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在凌晨四點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生命力。
巨型吊車像鋼鐵恐龍般矗立在夜色中,它們的探照燈刺破黑暗,在集裝箱堆場上投下晃動的光斑。遠處泊位上有貨輪正在卸貨,集裝箱被一個個吊起,在空中劃出平穩的弧線。空氣裏混雜着海腥味、柴油味和鐵鏽味,還有若隱若現的輪船汽笛聲。
張浩把車停在第三倉庫區外。他沒有立刻下車,而是坐在駕駛座裏,看着手機屏幕上那條匿名短信:“有些細節,外人看不懂。”
發送時間:昨晚十點三十七分。那時他剛離開醫院。
誰會在這個時候給他發這種信息?如果是善意提醒,爲什麼不直接說清楚?如果是惡作劇,目的又是什麼?
他熄了火,推開車門。凌晨的海風帶着溼冷的穿透力,讓他下意識裹緊了外套。倉庫區靜得詭異,只有遠處港機作業的沉悶聲響,像巨獸的呼吸。
二十個集裝箱還堆在原地。張浩走到編號爲CTGU-334587的箱前——這是第一批需要被驗貨的箱子,裏面裝的是精度要求最高的主軸模具。
他繞着集裝箱走了一圈。封條完好,是浩宇自己的封條,藍色塑料,上面印着公司LOGO和封箱期。鎖具也沒有被破壞的痕跡。
也許是他多心了。
但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,腳踩到了什麼東西。張浩低頭,用手電照去——地上散落着幾顆螺絲,很新,在燈光下泛着金屬冷光。
他蹲下身撿起一顆。M8標準螺絲,不鏽鋼材質,頭部有輕微的磨損痕跡。這種螺絲通常用於固定模具的基座。
集裝箱是密封運輸的,爲什麼外面會有這種螺絲?
張浩站起身,用手電仔細照向集裝箱底部。在靠近右後角的位置,他發現了一道淺痕——像是被什麼東西拖拽過,劃開了地面的積塵。
痕跡很新,最多一兩天。
他走到倉庫值班室,敲了敲窗。裏面趴着睡覺的管理員驚醒,揉着眼睛打開小窗:“誰啊?這麼早……”
“王師傅,是我,浩宇的張浩。”
“張總?”老王徹底清醒了,“您怎麼這個點來了?”
“想問問,昨天有人來看過這批貨嗎?”
老王想了想:“有啊。下午三點多,李總帶了幾個人來過,說是提前做驗貨準備。待了大概一個小時。”
李成明。
“他們開箱了嗎?”
“開了兩個箱,說是要核對編號。”老王回憶道,“對了,他們自己帶了封條和鎖,走的時候重新封的箱。”
張浩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新封條是什麼樣子的?”
“也是藍色的,跟你們原來的差不多。不過……好像上面的字不太一樣?我沒細看。”
“王師傅,能讓我看看監控嗎?”
老王面露難色:“張總,這不合規矩……”
張浩從錢包裏掏出所有現金,大約兩千多塊,塞進窗口:“我只要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的記錄。”
老王猶豫了一下,接過錢:“您快點看,別讓人知道。”
監控畫面很模糊,但還是能看清:下午三點二十,李成明帶着三個人走進倉庫區。其中兩個人穿着工作服,提着工具箱。他們打開了兩個集裝箱,在裏面待了四十多分鍾。離開時,確實更換了封條。
那兩個人,張浩從來沒見過。
他盯着定格畫面,李成明的側臉在監控鏡頭裏有些變形,但依然能看出他在笑——那種放鬆的、完成任務後的笑。
手機震動,嚇了他一跳。是李成明發來的:“張總,剛和陳總通過電話,九點準時開始驗貨。您過來嗎?”
張浩盯着這條信息,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很久,最後回復:“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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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八點四十分,張浩回到公司。
他沒有去辦公室,而是直接去了技術部檔案室。負責檔案的小楊還沒上班,他用自己的備用鑰匙開了門。
浩宇十年來所有技術圖紙和工藝文件都存放在這裏,按編號排列。張浩找到“HD-20190305”的檔案盒——這是那批德國模具的編號。
他抽出最終版圖紙和工藝卡,一頁頁翻看。數據都對,公差標注,熱處理要求,表面處理工藝……所有細節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樣。
但當他翻到質檢記錄時,發現了問題。
按照流程,每套模具出廠前都要經過三道質檢,每道都需要質檢員籤字。這批貨的質檢記錄上,所有籤字齊全——但張浩注意到,第三道質檢的籤字期,比實際出廠期晚了三天。
也就是說,這批貨是在沒有完成最終質檢的情況下發出的。
誰有權力跳過這道程序?
只有兩個人:他,或者李成明。
張浩把檔案盒放回原處,鎖上門。走到技術部門口時,他看見公告欄上貼着一張通知:“因公司業務調整,技術部王工、劉工即起調往生產部支援。”
王工和劉工,是這批模具的主要設計人員。
調崗通知的籤發人:李成明。
期:一周前。
那時德國訂單還沒取消,公司看起來一切正常。爲什麼要突然調走核心設計人員?
張浩拿出手機,撥通了王工的電話。響了幾聲後,被掛斷了。再撥,已關機。
他站在空蕩的走廊裏,突然覺得冷。不是身體的冷,是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冷。
“張總?”
身後傳來聲音。張浩回頭,是劉師傅。老人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,手裏提着工具包。
“劉師傅,您怎麼來了?”
“聽說今天要驗貨,我過來看看。”劉師傅走近些,壓低聲音,“小張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昨天下午,我在廠裏修那台老銑床,聽見兩個年輕人在洗手間裏說話。”劉師傅猶豫了一下,“他們說……說李總讓他們改了一批圖紙,還給了他們封口費。”
張浩的呼吸停了一拍:“他們說了改什麼圖紙嗎?”
“沒聽清。但提到了‘公差’和‘硬度’。”劉師傅滿臉擔憂,“小張,李總他……是不是有什麼問題?”
問題。問題太多了。多到張浩已經不敢去細想。
他看了看表:八點五十。
“劉師傅,您跟我去趟港口吧。”他說,“我想請您幫忙看看那批貨。”
“我?我哪懂這些高精度的東西……”
“您懂機器。”張浩說,“機器不會說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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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點整,港口第三倉庫區。
陳總已經到了,帶着四個穿白色工作服的技術人員,還有昨天的女法務。李成明站在他們旁邊,看見張浩時,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,但很快恢復笑容。
“張總,您來了。”他迎上來,“劉師傅也來了?”
“劉師傅來看看。”張浩說,目光掃過那幾個技術人員,“陳總,可以開始了嗎?”
“當然。”陳總示意手下,“開箱。”
第一個集裝箱被打開。技術人員進入內部,開始拆包裝箱。張浩站在門口,看着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模具部件搬出來,擺放在鋪着絨布的檢驗台上。
檢驗過程很專業。千分尺、激光測距儀、硬度計、金相顯微鏡……各種儀器輪番上陣。技術人員記錄數據時,表情嚴肅。
半小時後,第一個模具檢驗完成。
“陳總,精度達標,硬度合格,表面處理符合要求。”領頭的技術員匯報。
李成明鬆了口氣:“陳總,我說過,浩宇的品質絕對沒問題。”
陳總點點頭,但臉上沒什麼表情:“繼續驗下一個。”
第二個,第三個……到第四個時,問題出現了。
那是一套主軸箱模具,精度要求最高。技術員用激光測距儀反復測量後,皺起眉頭:“陳總,這個有問題。”
所有人都圍了過去。
“設計要求公差±0.001毫米,實際測量是±0.003毫米。”技術員指着顯示屏上的數據,“而且硬度也不達標,應該是HRC58-60,實測只有HRC52。”
李成明的臉色變了:“不可能!這批貨出廠前我親自盯的!”
“數據在這裏。”技術員把儀器遞給他。
李成明接過來看,手開始發抖。
張浩走到模具前,伸手摸了摸加工面。觸感不對——高精度模具的加工面應該有鏡面般的光潔度,但這個表面有明顯的微小波紋。
“開下一個箱。”陳總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接下來的檢驗,像一場緩慢的凌遲。
十個模具,六個不合格。問題出奇地一致:關鍵部位的公差超標,硬度不足,表面粗糙度不達標。而且問題都很隱蔽,如果不是用專業儀器仔細檢測,本發現不了。
“張總,這怎麼回事?”陳總轉向張浩,眼神銳利,“合同裏寫得很清楚,如果質量不達標,我們有權拒收,並要求三倍違約金。”
三倍違約金。兩千八百萬的三倍,是八千四百萬。
浩宇現在全部資產加起來,也不到這個數。
“陳總,這肯定有誤會!”李成明急聲道,“這批貨發往德國前,德國人都驗過,全部合格!怎麼現在突然……”
“李總的意思是,我們的檢測有問題?”陳總挑眉。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
“那是什麼意思?”陳總打斷他,“事實擺在眼前。十個驗了六個,六個不合格。按這個比例,整批貨能用的不超過四成。張總,您說怎麼辦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浩身上。
海風從倉庫大門灌進來,吹得檢驗台上的絨布微微顫動。遠處港機的作業聲時遠時近,像不規則的鼓點。
張浩看着那些不合格的模具,看着李成明慘白的臉,看着陳總眼睛裏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得意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這不是意外,是設計好的陷阱。
那批貨在出廠時確實是合格的。但在港口這一周,被人動了手腳。誰有這個本事?誰能接觸到封存的貨物?誰能調走核心技術人員?誰能修改質檢記錄?
只有內鬼。
而內鬼,此刻就站在他面前。
“陳總,”張浩緩緩開口,“您想怎麼處理?”
“按合同辦。”陳總從法務手裏接過文件,“這批貨我們拒收。貴司需在三個工作內返還首期款八百四十萬,並支付違約金兩千五百二十萬。如果逾期,我們將申請凍結貴司所有資產。”
李成明腿一軟,扶住了旁邊的集裝箱。
“當然,”陳總話鋒一轉,“如果張總願意接受另一個方案,我們可以不追究。”
張浩看着他:“什麼方案?”
“這批貨,我們還是按原價收。”陳總說,“但浩宇的股份,我們要百分之五十一。”
終於露出獠牙了。
不是要貨,是要公司。要張浩十年心血創立的浩宇。
“陳總背後,是王建國吧。”張浩忽然說。
陳總的表情僵了一瞬,隨即笑了:“張總聰明。”
“從德國訂單取消,到銀行抽貸,到供應商債,再到今天這出戲。”張浩一個個數過去,“都是王建國安排好的,對不對?”
“商場競爭,各憑手段。”陳總沒有否認,“王總很欣賞您,但他覺得,浩宇在您手裏,太可惜了。”
“所以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?”
“手段不重要,結果才重要。”陳總看了眼表,“張總,給您一個小時考慮。要麼賠八千四百萬,要麼交出控股權。您選一個。”
李成明突然沖過來,抓住張浩的手臂:“張總!不能給!浩宇是您的心血!不能……”
“放手。”張浩說。
“張總!”
“我說,放手。”
李成明鬆開手,眼眶通紅:“對不起……張總,對不起……我不知道會這樣……他們只說讓我調走幾個人,改個期,我沒想到……”
“沒想到他們會把貨也換了?”張浩看着他,“還是沒想到,他們會要整個公司?”
李成明低下頭,肩膀顫抖。
張浩不再看他,轉向陳總:“我要和王建國通話。”
“王總說了,沒必要。”
“那就不用談了。”張浩轉身,“周律師,準備應訴。這批貨在出廠時是合格的,有德國方面的驗收記錄。現在出現問題,我懷疑是有人在倉儲期間動了手腳。報警,申請第三方鑑定。”
陳總的笑容消失了:“張總,您可想清楚。打官司要時間,要錢。浩宇等得起嗎?”
“等不起。”張浩實話實說,“但讓我把公司交給用這種手段的人,我寧可它破產。”
他拿出手機,開始撥號。
陳總盯着他,眼神陰冷。幾個技術人員互相看了看,不知該怎麼辦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的劉師傅突然開口:“等一等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老人走到那套不合格的主軸箱模具前,蹲下身,用手指仔細摸了摸加工面。然後他從工具包裏掏出一把小小的銼刀,在模具不起眼的角落輕輕刮了一下。
一層薄薄的塗層被刮掉了,露出下面的金屬本色。
劉師傅用手電照着刮開的位置,看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:“小張,這模具……被退過火。”
“什麼?”張浩沒聽懂。
“你看這裏。”劉師傅指着刮開處,“正常的淬火鋼,刮開是均勻的灰白色。但這個,顏色分層了——表面一層硬度夠,但下面軟了。這是二次加熱導致的退火現象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另一個不合格模具前,同樣刮開一個小點:“這個也是。”
“這說明什麼?”張浩問。
“說明這些模具在出廠後,被人用低溫長時間加熱過。”劉師傅說,“加熱溫度不高,大概三四百度,不會改變外觀,但會降低內部硬度。而且加熱不均勻,會導致微觀變形,影響精度。”
倉庫裏一片寂靜。
“能做到這種事的人,得懂熱處理工藝。”劉師傅繼續說,“而且要有專業設備——普通的烘箱不行,得是精密溫控爐。還要有時間,一套模具這麼處理,至少需要十幾個小時。”
張浩看向陳總:“您聽到了?我的貨在港口存放期間,被人爲破壞了。這是刑事案件。”
陳總的臉色終於變了:“你胡說八道什麼?一個老頭懂什麼……”
“我了四十年熱處理。”劉師傅平靜地說,“要不要我現在打電話,叫質檢局的人來?他們那裏有我的徒弟。”
對峙。
遠處傳來輪船悠長的汽笛聲,像某種嘆息。
陳總盯着劉師傅看了足足半分鍾,然後突然笑了:“張總,您手下真是藏龍臥虎啊。”
他走到張浩面前,壓低聲音:“今天的事,就當沒發生過。那八百四十萬首期款,我們不要了。這批貨,您自己處理。如何?”
“條件呢?”
“王總讓我帶句話:這次您贏了,但遊戲還沒結束。”陳總後退一步,“期待下次交手。”
說完,他帶着手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倉庫裏只剩下張浩、劉師傅,和面如死灰的李成明。
風吹過空曠的場地,卷起地上的灰塵。
張浩走到李成明面前:“爲什麼?”
李成明抬起頭,滿臉是淚:“他們答應給我五百萬……我媽得了癌症,需要錢去國外治療……張總,我對不起您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能出賣公司?出賣這三百號人?”
“我沒辦法……”李成明跪了下來,“我真的沒辦法……”
張浩看着這個跟了自己八年的兄弟,此刻跪在地上,哭得像個孩子。他想起八年前,李成明站在出租屋裏,意氣風發地說:“張總,咱們一起出一番事業!”
那時他們都相信,努力就有回報,真誠就能換真誠。
多天真。
“你走吧。”張浩轉過身,“我不想再看見你。”
“張總……”
“走!”
李成明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一步一挪地走出倉庫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集裝箱的縫隙裏。
劉師傅嘆了口氣:“小張,這批貨……其實還能用。”
張浩看向他。
“退火處理是可逆的。”劉師傅說,“重新淬火,再精磨一遍,精度能恢復八成。就是……費時費力費錢。”
“需要多少?”
“全部返工的話,材料人工加起來,大概六百萬。時間兩個月。”
張浩笑了,笑得很苦。
他剛用八百四十萬的首期款,付清了最緊急的債務。現在公司賬戶上,還剩不到一百萬。
六百萬。他去哪裏找這六百萬?
手機響了。是周雯。
“張總!出事了!剛剛法院的人來了,把公司賬戶凍結了!說建鑫材料申請了訴前財產保全!”
雪上加霜。
不,是雪上加冰雹。
張浩掛掉電話,走到那批模具前。二十個集裝箱,四千萬的貨,現在成了一堆需要花六百萬去修復的廢鐵。
他忽然想起創業第一天,劉師傅說的那句話:“機器跟人一樣,也有遇到坎兒的時候。”
現在,他和他的公司,都遇到了最大的坎兒。
“劉師傅,”他說,“如果我只修復其中一部分,挑能最快出手的,需要多少錢?”
“大概兩百萬。能修復三成左右的貨。”
“兩百萬……”張浩重復這個數字。
他現在連二十萬都拿不出來。
不,等等。
他還有那輛奔馳。買的時候一百二十萬,現在應該還能賣七八十萬。
還有家裏的房子。雖然還有貸款,但淨值至少有三百萬。
如果都賣了……
“小張,”劉師傅突然說,“我家裏有套老房子,不大,六十平。能賣一百來萬。你先拿去用。”
張浩愣住:“劉師傅,那是您養老的房子……”
“我一個老頭子,要那麼多錢什麼?”劉師傅擺擺手,“再說了,這錢不是白給你,是。等公司緩過來了,你得還我,還得算利息。”
張浩鼻子一酸,別過臉去。
“別哭。”劉師傅拍拍他的肩,“男人嘛,遇到事就扛。扛不住就咬牙扛。總有扛過去的時候。”
總有扛過去的時候。
這句話,張浩在心裏默念了三遍。
他拿出手機,打給陳靜。
電話接通後,他沉默了很久,才說:“靜靜,有件事……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電話那頭,陳靜似乎預感到了什麼,聲音很輕:“你說。”
“公司遇到了煩。”張浩看着眼前那些冰冷的鋼鐵,“可能需要……賣房子。”
長久的沉默。
然後他聽見陳靜說:“好。”
“你不問爲什麼?”
“你想說的時候,自然會告訴我。”陳靜頓了頓,“房子賣了,咱們住哪兒?”
“先租個小點的。”
“那媽的手術費呢?”
“我想辦法。”
“浩,”陳靜的聲音有些顫抖,“這次……能過去嗎?”
張浩看着遠方。海平面上,朝陽正在升起,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橙紅色。新的一天開始了,不管你是否準備好。
“能過去。”他說,“我答應你。”
掛了電話,他看向劉師傅:“咱們開始吧。先清點,哪些貨能修,哪些實在修不了就拆零件賣。”
“好嘞。”劉師傅打開工具包,“就從這套主軸箱開始。我看看啊……其實退火不算嚴重,重新淬火的話,溫度控制在……”
老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回響,混合着遠處港機的作業聲,像一首奇異的交響樂。
張浩蹲下身,和劉師傅一起檢查模具。油污沾上了他的西裝褲,但他毫不在意。這一刻,他不是什麼張總,只是一個想保住自己心血的手藝人。
陽光從倉庫大門斜射進來,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帶。光帶中有塵埃飛舞,像無數微小而堅韌的生命。
新的戰鬥,開始了。
而張浩不知道的是,此刻在港口對面的寫字樓裏,王建國正用望遠鏡看着這一幕。
他放下望遠鏡,對身邊的秘書說:“可惜了。張浩要是個軟骨頭,今天這事就成了。”
“王總,接下來怎麼辦?”
“不着急。”王建國點了支雪茄,“貓捉老鼠的遊戲,太快結束就沒意思了。等他修好了那批貨,等他以爲看到希望的時候……我們再出手。”
他吐出一口煙圈,看着它在空中慢慢擴散,消失。
“我要讓他知道,在這個世界上,光有骨氣是不夠的。你得有爪牙。”
窗外,海州江浩浩蕩蕩,奔向大海。
而江兩岸,無數人的命運正在交匯、碰撞、破碎、重組。
這只是一場漫長戰爭的,第一個回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