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！”
伴隨着木門的轟然洞開，五個身影堵住了門口唯一的光源，將昏暗的茅草屋襯得愈發如同噬人的洞。爲首的豹哥臉上橫肉一抖，本想說幾句場面話，但當他看清屋內的景象時，獰笑聲卻猛地卡在了喉嚨裏。
屋裏，彌漫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草藥味。
正對門口的地上，擺着一個破了大半的陶罐，罐口斜斜地對着他們，像一只沉默而怪誕的眼睛。從房梁到門框，幾粗糙的麻繩被毫無章法地纏繞着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仿佛一張巨大的、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蛛網。
而最讓人頭皮發麻的，是屋角那張簡陋的床榻。
少年林武靜靜地躺在那裏，一動不動。他的臉上，蓋着一塊浸透了黑褐色藥汁的破布，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和枯的頭發，整個人散發着一股濃鬱的死氣。這本不像一個活人，更像一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！
“他娘的，裝神弄鬼！”
短暫的驚愕之後，豹哥啐了一口唾沫，凶狠地罵道。他混跡市井多年，靠的就是一股狠勁和膽氣。雖然眼前的景象有些詭異，但他絕不相信什麼鬼神之說。在他看來，這肯定是那小子死到臨頭，故意弄出來嚇唬人的把戲。
“還愣着什麼？”豹哥一腳踹在旁邊一個發呆的手下屁股上，“進去！把地契給老子搜出來！死的就拖出去喂狗，活的就再打死一次！”
四個手下被他一喝，也壯起了膽子。人爲財死，鳥爲食亡，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子，還能翻了天不成？
然而，就在他們邁開腳步，即將踏入那片被麻繩纏繞的區域時，異變陡生！
“咚……”
一聲沉悶而空洞的聲響，毫無征兆地從床榻下的陰影中傳來。聲音不大，卻像一記重錘，精準地敲在了每個人的心髒上。
五個地痞的腳步瞬間凝固，驚疑不定地望向聲音的來源。那片陰影裏，除了幾捆草，什麼都沒有。
“誰？誰在那裏？”一個膽小的地痞顫聲問道。
沒有人回答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又是兩聲！這一次，聲音更加清晰，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床板之下，用指甲不緊不慢地刮着木頭，充滿了詭異的節奏感。
這正是林武的傑作。他利用一細麻繩，一頭綁在自己腳趾上，另一頭則穿過床板的縫隙，連接着一被他精心安放在地面凹陷處的小木棍。只要他腳趾輕輕一動，木棍就會敲擊地面，發出這種沉悶而富有穿透力的聲音。這是最簡單的心理學詭計——在高度緊張的環境中，未知的聲音遠比已知的威脅更可怕。
“怕個卵！”豹哥色厲內荏地吼道，額頭上卻已滲出細密的冷汗，“肯定是老鼠！都給老子進去！”
他話音剛落，床榻上的“屍體”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、不似人聲的呻吟。
“呃……呃……”
那聲音嘶啞、拖長，仿佛是從腔的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來，又像是被泥土堵住了喉嚨，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與怨毒。配合着那“咚咚”的敲擊聲，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，瞬間從五個地痞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爲……什……麼……要……回……來……”
斷斷續續的、仿佛來自九幽地府的聲音，從那塊黑色的藥布下幽幽傳來。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，卻又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。
“鬼……鬼啊！”一個地痞終於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心理壓力，怪叫一聲，轉身就想跑。
“不準跑！”豹哥一把揪住他的衣領，反手就是一巴掌，“媽的，給老子鎮定點！是人是鬼，掀開看看就知道了！”
說罷，他從手下那裏搶過一木棍，壯着膽子，一步步朝床邊近。他要親手揭穿這個把戲！
就在他的木棍即將觸碰到那塊藥布的瞬間，床上的林武，猛地坐了起來！
那塊黑色的藥布，如同舞台的幕布般滑落，露出了下面一張足以讓任何人魂飛魄散的臉！
那是一張被黑褐色藥汁塗抹得斑駁不堪的臉，兩道涸的血痕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最恐怖的，是那雙眼睛！
那不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該有的眼睛！那雙眸子深不見底，沒有絲毫的恐懼與痛苦，只有一片冰冷的、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死寂。他就那麼靜靜地坐着，一言不發，用那雙眼睛死死地鎖定在豹哥的臉上。
“啊！”
饒是豹哥膽大包天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怪叫一聲，連連後退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“豹……豹哥……他……他……”手下們早已嚇得面無人色，話都說不完整。
林武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恐。他緩緩地抬起手，指向豹哥，嘴唇微動，用一種夢囈般的、飄忽不定的聲音說道：“我……看見了……你背上的……那塊疤……”
豹哥渾身劇震，如同被閃電劈中！
他背上確實有一塊疤！那是他小時候偷鄰居家臘肉，被人家用滾燙的烙鐵燙傷的，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秘密和恥辱！這件事，除了他自己，連他最親近的女人都不知道！這個剛死的林武，是怎麼知道的？！
這是林武賭上一切的手鐗。這個秘密，來源於原主那破碎的記憶。少年林武曾經在一次躲雨時，無意中撞見過豹哥在河裏洗澡，看到了那塊猙獰的疤痕。此刻，這個被原主深埋心底的、毫無價值的信息，卻成了林武手中最致命的武器！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誰？！”豹哥徹底崩潰了，他指着林武，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。
林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。他緩緩地轉動着眼珠，目光從每一個地痞的臉上一一掃過，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，露出一口被藥汁染得黑黃的牙齒。
“我……就是林武……”
“我……從下面……回來了……”
“你們……一個……都……跑……不……了……”
這句充滿了怨毒與詛咒的話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。那幾個地痞再也承受不住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，連滾帶爬地沖出了茅草屋，瞬間消失在夜色中。
豹哥也想跑，但他被嚇得雙腿發軟，本站不起來。他眼睜睜地看着那個“鬼魂”林武，緩緩地從床上站起，一步一步，拖着沉重的腳步，朝他走來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他的心髒上。
“別……別過來！”豹哥手腳並用地向後蹭，臉上血色盡褪，“我錯了！林武爺，我錯了！我再也不敢了！地契……地契我不要了！我給你錢！我給你錢！”
林武沒有停下腳步。他走到豹哥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惡霸，眼神中的冰冷沒有絲毫變化。
他知道，恐懼只能維持一時。要想徹底解決問題，就必須在對方心裏，種下一顆永遠無法拔除的、名爲“敬畏”的釘子！
他緩緩地蹲下身，湊到豹哥的耳邊，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、冰冷刺骨的聲音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：
“三天之內，把你這些年……欺壓鄉裏得來的不義之財，悉數送到我家門口。”
“否則……”
林武頓了頓，然後用氣聲，說出了最後一句話。
“我就……親自去你家……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