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2

8

很快,謝凌便迫使自己冷靜下來。

他一臉狠厲盯着蕪辛,“朕是小瞧你了,一個活死人竟然還會做戲?”

侍衛們迷惑,“皇上......”

謝凌咬牙切齒,“爲了和玉梨爭個高低,竟然不惜毀掉這些珍貴的傀儡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
他說的沒錯,千絲苑內這十幾個傀儡,皆是我用心頭血所養,毀了它們,無異於毀了我。

謝凌知道,我一向把這些傀儡看得比命還重要。

可昨,何玉梨因朝中流言鬱鬱寡歡,他便讓我用傀儡做戲哄何玉梨開心。

我本不肯,他直接翻了臉,命人去中宮帶蕪辛,說她不是活人,理應逐出宮去。

無奈之下,我只好勉力驅使傀儡。

因有孕在身,巫力被封,我很快體力不支。

一個傀儡失控,撲向何玉梨。

嚇得她當場昏死。

我連忙強行發動巫力收住傀儡,卻被巫力反噬,吐出一口鮮血。

謝凌對口吐鮮血的我視而不見,抱起何玉梨,一腳踹翻案幾。

“來人!鎖上千絲苑的大門,讓她自己好好在這裏玩個夠!”

他命令不管聽到什麼動靜,任何人不準靠近,以免被我巫術蠱惑。

我鮮血引動禁制,傀儡一起發狂。

它們素便以我心頭血爲食,可那是在我控制之下。

如今我完全無法使用巫力,很快,我在極度痛苦中被吸渾身血液。

謝凌顧不上滿院血腥氣,在院內仔細翻找,發現並無半點我的蹤跡。

他鬆了口氣,“她絕對是跑了,便是傀儡失控,一個大活人,總要留點骨肉殘骸吧?怎能消失得這般淨?”

一個侍衛疑惑道:

“可這滿地是血,常人這個出血量,就算不死,也該失去意識了,又能去哪呢?”

謝凌眼神陰鷙,一把奪過侍衛的佩刀,壓在他頸上。

“告訴朕,青蔓給了你什麼好處?竟讓你幫她做戲?命若是不想要,朕就給你個痛快!”

侍衛們齊聲跪下求饒,但謝凌不爲所動,一刀割開那個侍衛的喉嚨。

鮮血飛濺,衆人噤若寒蟬。

片刻後,連聲道:“皇上說的對,青娘娘本非常人,一定是逃出去了!”

謝凌面色鬆動了些許,又盯向一直望着盤鈴發呆的蕪辛,眼底透出一抹狠色。

“帶去暗牢,朕要親自審問。”

侍衛們拽住蕪辛,她卻死活不肯離開,只盯着滿地的傀儡殘骸,口中念念有詞。

衆人怕她使用巫術,連忙去堵她的嘴。

她拼命掙扎道:“少了......少了一個......”

很快,她被堵住嘴,強行帶往暗牢。

9

謝凌帶人匆匆趕往暗牢,半路卻被何玉梨攔下。

她嬌弱的身體披着白狐氅,立在雪地裏,恍若一枝梨花。

何玉梨碎步迎上前,“凌哥哥,先用膳吧,身子要緊。”

她言笑晏晏,謝凌不由得聲音軟了下來,接住她道:

“這般冷你怎麼出來了,快回去,你先用膳,莫要等我。”

何玉梨面如春花,烏黑的鬢間,並無繁復飾物,僅有一支鮮紅的朱砂發簪。

我心中一動。

這支朱砂發簪,是謝凌送我的訂情之物。

傀儡師用心頭血養傀儡,時間久了,會有心悸不安的毛病。

謝凌聽聞朱砂能安神,遍天下搜尋上好的朱砂,親手爲我雕琢此簪。

我平舍不得戴,一直收在宮中。

不曾想,此時,赫然戴在何玉梨頭上。

我不禁苦笑。

也罷,這也不是第一次了。

自從何玉梨進宮,謝凌便把心分了一半給她。

他說,玉梨當初剛及笄的年紀,便孤身前往匈奴和親。

嬌養的大家閨秀,在塞外吃盡了苦楚。

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,自然是要多顧念一點。

今陪她賞雪吟詩。

明同她做畫飲茶。

後便是哄她入睡。

慢慢的,謝凌早就把我拋到腦後。

何玉梨受驚了,便是我的定情之物又如何?

自然是要給他的心上人壓驚安神。

我已平復心情。

可有人卻不能接受。

被侍衛押着的蕪辛,一抬頭看見了何玉梨頭上的朱砂發簪。

她瞬間瞪大了眼睛,拼命掙扎,竟然吐掉了口中塞的東西。

蕪辛掙脫侍衛向何玉梨撲去,“阿姐的簪子!”

何玉梨嚇得花容失色,腳下一亂,直直向後倒去。

謝凌一把撈住她的腰,可發間的簪子卻滑落,掉在路邊的石階上。

一聲脆響,斷成幾截。

蕪辛撲去撿,卻被剛反應過來的侍衛飛身按倒。

一聲悶響,蕪辛的臉撞在石階上,口鼻瞬間鮮血直流。

我心疼地大喊,“蕪辛!不過一個簪子而已,阿姐不要了!”

可她本聽不見,仍是拼命掙扎着伸出手臂,把那幾截斷簪牢牢抓在手裏。

謝凌臉色難看至極,命人把何玉梨送回落梨苑。

他在蕪辛身旁蹲下,審視她良久。

“蕪辛,我知道你們巫女有傳遞消息的法子,你告訴你阿姐,她再不回來,我便了你。”

見蕪辛不言語,他耐住性子哄騙道:

“難道你不想你阿姐回來?其實你阿姐也舍不得走,她只是躲了起來等我去找她。”

蕪辛聞言反駁道:

“我阿姐早就要走了,是你不讓她走。”

謝凌被嗆得一時無語。

他與何玉梨曖昧之時,我便提過要回南詔,好聚好散。

換來的,卻只有他的憤怒和嘲諷。

“全天下女人都羨慕你,偏你不要朕?”

“你一個無知蠻女,若不是朕顧念舊情護着你,你早讓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!”

“朕都把皇後之位給你了,你卻連玉梨都容不下?真是妒婦!”

謝凌站起身,俯視蕪辛。

“你阿姐不肯要這皇後之位,那朕就成全她,朕要立玉梨爲後!”

10

謝凌要立何玉梨爲後,朝中又起波瀾。

御史諫言:“前朝和親之女,匈奴單於之妻,不潔之身,如何能立爲皇後?”

謝凌命人將御史關進天牢,待秋後問斬。

滿朝文武再無人敢諫。

謝凌讓欽天監擇黃道吉,欽天監演算後,最近的吉在半月之後。

謝凌一口否定,“等不得,三內立後!”

皇上要立何氏女爲後的消息當便詔告天下。

內務府和禮部忙得熱火朝天。

所幸,謝凌早就讓人爲我備下立後的吉服和一應物件。

何玉梨與我身量相仿,如今倒是直接能用。

蕪辛使用巫術,逃出暗牢,回到千絲苑尋我。

侍衛來報時,謝凌正在陪何玉梨試吉服和頭冠。

謝凌匆匆趕往千絲苑,何玉梨也緊跟其後。

千絲苑裏,蕪辛正撿了地上的傀儡殘骸拼湊,嘴裏念念有詞。

月黑風高,滿院血腥氣,她慘白臉上陰氣森森,嚇得衆人不敢吭聲。

蕪辛抬頭看見謝凌,突然撲過來扯住他的衣角,沒有情緒的聲音冷硬:

“阿姐出事了,她就在這裏,快讓人去南詔找門主,七之內還有救。”

我苦笑,傻姑娘,七之內,就算是最快的馬,也不可能從這裏到南詔跑個來回。

阿姐我,永遠回不了南詔了。

蕪辛轉頭看見何玉梨,深黑眸子死死盯住她。

“你爲何總搶阿姐的東西?”

她開口的同時,便飛身上前,一把扯下何玉梨的頭冠,哐當扔到地上。

“便是我阿姐不要,也不給旁人。”

何玉梨被珠冠帶掉幾縷頭發,痛得眼淚直流。

她恨聲道:“凌哥哥!她人不人鬼不鬼的,這樣在宮裏放肆,爲何不處死她?”

謝凌命侍衛捆住蕪辛,冷聲道:

“青蔓待她如同親人,留下她便不怕引不出青蔓!”

“明便押了她去遊街,我倒要看看她阿姐還管不管她!”

次,蕪辛被五花大綁在囚車裏遊了一天街。

謝凌喬裝成侍衛,蒙了面騎馬跟在後面。

他視線銳利,不停地在兩邊人群中搜尋着可疑蹤跡。

忽然,一個戴黑紗鬥笠的女子引起他的注意。

他飛身下馬,沖過人群,一把抓住女子,“青蔓!”

謝凌急切地掀開女子的面紗,臉上瞬間滿是失望。

面紗之下,是一張陌生的臉。

他又回頭看看蕪辛,蕪辛毫無反應。

謝凌放開女子,回身上馬。

我坐在蕪辛身旁,看他這副蠢樣,只覺得好笑。

爲何這樣上天入地找我?

總不至於是因爲舍不得我吧。

想想也是,我對他而言,如同用心頭血養了多年的傀儡。

戰場上是鋒利的武器,平是可靠的保鏢。

再說,留着我在後宮,一來彰顯他深情重義。

二來不影響他和何玉梨卿卿我我。

偶爾還可以讓我扮傀儡戲取樂。

是我,我也舍不得。

遊了一天街,毫無收獲。

謝凌神色懨懨,回宮後,甚至沒有心情去落梨苑陪何玉梨,反是去了中宮。

那醉酒後,他很久沒來過中宮了。

我不喜宮人伺候,中宮平只有我和蕪辛。

如今自然是空無一人,殿中處處落滿灰塵,甚至結出蛛網。

謝凌拂去蛛網,望着手上黏的蛛絲呆了半晌,忽爾一笑。

“青蔓,你看,這像不像蕪辛控傀儡的絲線?”

優秀的傀儡師,自然無需用絲線,憑巫力便可控傀儡。

蕪辛換了木頭心後,巫力大大減弱,我只好教她用特制的絲線縱傀儡。

那時,我和謝凌在一旁,看蕪辛板着一張面無表情的臉,手忙腳亂地練習,縱失誤幾個傀儡打成一團分不開。

謝凌樂得一盞茶都掀在自己身上。

可如今......

我翻了個白眼,有病啊你,蕪辛還被你關在暗牢,你提她名字倒是挺輕鬆。

“皇上!”

落梨苑的侍衛慌忙來報,“何娘娘......人不見了!”

11

明便是立後大典,何玉梨卻不見了。

不知爲何,謝凌卻沒有勃然大怒,冷靜轉身去了暗牢。

他一鞭子抽在蕪辛身上,“說!你阿姐用什麼法子把玉梨擄走的?”

我飛身撲到蕪辛身上,卻毫無用處。

鞭子仍然穿透我,一下下落在蕪辛身上。

蕪辛的衣服很快破爛,露出前一片木頭心。

謝凌喘着粗氣,眼睛裏噴出怒火。

“難怪你阿姐不要你了,一個無心之人,要你何用?”

蕪辛聞言抬起頭,“我阿姐沒有不要我,她只是不要你。”

謝凌又揮起鞭子。

我又急又氣,卻束手無策。

住手!住手啊謝凌!

她只是木頭心,不是不會痛。

恰恰相反,我的蕪辛,她自小便很怕痛。

可她卻毫不猶豫地爲我擋下那支奪命的流矢。

我摁住她流血的心口施術時,她還強忍疼痛朝我笑,“阿姐,你沒事就好。”

我忍住眼淚告訴她,“別睡,相信阿姐,阿姐會護住你,不會讓你有事。”

可如今,我終究是護不住她。

很快,羽林軍來報。

“皇上!何家勾結匈奴,邊疆大軍來犯!何將軍此刻已圍住宮門!何娘娘她,也在何將軍身邊。”

何玉梨的宮人,也哭道昨何玉梨找內務府要了皇宮地圖,說後管理皇宮備用。

謝凌手中的鞭子落在地上。

他頹然落坐在椅子上,命人解開蕪辛。

又有人來報,宮門眼看要守不住了,請皇上隨親衛從暗道逃脫。

謝凌讓人帶上蕪辛,蕪辛卻堅決不肯。

她木然的臉上,依然是沒有情緒的聲音:

“把阿姐的盤鈴給我。”

“我要去千絲苑,我阿姐還在那裏。”

謝凌聞言,從懷中掏出盤鈴遞給她。

蕪辛轉身便走,謝凌隨後跟上。

衆人面面相覷,不敢有違,一同跟到千絲苑。

外面火光沖天,一片兵慌馬亂。

偏遠的千絲苑中,還是那副陰森模樣。

衆人進了院內,連忙關緊院門。

蕪辛掏出盤鈴,驅動巫力。

盤鈴發出有節奏的響聲,在黑夜裏格外詭異。

蕪辛低首吟唱:

“蕩蕩遊魂,何處生存,河邊野處,墳墓山林,以我誠心,祝禱天地,巫神助我,尋回真魂。”

我愣住了,這是招魂咒。

蕪辛她,應該用不了這個咒術。

招魂咒不同於巫術,並非全用巫力。

巫女是可以通靈的,但蕪辛換了木頭心,便失去通靈的感知力。

正是這個原因,她才一直看不到我近在咫尺的亡魂。

可隨着她不停地反復吟唱,我竟然覺得恢復了幾分力氣。

虛弱的魂體竟然慢慢凝出實形。

衆人嚇得面無血色,“鬼!有鬼!”

謝凌卻面露喜色,“青蔓!你果然沒走!”

一個侍衛連滾帶爬來拉謝凌,“皇上!快走!她是鬼啊!”

謝凌回身一劍刺穿他膛。

“滾!都給朕滾!朕不用你們管!”

見他狀若瘋魔,衆人猶豫片刻,磕了個頭轉身各自逃命去了。

12

偌大的千絲苑,此刻便只留一鬼一人,還有一顆木頭心的半人半鬼。

蕪心撲上來抱住我,“阿姐!”

我流出眼淚。

“蕪辛,不要再聽別人說你沒有心,你能使用招魂咒,那可是要用一顆誠心祝禱天地的咒術!”

原來,若是有情,木石亦可爲心。

蕪辛的聲音依然冰冷,“蕪辛心裏想見阿姐,咒術便成了。”

謝凌湊近幾步,想上前來又退縮半分。

他眼眶通紅,嘴角扯出一個稱得上討好的笑容。

“青蔓,你終於出來了,我就知道你躲起來了。”

“我們一起離開吧,青蔓,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。以後我都聽你的,你原諒我好不好?”

我冷聲道:“謝凌,你怎麼有臉讓我原諒你?”

謝凌身子微微一僵,依舊極力保持着笑容,“我知道你還在生氣,我不該把你關進千絲苑。”

“我只是氣你故意讓傀儡去嚇玉梨,我覺得你不該是這麼小氣的人。”

我極力克制情緒,“到現在,你還覺得是我故意讓傀儡去嚇何玉梨。”

“我不會原諒你。”

我牽起蕪辛的手,“我們走。”

蕪辛搖搖頭,“阿姐等一下,你的身體應該還在這殿中,那我檢查了所有的傀儡殘骸,沒有山魈的。”

我愣住了,山魈,是我衆多傀儡中最強大的一個。

那,傀儡失控,發瘋般爭搶飲我的血,一陣亂戰後,最後勝出的,便是山魈。

我意識的最後,是它吸我所有血液。

隨後我的遊魂便飄離千絲苑,困在謝凌身側,不知它的下落。

謝凌拉住我的衣角,低聲哀求。

“青蔓,我知道你一時不能原諒我,可我們還有漫長一生,我們還要生兒育女,相伴到老。”

“你說過會永遠陪着我的,你忘了嗎?”

哪來的漫長一生,哪來的生兒育女。

想到腹中和我一起慘死的孩子,我眼睛一陣酸澀。

我手輕撫在小腹上,忽然笑了。

“謝凌,我的一生,在你把我關進千絲苑那天,已經結束了。”

“孩子,也在那天沒了。”

“你知道傀儡爲何失控嗎?”

“因爲我有了身孕,傀儡師有了身孕,便不能再動用傀儡術。”

“我擔心局勢不穩,想保護你,所以才偷偷服用避子湯。”

謝凌瞪大了眼睛,後退幾步,“青蔓,你爲何不早告訴我?”

我語氣平靜,“你整與何玉梨廝混,我不想告訴你,我只想帶着蕪辛和肚裏的孩子離開。”

“有這個孩子的那天晚上,你在床塌上喊了何玉梨的名字,你告訴我,到底爲什麼?”

謝凌露出窘迫不堪的神情,吞吐道:

“是我不好......那我醉了酒,見她跳凌波舞,忽然想起,當初她去和親的前一晚,也曾爲我跳同樣的舞.....我......”

他說不下去了,眼神躲閃不敢看我。

我忽然笑了。

“謝凌,我和孩子在千絲苑絕望痛苦地死去時,你在做什麼?”

“你這個孩子爹,在無微不至的照顧何玉梨。你怕她做噩夢,整晚拍着她的背唱江南小曲哄她入睡。”

謝凌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
我笑容更加燦爛了。

“你猜我怎麼知道的?你不會以爲我一直被困在千絲苑吧?”

“我一直被困在你身邊,親眼看着你們卿卿我我,一開始,我不明白爲什麼。”

“現在我想通了,老天想讓我看清你是什麼樣的人,死也做個明白鬼吧。”

“你不是一直說要找我出來,要我跪下給何玉梨道歉嗎?”

“現在,你找到我了,要我道歉嗎?”

“不!不要!”謝凌痛苦喊道:“是我錯了,我不該那樣對你,我向你道歉。”

他整個人抱住腦袋蜷縮着蹲下,嘴裏喃喃自語:“原諒我,我求求你,原諒我......”

我輕笑,“原諒你?那你先把命還給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毫不猶豫地回答,站起身,把劍橫在頸前便要自刎。

13

突然間,一聲呼嘯,一道高大的疾影從房梁上一躍而下,電光火石間,奪下謝凌手中的劍。

是山魈。

我轉瞬間便想明白原委。

所有傀儡,都曾被我下過死咒,會永遠保護謝凌。

如今我魂體顯現,咒術依然有效。

我笑出眼淚。

真是荒唐啊。

我都死過一回了,依然救了謝凌。

他到底欠我幾條命,終究是算不清了。

蕪辛凝神望向山魈,鼻子用力嗅了一下,“阿姐,你的身體在山魈體內!”

傀儡對主人的味道十分癡迷,飲了鮮血,又把肉身藏在了體內。

我着急送蕪辛出宮。

招魂咒不過是讓魂魄歸來片刻,很快便會消散。

再耽誤下去,只怕叛軍攻進來,蕪辛便走不成了。

“不用管我的身體,我們走!”

蕪辛卻不肯,“我要拿回你的身體,把你的魂魄封進去,趕回南詔還有救。”

謝凌聞言,撿起地上的劍,與蕪辛一起向山魈攻去。

我沒有巫力,只能在一旁着急。

山魈愣住了,不明白謝凌爲什麼要攻擊他,明明是他要保護的人啊。

蕪辛見狀,連忙搖動盤鈴,施了個解體咒。

山魈高大的身形轟然倒塌,我的屍身從中跌出。

被吸血液的屍身青白可怖。

謝凌卻奮力接住,摟在懷裏。

蕪辛再次動用巫力,一股強大的吸力,我瞬間回到自己的身體。

我睜開眼睛,蕪辛沒有表情的臉看着我。

“青蔓!”謝凌驚喜地喊着我的名字。

打鬥聲越來越近,幾支點燃的飛箭從牆外射入。

大殿中,四處起火。

謝凌握緊了劍,深吸口氣,向蕪辛道:

“快帶你阿姐走,我來引開他們。”

他走出殿門,忽然又回首,笑了一下。

“青蔓,對不起,來生若是相見......”

他突然哽住,片刻後,又對蕪辛說:

“蕪辛,我欠你一句道歉,你很好,沒有心的人,原來是我。”

他轉身走出殿外,厲喝一聲,“謝凌在此!”

外面火光四起,聲震天。

蕪辛瘦弱的身軀背起我,我伏在她背上,輕聲道:

“我即便起死回生,也活不過四十歲,蕪辛,不管我怎麼樣,你要好好回南詔。”

蕪辛輕輕躍起,聲音依然清冷無情:

“阿姐,不管你活到多少歲,蕪辛一定帶你回南詔。”

14

番外--千絲戲

三月的江南,草長鶯飛。

兩個身着異族裙裝的少女,攜手走在熱鬧的集市上,滿臉新奇,東張西望。

路邊,說書先生正在爲當今天家歌功頌德。

五十年前,謝氏起兵推翻前朝,剛坐了幾天皇帝,何家勾結匈奴連夜攻破皇宮。

先帝謝凌殞命,何家也沒落到好。

謝氏族人援兵很快趕,把何家一網打盡。

何氏族人,男丁全部斬首,女眷收入軍營紅帳中。

謝氏用了一年時間擊退匈奴,推選謝凌的堂弟登基。

到如今,四海升平。

年齡稍大點的那個姑娘,聽得入神。

另一個姑娘搖搖她的手,撒嬌道:

“阿姐,這說得什麼啊,好無趣,我們去看雜耍吧!”

兩人一路邊玩邊走,小姑娘就像林間鳥雀,不停地跟她阿姐說話,嘰嘰喳喳沒完沒了。

阿姐笑着點了點她的額頭。

“我家阿嫵,什麼都好,就是這個嘴聒躁了些。想必上輩子是個啞巴,這輩子要把少說的話都補回來!”

阿嫵也不生氣,拉了姐姐去看雜耍。

是個老人在表演千絲戲。

老人白發蒼蒼,佝僂着背,破衣爛衫。

手中傀儡卻是衣着光鮮,收拾得淨漂亮。

那傀儡是個女孩模樣,做工太好,嬌貴鮮豔,神情栩栩如生。

老人用絲線控着傀儡,完成了一個精巧的舞蹈。

阿嫵瞪大了眼睛,“阿姐,這是咱們南詔的舞!”

不知爲何,阿姐卻不太想看,拉着阿嫵離開了。

晚上,姐妹二人騎馬趕回郊外的驛站。

路過破廟時,阿姐卻突然勒住馬。

“阿嫵,我想進廟裏拜拜。”

阿嫵不明白姐姐爲何要進無名的破廟,但她一向聽姐姐的話。

二人進了破廟。

空蕩蕩的大殿,殘破不堪,早已沒有香火。

白裏表演千絲戲的那個老人,正守着火堆打盹。

他睜開眼看見姐妹二人,突然愣住了。

老人揉了揉渾濁不堪的眼,輕輕笑了。

“兩位姑娘怎麼來了,可是想看千絲戲?”

阿姐拉着阿嫵坐下,沉默不語。

阿嫵好奇地望着傀儡,“老人家,我可以摸摸她嗎?”

老人輕輕拿起傀儡,像是對待情人般溫柔,送到阿嫵面前。

阿嫵摸了一下,驚嘆道:

“真厲害,不過幾絲線,便能縱得像是活人般,跳的南詔舞,比我阿姐也就差那麼一點!”

老人發出渾濁的笑聲,“這算什麼厲害,真正厲害的,縱傀儡本用不着絲線。”

阿嫵不信,“不用絲線便能縱傀儡,那不是嗎?”

老人咳嗽起來,半晌後才平復呼吸,輕聲道:

“可不是嗎,正是天上的仙子。”

阿嫵還要說話,一直沉默的阿姐突然拉起她,“走吧。”

阿嫵意外,“不拜佛了?”

阿姐輕聲道:“不拜了,求不得今生,也修不了來世。”

老人聞言怔住,口中喃啁道:“求不得今生,也修不了來世......”

他滿是溝壑的臉上浮起難以言說的神情,突然一揚手,把剛才還視若珍寶的傀儡扔進火堆。

火光舔過傀儡一身綺麗舞袖歌衫,燃着了椴木雕琢的精巧骨骼,燒得嗶啵作響。

傀儡豔麗的面孔,在閃動的火焰中,有那麼一刻,恍若活人。

她昂起含淚的臉,突然笑了笑,咔一聲碎成碳灰。

老人淚流滿面,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聲。

阿姐拉起阿嫵,頭也不回地快步出了廟門。

姐妹倆重新上馬,阿嫵問姐姐,“去哪?”

阿姐朝她綻開笑容,“回家。”

江南很好,就連風到這裏也悱惻纏綿。

這裏有繁華的街道和數不清的新奇玩意。

有儒雅的長衫少年,也有英俊的年輕俠客。

可她偏偏不喜歡。

遙遠的南詔,那裏有走不完的山路。

雪山腳下靜謐的湖泊,連天遍野的青綠蔓草。

那裏才是她的家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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