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時的腳踝養了五才消腫到能正常行走。
這五他住在楊儼安排的僻靜小院,除了一三餐有個啞仆送來,幾乎與世隔絕。院中有個小書房,堆着些河工水利的舊籍,沈時便白讀書,夜裏調息——他發現靜心凝神時,神木靈枝恢復得格外快,第二枝條已抽出三片新葉。
更讓他驚喜的是,那黑龍灘感應到的幾團河底怨念,竟在靈枝上留下了淡淡印記。當他集中意念時,能隱約感知到那些怨念的“情緒”:不甘、憤怒,還有一絲……未了的牽掛。
“逝者亦有所托。”沈時暗忖,“若能查明真相,安息亡魂,或許也是功德。”
第五黃昏,楊儼來了。
老教授換了身尋常的深藍布袍,戴着鬥笠,像個出城訪友的老儒生。進門後也不寒暄,直截了當:“能走動了?”
“已無大礙。”
“那便走。”楊儼從懷中摸出兩套粗布衣裳,“換上,我們從後門走。崔家這些子在城裏四處打探你的下落,雖不敢明着搜,但暗樁不少。”
沈時依言換上衣裳——是碼頭苦力常見的短褐,還配了頂破草帽。楊儼自己也換了裝,兩人從後巷小門離開,混入街上人流。
西市在洛京西南,緊鄰漕運碼頭,是百工雜役聚集之地。此時華燈初上,街上人來人往,扛包的腳夫、叫賣的小販、尋歡的船客,喧鬧嘈雜。
楊儼帶着沈時穿街過巷,最後停在一處掛“胡記船具”破幡的攤鋪前。
鋪子極小,只一丈見方,三面牆掛滿船槳、櫓、纜繩、鐵錨等物。一個五十來歲、赤膊的精瘦漢子正就着油燈修補一張漁網,手臂肌肉虯結,背上幾道陳年傷疤。
“胡三。”楊儼低喚。
漢子抬頭,目光在楊儼臉上停了停,又掃向沈時,手中活計未停:“客人要什麼?新到的桐油,刷船板最好。”
“要三年前那艘‘青蛟號’的圖紙。”楊儼聲音壓得更低。
胡三的手終於停了。
他放下漁網,緩緩起身,走到鋪口左右看了看,才回身拉下半截竹簾:“進來吧。”
鋪內狹小,三人幾乎轉身都難。胡三從牆角破木箱底摸出個油布包,層層打開,裏面是幾張泛黃的厚紙。
“圖紙在這。”他聲音沙啞,“但你們拿去了也沒用。船沉了,燒了,爛了。”
沈時接過圖紙細看。這是艘三百料漕船的構造圖,標注極爲詳盡:艙室布局、貨艙位置、水密隔艙設計……在貨艙區域,用紅筆額外標注了“加固承重梁”“雙層底板”。
“這船改裝過?”沈時指着紅筆處。
胡三看了他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:“小子懂船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沈時道,“尋常漕船貨艙不會特意加固,除非要載重物。而且雙層底板……是爲防水?”
“是爲防漏。”胡三扯了扯嘴角,“當時船廠接的活,說是運一批南珠,怕受。現在想來,南珠哪用得着這般折騰?分明是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從櫃底又摸出張紙。
這是一張貨物驗單的抄本,字跡潦草,但關鍵信息清晰:
“青蛟號,永昌四年八月初七裝船。計:蘇綢二百匹(明面),銀箱二十口(暗艙),賬冊三箱(暗艙)。押運:漕司吏目趙康、護軍八人。目的地:洛京戶部漕倉。”
沈時與楊儼對視一眼。
果然。
“這抄本你從哪得的?”楊儼問。
“我當時是匠頭,裝貨時有個小吏喝多了,漏了句‘銀子沉得很’。”胡三冷笑,“我留了心,趁他們不備,抄了驗單。後來船出事,我就知道要糟,連夜跑出船廠。果不其然,三內,參與那艘船改裝的七個匠人,死了三個,殘了兩個,剩下一個失蹤——現在大概也死在哪個亂葬崗了。”
“你怎麼活下來的?”
胡三指了指鋪子四角不起眼的幾處刻痕:“韓鏢頭的人暗中護着。但崔家也沒真想我,留着我,萬一將來事發,好推我當替罪羊——圖紙是我畫的,驗單是我抄的,到時一口咬定我私改船體、貪墨貨物,死無對證。”
好狠的算計。
沈時沉聲道:“胡師傅可知,那船沉在黑龍灘何處?”
“知道。”胡三從圖紙中抽出一張水域圖,上面用墨點標注了位置,“那夜我其實在岸上——崔家派人‘請’我去,說是船過灘可能有險,讓我在岸上候着,萬一出事好救援。結果……”
他手指點了點墨點:“船到那兒,先起火,後沉沒。沉得極快,像底下有東西拽着。我當時就覺不對勁,尋常沉船哪會這麼脆?後來才想明白——船底早被人動了手腳,裝了‘沉水囊’。”
“沉水囊?”
“牛皮制的大囊,平時扎緊,用時割斷繩索,囊內進水,船就快速下沉。”胡三解釋,“這是水匪劫船後毀屍滅跡的伎倆,官船上不該有。”
沈時想起感應中看到的鉤索:“沉船後,可有人下水打撈?”
“有,但不是撈人,是撈東西。”胡三眼中閃過懼色,“我親眼看見,幾個黑衣人潛下去,約莫半個時辰後浮上來,拖上來兩口箱子。然後……然後他們往水裏扔了些什麼,不久,河面就漂起油花,接着‘轟’地起火,把那一大片水域都燒了。”
焚屍滅跡!
沈時握緊拳頭:“那二十口銀箱,只撈上來兩口?”
“也許不止,但我只看到兩口。”胡三道,“後來崔家派人填了東岸那片坡,我猜,剩下的銀子、賬冊,可能就埋在坡下——沉船是障眼法,真正的贓物本沒上船,或者只上了一部分。”
楊儼沉吟:“所以黑龍灘沉船,一是滅口押運官吏,二是制造‘意外’,三是趁機轉移贓物。一石三鳥。”
“崔琮的手筆。”胡三啐了一口,“那老狐狸,吃人不吐骨頭。”
鋪內陷入沉默。
油燈噼啪,映着三人凝重的臉。
良久,楊儼開口:“胡三,若我們要挖開填土坡,找到證據,你可願作證?”
胡三笑了,笑得悲涼:“楊教授,我胡三爛命一條,死了也就死了。但我家裏還有老娘、婆娘、兩個孩子。我作證,他們活不成。”
“若我能保他們平安呢?”
“怎麼保?”胡三盯着楊儼,“崔家在洛京經營三代,深蒂固。您雖是州學教授,德高望重,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。除非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除非能一擊致命,讓崔家永無翻身之。否則,我胡家上下,就是滅門的下場。”
這話殘酷,卻是現實。
沈時忽然道:“胡師傅,那艘船上除了押運官吏和護軍,可還有其他人?比如……船工?”
胡三一愣:“有,船老大姓陳,手下六個船工,都是老手。怎麼問這個?”
“他們可有家人?”
“船老大有個女兒,嫁到下遊去了。其他幾個……都是光棍。”胡三嘆道,“跑船的危險,有家室的早轉行了。”
沈時心中一動。
他想起河底怨念中,那個抓住浮木卻被鉤索拖下去的年輕船工。那人死前,意念中殘留的最後一個畫面,是張女子模糊的臉。
“船工中,可有個二十出頭、左眉有顆黑痣的年輕人?”
胡三臉色驟變: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那是船老大的徒弟,叫水生,確實左眉有痣。他還有個相好的,是岸上漁村的姑娘,本來年底要成親……”
果然。
沈時閉了閉眼:“胡師傅,若我能讓逝者‘開口’作證呢?”
胡三和楊儼都愣住了。
“小子,你這話什麼意思?”
沈時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楊儼:“教授,學生有一法,或能感應亡者殘念,重現部分真相。但這需要接近沉船地,且……需有逝者遺物爲引。”
這是他第一次對外人透露神木靈枝的能力。雖未言明,但楊儼何等敏銳,眼中精光一閃,緩緩點頭:“可是那你在黑龍灘所用之法?”
“是。”
胡三看看沈時,又看看楊儼,忽然起身,走到鋪子最裏角,撬開一塊地磚,從裏面摸出個小小的布包。
布包打開,是半塊焦黑的木牌,上面依稀可辨“青蛟”二字。
“這是水生的腰牌。”胡三聲音發顫,“那孩子上船前,把這塊牌子給我,說要是他回不來,讓我轉交他相好的……可我哪敢去?一直藏着。”
他將木牌遞給沈時:“小子,你若真能讓死人說話……請讓水生說。讓那些冤魂說。”
沈時雙手接過。
木牌入手冰涼,但就在觸碰的刹那,腦海中神木靈枝猛然一顫——那團屬於年輕船工的黑紅怨念,劇烈翻涌起來。
無數碎片畫面沖擊意識:
——水生笑着將木牌遞給胡三:“胡叔,替我保管,回來請你喝酒!”
——船艙內,水生偷偷掀開貨艙油布,看見銀箱,嚇得臉色發白;
——火光中,水生被黑衣人追砍,跳入河中;
——水下,鉤索纏住他的腳,往下拖拽,他拼命掙扎,最後摸出懷中一塊繡帕……
繡帕!
沈時猛地睜眼:“水生有塊繡帕,是他相好送的,上面繡着……鴛鴦?”
胡三眼眶紅了:“是,是鴛鴦。那姑娘叫小蓮,手巧。”
“繡帕可能還在他身上。”沈時沉聲道,“那是遺物,也是證物。若我們能打撈出水生遺骸,找到繡帕,再結合胡師傅的證詞、圖紙、驗單,以及填土坡下的銀箱賬冊……便是鐵證如山。”
楊儼長身而起:“此事需周密安排。崔家在黑龍灘必有眼線,貿然打撈必打草驚蛇。”
“學生有一計。”沈時目光清明,“再過半月便是夏汛,按慣例,工房需在汛前加固險灘堤防。我們可借勘測加固之名,光明正大進入灘區,暗中打撈。”
“理由?”
“就說……勘測發現水下有障礙物,影響行船安全,需清理。”沈時道,“胡師傅可扮作雇來的老船公,指導打撈。至於打撈上來的是什麼,屆時由不得崔家遮掩。”
楊儼捻須沉思,片刻,擊掌:“好!便依此計。老夫去疏通工房關系,韓烈安排人手護衛,胡三準備船只工具。”
他看向沈時:“至於你……養精蓄銳。打撈之時,需你感應亡者殘念,定位遺骸位置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
胡三忽然跪倒在地,重重磕了三個頭:“楊教授,沈小兄弟,胡三這條命,從今起就是你們的。只要能扳倒崔家,告慰亡魂,我胡三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沈時扶起他:“胡師傅請起。我們不爲私仇,是爲公道。”
離開胡記船具時,已近子時。
西市漸漸安靜,只有漕運碼頭還亮着燈火,苦力的號子聲隱隱傳來。
楊儼與沈時並肩走在暗巷中,忽然道:“沈時,你今所言‘感應亡者’之法,可是與你那‘神木’有關?”
沈時腳步微頓。
“教授慧眼。”
“老夫年輕時遊歷四方,聽過些奇聞異事。”楊儼語氣平靜,“世間有奇物,能通陰陽,納願力,化虛爲實。你若身負此緣,是造化,也是重擔。切記慎用,莫違天道,莫失本心。”
“學生謹記。”
回到小院,沈時獨坐燈下,握着那塊焦黑木牌。
神木靈枝感應到同源怨念,微微發光。沈時閉目,將意念沉入其中。
這一次,他不再被動接收畫面,而是嚐試“溝通”。
“水生兄,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若你泉下有知,請助我一臂之力。沉冤得雪之,必讓你與小蓮姑娘,在碑前重逢。”
木牌輕輕震顫。
靈枝上,那團黑紅怨念緩緩舒展,一縷極淡的、帶着釋然情緒的意念,如煙似霧,纏繞上靈枝新生的葉片。
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抽出第四片嫩芽。
沈時睜眼,看向窗外夜空。
星河璀璨,人間卻有不平。
那就親手,把這歪掉的天秤,扶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