籌備打撈的七裏,沈時幾乎沒出過小院。
白裏,他反復研讀黑龍灘的水文圖、青蛟號構造圖,推演可能的水下狀況;夜裏,則凝神感應那塊焦木腰牌,試圖與水生殘念建立更深聯系。神木靈枝在持續願力滋養下,第二枝條已完全復蘇,第三枯枝也顯露出細微綠意。
更讓沈時意外的是,當他集中意念“觀想”沉船場景時,腦海中竟能浮現出模糊的三維影像——雖不清晰,卻足以判斷沉船的大致姿態、破損位置。
“這能力若能精進,將來或有大用。”沈時暗忖。
第七清晨,韓烈帶來消息:工房的勘測加固文書已批下,三後出發,爲期五。隊伍共二十人,其中八個是韓烈安排的“自己人”,扮作雇來的水手、力夫。
“崔家那邊有動靜嗎?”沈時問。
“崔琮三前去了洛陽訪友,說是半月方回。”韓烈冷笑,“但黑龍灘莊子裏的護院增加了十來個,領頭的還是那個疤臉趙昆——就是那夜在巡檢司追你的人。”
沈時點頭:“他們必會盯着我們。”
“無妨。”韓烈從懷中取出個小皮囊,“楊教授讓我給你的。裏面是特制的‘閉氣丹’,含在舌下,能在水下撐一炷香時間。還有這個——”
他又摸出個油紙包,打開是幾三寸長的鋼針,針尾有細小倒鉤。
“水底探釘。釘入木料後極難拔出,尾端可系繩標位。”韓烈演示用法,“打撈時,你若確定位置,便釘下此釘,我們在船上拉繩定位。”
沈時仔細收好:“多謝韓鏢頭。”
“不必謝我。”韓烈正色道,“沈兄弟,此次行動凶險異常。水下不比岸上,一旦出事,救援都難。你雖會鳧水,但黑龍灘的水流……總之,量力而行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三後,隊伍如期出發。
這次陣仗比上次更大:四輛騾車裝載工具,兩艘平底勘測船用牛車拖運。李茂工頭仍帶隊,見沈時也在,只點點頭,沒多問——楊儼顯然已打點過。
抵達黑龍灘巡檢司時,已是午後。
沈時第一時間觀察東岸填土坡——坡面有新近踩踏的痕跡,幾處草皮被翻開,又草草掩上。
“有人動過。”他低聲對身旁扮作水手的韓烈手下道。
“昨夜有兄弟暗中盯着,看見三個黑衣人摸上坡,挖了一陣,又填回去了。”那漢子叫孫青,是韓烈得力手下,“看樣子是在確認東西還在不在。”
“他們心虛了。”沈時冷笑。
當夜,隊伍在巡檢司安頓。李茂召集衆人分工:明開始,一隊測量灘區流速,一隊檢查堤防,一隊清理灘邊雜物——打撈的由頭,便是“清理水下障礙”。
沈時分在第三隊,與胡三、孫青等六人同組。胡三如今粘了假胡子,戴着破鬥笠,弓腰駝背,活脫脫個老船公,連聲音都刻意嘶啞了幾分。
翌晨,兩艘平底船駛入灘區。
胡三親自掌舵,對這片水域他閉着眼都能走。船至灘心偏東位置——正是圖紙標注的沉船點附近,他示意停船。
“就這兒。”胡三壓低聲音,“當年青蛟號就沉在這一片。水深約三丈,底下有暗漩,小心。”
沈時換上水靠——那是韓烈準備的鯊魚皮水衣,貼身輕便。他將閉氣丹含在舌下,腰系繩索,繩另一頭系在船欄上。
“沈兄弟,若覺不對,立刻拉繩。”孫青叮囑。
沈時點頭,深吸一口氣,翻身入水。
初入水時刺骨冰涼,但很快水衣隔溫生效。他睜眼下潛,手中握着那枚水底探釘。
水下能見度不高,約莫一丈外便模糊不清。沈時憑記憶中的影像,往河床方向潛去。越往下,水流越急,暗流裹挾着泥沙,視線更差。
他閉目凝神,感應神木靈枝。
靈枝微顫,指引着某個方向——那是水生腰牌殘留的怨念共鳴。
沈時朝那方向潛遊。約莫十息後,腳下觸到河床,是硬質的砂石底。他摸索前行,忽然手指碰到個堅硬突起。
睜眼細看,是一截焦黑的船桅,半埋在泥沙中。
找到了!
他沿着船桅摸索,很快觸到傾覆的船體。青蛟號側翻在河床上,船底朝上,破損嚴重,但大致輪廓還在。船體周圍散落着零碎雜物:破木桶、斷裂的纜繩、半只靴子……
沈時繞船探查,在船尾破損處,看到一具卡在艙板間的骸骨。
骸骨半掩在泥沙中,衣料早已腐爛,但腰間隱約有金屬反光——是腰牌扣環。更讓沈時注意的是,骸骨右手緊緊攥着,指骨間露出一角褪色的繡帕。
水生。
沈時心髒一緊。他遊近些,小心地不去擾動骸骨,將水底探釘釘入旁邊的船板,又解下腰間的備用繩索,在釘尾系牢。
做完這些,閉氣丹效力將盡,口開始發悶。沈時不敢耽擱,拉了拉腰間主繩,示意上浮。
船上衆人合力將他拉上。沈時爬上船板,大口喘息,臉色發白。
“如何?”胡三急問。
沈時緩過氣,指着水下:“找到沉船了,還有……一具遺骸,應該是水生。繡帕還在他手裏。”
胡三眼眶頓時紅了。
“釘了探釘,標了位置。”沈時繼續道,“船體破損嚴重,但貨艙區域基本完整。若要打撈證據,需先清理船體周邊淤泥,再破開貨艙。”
李茂工頭一直在旁聽着,此刻開口:“打撈遺骸尚可說是人道之舉,但若動貨艙……需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。”
“就說水下有不明障礙,疑是沉船殘骸,需清理以確保航道安全。”沈時早已想好說辭,“工房本就有權清理險灘障礙。至於打撈上來是什麼,我們事先‘不知情’。”
李茂沉吟片刻,點頭:“只能如此。但動作要快,崔家的人必在岸上盯着。”
接下來兩,隊伍以“清理障礙”爲名,開始打撈作業。
先是用漁網、撓鉤清理船體周邊雜物,再用簡易的抽水竹筒吸除部分淤泥。這工作耗時費力,且需小心避開骸骨所在區域——沈時堅持先讓水生入土爲安。
第三午時,水生的骸骨被打撈上船。
那具白骨躺在船板上,右手仍保持着緊握的姿態。胡三顫抖着手,小心掰開指骨,取出那角繡帕——鴛鴦圖案已褪色,但依稀可辨。
“水生啊……”胡三老淚縱橫。
沈時肅立默哀片刻,低聲道:“胡師傅,先將水生兄的遺骨收斂,待事畢後好生安葬。當務之急,是貨艙裏的東西。”
胡三抹去淚,重重點頭。
清理貨艙比預想困難。沉船三年,艙門變形,且水下作業不便用力。最後還是孫青想了個法子:用繩索套住艙門邊緣,岸上以騾馬拉拽,硬生生扯開個缺口。
第四黃昏,貨艙內第一批物品被打撈上來。
不是銀箱,也不是賬冊。
是七具骸骨。
骸骨雜亂堆在貨艙角落,多數有砍斫傷痕,其中一具還穿着殘破的從九品官服——正是沈時感應中見過的那個中年官吏。
“滅口……”沈時咬牙。
衆人沉默地將骸骨一一收斂。每具骸骨旁都有零星遺物:半塊玉佩、一枚銅印、幾枚銅錢……都是遇害者最後的念想。
李茂工頭臉色鐵青:“沈時,此事已非尋常貪墨。七條人命,這是大案!”
“所以更要查到底。”沈時沉聲道,“貨艙深處還有東西,繼續撈。”
第五,也是最關鍵的一。
打撈隊破開貨艙內層隔板後,終於發現了目標:五口鐵皮包角的木箱,雖浸水三年,但鐵皮防腐,箱子基本完好。
箱子被陸續吊上船,沉重異常。
開箱查驗時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——
第一口箱:賬冊十一本,記錄着永昌元年至四年漕運款項的虛報、截留明細,涉及銀兩八萬七千餘兩,經辦官吏十九人,其中崔家相關人名出現十七次。
第二口箱:漕運衙門的空白印信、公文紙,以及幾枚私刻的官員印章——這是僞造文書、冒領款項的鐵證。
第三、四、五口箱:銀錠,共約三千兩,雖被水浸,但官銀印記清晰。
“這還只是五箱。”沈時翻看賬冊,“按驗單記載,應有二十口銀箱。剩下的……”
他望向東岸填土坡。
“在坡下。”胡三篤定道,“當年他們只撈了兩口上來掩人耳目,剩下的全埋了。”
正說着,岸上忽然傳來喧譁。
孫青登高眺望,臉色一變:“崔家莊子來人了!約三十餘騎,正往灘邊趕!”
李茂工頭當機立斷:“裝箱,靠岸!沈時,你帶賬冊、證物先走,韓鏢頭的人在林子裏接應。這裏我來應付。”
“李工頭……”
“快走!”李茂喝道,“老夫在工房三十年,崔家還不敢明着動我。你們留下反而是累贅。”
沈時不再猶豫,與胡三、孫青等人將賬冊、印章等關鍵證物裝入防水皮囊,棄船登岸,直奔預定接應點。
剛進林子,便聽見灘邊傳來對峙聲:
“李工頭,奉三爺命,查驗打撈之物!”是疤臉趙昆的聲音。
“工房清理障礙,崔家何事?”李茂聲音沉穩,“倒是你們,擅闖工事區域,按律可拘押。”
“少廢話!那幾口箱子,我們要帶走查驗!”
“箱子乃河底撈起,需呈報州府衙門。爾等若強搶,便是劫奪官物!”
雙方劍拔弩張。
沈時等人不敢停留,在林中疾行半裏,終於見到接應的韓烈。
“上馬!”韓烈不多言,一行人翻身上馬,繞小路往洛京方向狂奔。
途中,沈時回頭望去。
黑龍灘方向,落餘暉如血。
一場風暴,就要來了。
當夜,沈時帶着證物秘密面見楊儼。
老教授翻看賬冊,面色越來越沉。當看到最後一頁時,他猛然拍案:“豈止崔家!這上面涉及戶部、工部三名現任官員,還有……一位郡王府的長史!”
“郡王?”沈時心驚。
“安平郡王,今上堂弟,掌管宗正寺。”楊儼緩緩合上冊子,“沈時,此事已超出我們最初預想。這不僅是地方豪強貪墨,更是朝中勢力勾結,侵吞國帑。”
“那該如何?”
“證物需呈交有司,但尋常衙門不敢接。”楊儼踱步沉思,“除非……直呈御史台,或密奏天子。”
“可我們如何保證,接案之人不受牽連、不被收買?”
楊儼停下腳步,看向沈時:“你可記得,月試時你寫的那篇《洛水患論》?”
沈時一怔。
“那篇文章,老夫抄錄了一份,托人送到了一個人手裏。”楊儼目光深遠,“此人剛正不阿,曾任御史中丞,如今雖退隱,但在朝中仍有清望。更重要的是……他與安平郡王有舊怨。”
“誰?”
“前御史中丞,杜如晦。”
沈時倒吸一口涼氣。杜如晦,貞觀名臣,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!這方世界雖不同,但名臣風骨,大抵相似。
“杜公……會管此事?”
“他會的。”楊儼從書櫃中取出一封信,“三前,杜公回信,邀老夫三後過府一敘。信中特意提到‘洛水十策,頗有見地,可攜筆者同來’。”
他將信遞給沈時:“三後,你隨我去杜府。屆時,將這些證物,連同黑龍灘下的七具骸骨、水生遺骨之事,一並稟明。”
沈時握緊信紙,心澎湃。
這條路,終於走到最關鍵的一步。
窗外夜雨忽至,淅淅瀝瀝。
沈時忽然想起什麼:“教授,那些銀箱、骸骨還在黑龍灘,崔家會不會……”
“韓烈已安排人暗中盯着,李茂工頭也會以‘證物需封存勘驗’爲由,暫扣在巡檢司。”楊儼道,“崔家若敢強搶,便是坐實罪名。他們現在更可能做的,是斷尾求生——推幾個替罪羊出來,棄卒保車。”
“那我們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快。”楊儼目光如炬,“三後杜府之行,必須一擊中的,讓崔家無翻身之機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沈時站在窗前,望向黑龍灘方向。
水生,還有那七位不知名的冤魂……
再等三。
三後,還你們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