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晚晚聞言一愣,抱着孩子轉過身,果然看到那輛吉普車還停在胡同口,車窗後,周聿深的目光正沉沉地望過來。
他怎麼還沒走?
陸晚晚心裏嘀咕,但想到人家畢竟是好心送自己回來,便抱着孩子走了過去。
“周同志,還沒走呢?”她客氣地問。
周聿深推開車門下了車,他身量高,站在胡同裏,幾乎擋住了半邊斜陽
他的目光落在陸晚晚脖子的小娃娃身上,冷硬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一瞬。
“團團,圓圓,叫周叔叔。”陸晚晚拍了拍兩個孩子的後背,讓他們叫人。
“酥酥好!”圓圓膽子大些,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聿深,脆生生喊了一句,還露出幾顆小米牙。
團團則有些怕生,把小臉埋在媽媽頸窩裏,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打量。
“你們好。”周聿深的聲音不自覺放低了些,看着這對粉雕玉琢的龍鳳胎,心裏莫名軟了一下,像被羽毛輕輕搔過。
不知爲何,他就是覺得兩個小家夥十分親切,打心底裏喜歡。
他習慣性地想摸口袋掏點東西當見面禮,卻只摸到半包煙和一個打火機。
他頓了頓,沖兩個孩子笑了笑,“下次叔叔來,給你們帶大白兔糖。”
圓圓眼睛瞬間亮了,拍着小手,“圓圓知道!兔兔糖!小順就有!聽說可甜啦!”
旁邊的團團卻癟了癟嘴,小聲嘟囔:“小順,壞!欺負妹妹!”
陸晚晚臉上的笑容立刻淡了,她放下兩個孩子,蹲下來看着女兒:“圓圓,小順欺負你們了?什麼時候的事?怎麼沒告訴媽媽?”
圓圓看到媽媽嚴肅的臉,小嘴一扁,委屈涌上來,大眼睛裏蓄了淚:“我和哥哥,玩石子,小順搶我的,還、還推我……”
她越說越委屈,“他說,我和哥哥,是野孩子……可圓圓有麻麻,才不是,野孩子!”
陸晚晚的臉徹底沉了下來,一股火氣直沖頭頂,她自己受再多委屈都能忍,但絕不能容忍別人這樣欺負她的孩子!
她霍地站起身,一手牽起一個孩子,轉身就往大雜院裏走。
周聿深目光一閃,也立即跟了上去。
陸晚晚租住的大雜院是個典型的京城老院子,裏頭住了七八戶人家。
此刻正是做晚飯的時候,各家門口煤球爐子冒着煙,炒菜聲、說話聲、孩子的哭鬧聲混雜在一起,充滿了嘈雜的煙火氣。
陸晚晚徑直走到西廂房最靠裏的一間門口,那門敞着,一個五十多歲,穿深藍色罩衫的胖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擇韭菜。
“劉姥姥!”陸晚晚聲音不大,卻帶着一股壓不住的怒意,“您家小順人呢?”
劉姥姥抬起頭,三角眼一瞥,看到是陸晚晚,立即不客氣挑眉道:“喲,是小陸啊,找我們家小順嘛?你家那兩個小的又惹着我們小順了?”
陸晚晚被她這倒打一耙的話給氣笑了,咬着牙道:“劉姥姥,我倒想問問你是怎麼教孩子的!小順都七八歲了吧?比我家兩個加起來都大,搶我閨女玩具,還動手推她,嘴裏不不淨罵人是野孩子!這就是你家的家教?!”
她聲音清亮,這麼一嚷,院子裏其他幾戶人家都探頭探腦看了過來,有人端着碗,有人拿着鍋鏟,都是一副看熱鬧的表情。
劉姥姥臉上掛不住,把手裏的韭菜一摔,叉着腰就站了起來:“陸晚晚!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!我家小順懂事着呢!倒是你家的兩個,沒爹教沒娘養的,整天在院裏瘋跑,吵得人不得安寧!指不定是誰先惹的誰呢!”
“你再說一遍?!”陸晚晚毫不示弱,雙目噴火,“你這老太太咋滿嘴噴糞!我家孩子安安靜靜在門口玩石子,怎麼就能礙着你家大孫子了?欺負了人還倒打一耙是吧!”
“你要是這麼不講理,我就要去找婦聯的同志評評理了!”
“呸!你才滿嘴噴糞!”劉姥姥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陸晚晚臉上,“你一個鄉下寡婦,帶着兩個拖油瓶,住進咱們院子就是晦氣!整天裝得跟朵小白花似的,誰知道背地裏做的什麼醃臢營生!還敢跟我嚷嚷?我兒子可是在部隊裏當部的!關系硬得很!你去找啊,還找婦聯,看誰理你!”
這話說得難聽,周圍有人皺了皺眉,但也沒人出聲,劉姥姥是院裏出了名的潑辣戶,兒子在部隊有點小職位,平時就愛顯擺,大家都不想惹麻煩。
陸晚晚哪是受氣的主,索性也豁出去了,“好!我現在就去找婦聯的李主任!我就不信了,這新社會,還沒個說理的地方了!你們家兒子是子弟兵,子弟兵家屬就能隨便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了?”
“你去啊!誰攔着你了?”劉姥姥有恃無恐,翻了個白眼,“看李主任是信我這個老京城戶,還是信你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鄉下寡婦!”
陸晚晚攥緊了拳頭,還要再跟她爭辯,一道低沉冷冽的男聲突然了進來。
“呵,什麼時候人民子弟兵也成了欺負人民的依仗了?”
院子裏瞬間一靜,衆人循聲望去,就見一個穿着軍裝的高不知何時站在院門內。
陸晚晚回頭,臉上露出一抹驚詫,驚訝周聿深這樣的人怎麼會管自己這雞毛蒜皮的閒事,又想到他看到了剛才自己的潑辣模樣,心中沒來由一赧。
周聿深邁步走到陸晚晚身邊,冷浸浸的目光落在劉姥姥臉上,緩緩開口:“這位大娘,你兒子是哪個部隊的?番號、姓名、職務,說出來我聽聽。”
“我倒要當面問問他,部隊的紀律裏,有沒有允許家屬仗勢欺人這一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