”沈家門口。看見沈時在院子裏劈竹,他故意停下腳步。
“喲,這不是咱們的縣學才子嗎?”王道輝陰陽怪氣,“怎麼,不在縣學念書,跑回家苦力了?”
沈時沒理他,繼續劈竹。
“聽說你家竹林遭了災?”王道輝走近幾步,“真可惜啊,那麼好的竹子。你說會不會是得罪了什麼人?”
沈時抬起頭:“王少爺覺得我得罪了誰?”
“這我可不知道。”王道輝聳肩,“不過俗話說得好,樹大招風。你最近在縣學那麼風光,難免有人眼紅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——既撇清了王家的嫌疑,又暗示是沈時自己惹的禍。
沈時放下柴刀,直起身:“王少爺說得對,樹大招風。所以我決定了,州學選拔試我不參加了,老老實實在家種地。”
王道輝一愣,眼中閃過驚訝和……失望?
雖然只是一瞬間,但沈時捕捉到了。失望?爲什麼失望?如果王家想阻止他考試,聽到他要放棄,應該高興才對。
除非,搞鬼的人不是王家,而是另有其人。而那個人,希望沈時繼續考試,然後……
沈時心裏有了個大膽的猜測。
“你不考了?”王道輝確認道。
“不考了。”沈時嘆氣,“家裏這情況,我哪還有心思讀書。”
王道輝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:“可惜了。我還等着看你考出什麼名堂呢。”
說完,他帶着跟班離開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道:“對了,我爹讓我帶句話——竹林的事,王家不知情。你們要是有證據,盡管去縣衙告。”
典型的以退爲進。
沈時目送他們走遠,然後轉身進屋。周氏正在做飯,見他進來,擔憂道:“時兒,你真不考了?”
“假的。”沈時低聲道,“娘,我要出去一趟,晚飯不用等我。”
“你去哪兒?”
“縣學。”
沈時換了身淨衣服,揣上僅剩的幾錢銀子,匆匆出了門。他沒走大路,而是繞小路,一路警惕地觀察四周。
到了縣學,他先回學舍。周正正在溫書,見他回來,又驚又喜:“沈兄,你怎麼回來了?不是說要在家待幾天嗎?”
“有急事。”沈時關上門,“周兄,幫我個忙。幫我打聽一下,最近三天,縣學裏有沒有人請假或者行爲異常的。”
“行爲異常?”
“比如突然有錢了,或者經常私下議論我。”
周正雖然不明白,但還是點頭:“好,我去問問。”
趁着周正去打聽的工夫,沈時去了陳學正的書房。他把竹林被毀的事和自己的懷疑說了一遍。
陳學正聽完,眉頭緊皺:“你覺得是縣學裏的人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時說,“而且我懷疑,那人的目標不只是毀掉竹林,還想讓我在選拔試中出醜。”
“何以見得?”
“如果只是不想讓我考試,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法——比如制造意外讓我受傷,或者收買考官取消我的資格。”沈時分析道,“但對方選擇毀竹林,這招很陰險——既讓我分心,又給我添了經濟負擔,還可能引發我和王家的沖突。一石三鳥。”
陳學正沉吟:“那依你看,該怎麼做?”
“我想請學正幫忙,查一個人。”沈時說,“查查最近誰和王家走得很近,或者……誰在賭坊下了注。”
“下注?”
“州學選拔試,縣裏應該有賭局吧?”沈時說,“賭誰能進前十,誰能拿第一。如果有人下重注賭我輸……”
陳學正臉色一變:“你是說,有人想縱賭局?”
“我只是猜測。”沈時說,“但如果真有這種事,那人一定會想方設法確保我考不好。”
正說着,周正回來了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打聽到了?”沈時問。
“嗯。”周正點頭,“有三個人最近行爲反常。一個是甲班的趙文,他前幾天突然換了新硯台,說是家裏給的。但我聽人說,他爹只是個小販,買不起那麼好的東西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乙班的錢明,最近總往賭坊跑。我有個同鄉在賭坊當夥計,說看見他下注賭……賭你進不了前五。”
果然!
沈時眼中精光一閃:“第三個呢?”
“第三個……”周正猶豫了一下,“是鄭源。”
“鄭源?”
“他最近和……和王道輝走得挺近。”周正壓低聲音,“有人看見他們一起在醉仙樓吃飯。”
鄭源和王道輝?
沈時愣住了。這兩個人怎麼會攪在一起?鄭源雖然驕縱,但一向看不起王家這樣的土財主。王道輝更是把鄭源這種城裏富家子弟視爲“假清高”。
除非……他們有共同的利益。
“學正,能幫我查查趙文和錢明嗎?”沈時轉向陳學正,“特別是他們的經濟來源。”
“可以。”陳學正點頭,“但需要時間。”
“三天。”沈時說,“選拔試前,我一定要知道結果。”
離開書房,沈時回到學舍。他坐在床鋪上,整理思緒。
毀竹林的人,大概率是趙文或錢明中的一個,或者兩人都參與了。他們的動機可能是爲了賭局,也可能是受人指使。
但指使他們的人是誰?鄭源?還是王道輝?或者……另有其人?
鄭源和王道輝走在一起,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。鄭家是縣城富戶,王家是鄉下地主,兩家沒有生意往來,也沒有親戚關系。唯一的交集是……
沈時!
鄭源嫉妒沈時的才華,王道輝怨恨沈時頂撞王家。兩人有共同的敵人,所以走到了一起?
說得通。但沈時總覺得哪裏不對勁。
晚上,沈時去了賭坊。他沒有進去,而是站在對面的茶攤,要了碗粗茶,慢慢喝着。
戌時左右,錢明從賭坊出來了。他腳步虛浮,臉色發白,一看就是輸了錢。但他沒有直接離開,而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片刻後,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——王道輝!
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,王道輝遞給錢明一個錢袋。錢明接過,掂了掂,臉上露出笑容。
沈時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是王道輝在背後搞鬼!
但等等……如果只是王道輝指使錢明毀竹林,爲什麼還要扯上鄭源?鄭源在這件事裏扮演什麼角色?
沈時決定試探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鄭源。鄭源正在院子裏練字,看見沈時,有些意外。
“有事?”
“想請鄭兄幫個忙。”沈時說得很直接,“有人毀了我家竹林,想耽誤我考試。我查到可能和錢明有關,但缺少證據。”
鄭源筆尖一頓:“錢明?他爲什麼要害你?”
“爲了賭局。”沈時說,“他下重注賭我進不了前五。如果我能找到他收錢辦事的證據,就能在學正面前揭發他。”
鄭源放下筆:“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?”
“因爲如果錢明被揭發,賭局的事就會曝光。”沈時盯着鄭源的眼睛,“到時候,所有參與下注的人都會受牽連。鄭兄,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學正的案卷上吧?”
鄭源臉色變了:“你威脅我?”
“不是威脅,是提醒。”沈時說,“我知道鄭兄和王道輝最近走得近,但王道輝是什麼人,鄭兄應該清楚。他利用錢明毀我竹林,事成之後,真的會保住錢明嗎?如果事情敗露,他一定會把責任全推給錢明——甚至推給和他走得近的人。”
這話擊中了鄭源的軟肋。他沉默良久,才緩緩道:“你想讓我做什麼?”
“很簡單。”沈時說,“幫我拿到錢明收錢的證據。我知道王道輝昨晚給了他一筆錢,那錢袋很特別,上面有王家商鋪的標記。如果錢明還沒花掉,那就是鐵證。”
“我憑什麼相信你拿到證據後不會連我一起告?”
“因爲我們的目標一致——通過州學選拔。”沈時說得很誠懇,“鄭兄,咱們之間是有過節,但那只是同窗之爭。可有人想毀掉咱們的前程,那就是生死之敵了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。既給了台階,又劃清了敵我。
鄭源掙扎了很長時間,最終點頭:“好,我幫你。但你要發誓,拿到證據後,只針對錢明和王道輝,不牽連其他人。”
“我發誓。”
當天下午,鄭源約錢明去醉仙樓“商議要事”。錢明不疑有他,欣然赴約。
而沈時,則提前在隔壁雅間等候。他在牆壁上鑽了個小孔,能清楚地聽見隔壁的談話。
“鄭兄,找我什麼事?”錢明的聲音。
“王道輝讓你辦的事,你辦妥了?”鄭源問。
“辦妥了。”錢明得意道,“沈家那片竹林,至少毀了一半。沈時那小子現在焦頭爛額,哪還有心思備考。”
“王道輝給了你多少錢?”
“十兩。”錢明壓低聲音,“事成之後再給十兩。鄭兄,這事你也有一份,到時候少不了你的好處。”
“我的好處?”鄭源冷笑,“錢明,你太天真了。王道輝那種人,用完你就會把你扔了。你真以爲他會給你二十兩?”
錢明一愣:“鄭兄什麼意思?”
“我意思是,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。”鄭源說,“把王道輝給你的錢交出來,我去跟學正說,你是受他脅迫才做的。這樣你最多挨頓訓斥,不會被開除。”
“開什麼玩笑!”錢明急了,“那可是二十兩!我爹一年都賺不到這麼多!”
“二十兩買你的前程,你覺得值嗎?”鄭源聲音轉冷,“錢明,州學選拔是多大的機會?如果能進州學,將來考中秀才、舉人,二十兩算什麼?你爲了這點錢,斷送自己的前程,還要連累家人——你爹要是知道了,會怎麼想?”
錢明沉默了。
沈時在隔壁聽得真切。鄭源這番話說得很有水平,既點明了利害,又給了對方台階。
“可是……我已經收了錢。”錢明聲音發顫,“現在退回去,王道輝不會放過我的。”
“那就讓他放過你。”鄭源說,“把證據給我,我去找王道輝談。他要是敢動你,我就把證據交給學正——到時候看誰損失大。”
“什麼證據?”
“他給你的錢袋。”鄭源說,“我認得那個錢袋,上面有王家商鋪的標記。你把錢袋給我,剩下的事我來處理。”
錢明猶豫了很久。沈時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,那是內心掙扎的表現。
最終,錢明妥協了:“好……我給你。但鄭兄,你一定要保住我。”
“放心。”
片刻後,隔壁傳來窸窣聲,應該是錢明在掏東西。接着是鄭源的聲音:“錢我先替你保管。這幾天你老實待在學舍,哪兒也別去。等選拔試結束,我會把錢還你。”
“謝謝鄭兄……”
兩人離開了。沈時等了一會兒,才推門出來。他走到隔壁雅間,在桌下找到了一小片布——正是從錢明衣服上撕下來的,作爲約定的信物。
成了。
沈時收起布片,離開醉仙樓。他沒有回縣學,而是直接去了王家在縣城的鋪子。
王家在長安縣城有三間鋪子:一間米鋪,一間布莊,一間雜貨鋪。沈時去了布莊,掌櫃是個精瘦的老頭,看見他,眼神警惕。
“掌櫃的,我想買塊布。”沈時說。
“什麼布?”
“深藍色的粗布,和王家家丁穿的那種一樣。”沈時從懷裏掏出那片從竹林找到的布條,“就像這種。”
掌櫃接過布條看了看,臉色微變:“小兄弟,這種布我們這兒沒有。”
“沒有?”沈時笑了,“可我聽說,王家所有的家丁衣裳都是統一在你們這兒做的。這種布也是你們獨家進的貨。”
掌櫃支吾道:“那是以前……現在不做了。”
“是嗎?”沈時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掌櫃能不能告訴我,這種布是從哪兒進的?我爹就喜歡這種料子,我想給他做身新衣裳。”
“這……這是南邊來的貨,現在斷貨了。”
“南邊哪裏?蘇杭?還是揚州?”沈時追問,“掌櫃的,您要是說不清楚,我可就要去縣衙問問了——前幾天有人穿着這種布料的衣服毀了我家竹林,縣衙正在查這事呢。”
掌櫃臉色大變:“你……你胡說什麼!”
“我是不是胡說,縣衙查了就知道。”沈時收起布條,“不過掌櫃要是肯說實話,我可以不報官。”
“你想知道什麼?”
“這種布料,除了王家家丁,還有誰買過?”沈時問,“特別是最近一個月。”
掌櫃猶豫了很久,最終嘆氣道:“這種布便宜耐磨,不只王家買。縣城裏好幾家大戶的下人都穿這個。最近一個月……鄭家買過,李家買過,還有幾個外地商人也買過。”
“鄭家?”沈時心中一動,“鄭源鄭公子家?”
“對。”掌櫃點頭,“鄭家半個月前買了三匹,說是給下人做秋衣。”
半個月前,正是沈時在月試中拿第一的時候。時間對得上。
“鄭家來買布的是誰?”
“是個管事,姓陳。”掌櫃回憶道,“高高瘦瘦的,左臉有顆痣。”
沈時記住了這個特征。他又問:“那王家呢?最近有沒有買這種布?”
“王家……上個月買了五匹。”掌櫃說,“但那是給所有家丁做衣裳用的,早就發下去了。”
沈時心中有了計較。他謝過掌櫃,離開布莊。
回到縣學,鄭源已經在等他了。他把一個錢袋交給沈時:“裏面是五兩銀子,還有王家商鋪的標記。錢明說,王道輝答應事成後再給五兩。”
沈時接過錢袋,果然看見上面繡着“王記”二字。他打開錢袋,裏面的銀子成色很新,顯然是剛從錢莊取出來的。
“鄭兄,多謝。”沈時真誠道。
“不用謝我。”鄭源神色復雜,“我幫你,也是幫我自己。王道輝利用錢明害你,下一步就可能利用別人害我。這種人,不能留。”
沈時點頭:“那鄭兄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”
“我會去找王道輝攤牌。”鄭源說,“讓他知道,我們不是任他擺布的棋子。如果他識相,就到此爲止。如果不識相……”
“如果不識相,這些證據足夠讓他在縣學待不下去。”沈時說。
兩人對視一眼,第一次有了默契。
當天晚上,鄭源去了王家在縣城的別院。沈時沒有跟去,他在學舍等消息。
亥時左右,鄭源回來了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麼樣?”沈時問。
“王道輝承認了。”鄭源坐下,倒了杯水一飲而盡,“他說是他爹讓他的,目的就是讓你考不好。但他也說了,這事到此爲止,不會再有下次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鄭源冷笑,“但我警告他了,如果再敢耍花樣,我就把這些證據送到王泰成手裏——王泰成最討厭這種下作手段。”
這招高明。王泰成和王員外雖然是堂兄弟,但一直明爭暗鬥。如果知道王員外用這種手段對付一個農家學子,王泰成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打擊對手的機會。
“那他什麼反應?”
“臉都綠了。”鄭源難得露出笑容,“最後答應,不僅不再找你麻煩,還會幫你解決竹林的事——他說會讓他爹補償你們家。”
沈時鬆了口氣。雖然不能徹底扳倒王家,但暫時解除危機,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“鄭兄,這次真的多謝你。”沈時鄭重拱手,“以前多有得罪,還請見諒。”
鄭源擺擺手:“過去的事就算了。沈時,我承認我嫉妒過你,但經過這事,我服了——你不是靠運氣,是靠真本事。這次選拔試,咱們各憑實力,公平競爭。”
“好,公平競爭。”
兩人擊掌爲誓。
危機暫時解除,沈時終於能安心備考了。距離選拔試只剩四天,他重新調整狀態,把全部精力投入復習。
但竹林被毀的事,還是對他造成了影響。家裏損失了十幾棵竹子,相當於少了三四兩銀子的收入。這對沈家來說,是一筆不小的數目。
沈時把鄭源拿回來的五兩銀子托周正帶回家,說是自己幫人抄書賺的。沈德拿到錢,又喜又憂——喜的是兒子有本事,憂的是兒子太辛苦。
選拔試前一天,沈時去了一趟陳學正的書房,把收集到的證據和調查結果詳細匯報。
陳學正聽完,沉默良久。
“沈時,你處理得很好。”他最終說,“既沒有沖動行事,也沒有忍氣吞聲。該硬的時候硬,該軟的時候軟,分寸拿捏得很準。”
“學生只是不想因小失大。”沈時說。
“但你要記住,有些人,你退一步,他就會進十步。”陳學正嚴肅道,“這次王家讓步,是因爲有把柄在你手裏。下次如果沒了把柄,他們還會卷土重來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沈時點頭,“所以我要考進州學,要有功名,要有他們動不了的身份。”
“你有這個覺悟就好。”陳學正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,“這是我年輕時備考州學的心得,你拿去看看,或許有幫助。”
沈時接過,深深一揖:“謝先生。”
那天晚上,沈時沒有熬夜。他早早睡下,養精蓄銳。
月光透過窗紙,灑在少年平靜的臉上。腦海中那截神木靈枝靜靜懸浮,修復進度已經達到4.2%。願力池儲備充足,身體狀況良好。
明天,將是真正的戰場。
他閉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夢裏,他看見一片茂密的竹林,春筍破土,節節高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