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癱坐在清理出的空地上。
汗水混着灰塵,在他們疲憊的臉上劃出幾道黑色的溝壑。
空氣裏彌漫着塵土與朽木混合的氣味,帶着一股劫後餘生的沉悶。
王玄靠着一塊還算完整的石墩,膛劇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熱的痛感,骨頭縫裏都透着酸軟。
李青依舊癡迷地望着那處微光閃爍的節點,嘴唇翕動,無聲地推演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,只有那陣法光暈才是真實。
趙茹將收集到的東西仔細清點,動作麻利,但眉頭越皺越緊,臉色也越來越難看。
林辰站在空地中央,身影在殘破殿堂投下的陰影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沒有催促。
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。
等待着他們從極度的疲憊中稍稍恢復,或者說,從絕望的邊緣爬回來一點。
片刻後,王玄第一個撐着膝蓋站起來,動作有些踉蹌,顯然消耗過度。
他看向趙茹整理出的那幾小堆物品,眼神黯淡。
“情況如何?”
趙茹的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沙啞與失落,她甚至懶得抬頭。
“能用的東西,很少。”
她踢了踢腳邊一堆扭曲的金屬片。
“這是些殘破的兵器碎片,材質還行,或許能回爐,但我們現在上哪找地方,找人,找火去?”
她又指向另一堆,語氣更低。
“幾瓶丹藥,大部分玉瓶都碎了,藥香都快散沒了,只有這三顆【回氣丹】還勉強包着一層蠟封,看着還算完好。”
還有一小堆是些破碎的玉簡和幾本被水浸泡得發脹發黴的典籍,字跡模糊,幾乎無法辨認,跟垃圾無異。
最後,是一些零散的低階靈材,品質駁雜,數量更是少得可憐,還不夠塞牙縫的。
王玄的心沉了下去。
徹徹底底地沉了下去。
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髒,讓他呼吸困難。
這點東西,別說重建宗門,連維持三人幾天的基本修煉所需都不夠。
他想起宗門鼎盛時的萬千氣象,再看看眼前這寒酸的景象,喉嚨發,眼眶發熱。
先前因林辰穩固陣法節點而燃起的希望,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,只剩下嗆人的黑煙和刺骨的寒意。
“真的……只有這些?”
他的聲音艱澀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趙茹重重地點點頭,疲憊地閉上眼,沒有再說話。
事實擺在眼前,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李青終於從陣法節點的玄奧中暫時脫離,大概是餓了,或者是累了。
他看到那幾堆可憐的物資,眉頭也擰成了疙瘩。
他看向王玄灰敗的臉色。
又看向趙茹緊抿的嘴唇。
最後,他看向林辰。
這位守護者大人,始終平靜得像是一口古井。
仿佛這點困境,本不值一提,甚至不如他腳邊的一塊碎石重要。
李青心頭微動。
莫非,大人真有辦法?不然爲何如此淡定?裝的?不像啊。
王玄卻無法像李青那樣還能心存幻想。
他是一宗長老,負責庶務多年,管的就是柴米油鹽,資源調度。
沒有資源,一切都是空談,巧婦難爲無米之炊,更何況他們現在連巧婦都不是,只是三個狼狽的幸存者。
他猛地抬頭看向林辰,目光帶着最後的掙扎。
“大人,僅憑這些,我們……”
他的話沒說完,但那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。
質疑。
或者說,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稻草般的求助。
林辰的視線掃過那幾堆物資,像是在看一堆尋常的石子。
然後落在王玄身上。
“不夠。”
林辰吐出兩個字。
簡單。
直接。
脆利落地承認了現實。
王玄的臉色更加難看,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。
連守護者大人都說不夠。
那還有什麼希望?等死嗎?
“所以,要去拿。”
林辰接下來的話,讓王玄猛地一愣,以爲自己聽錯了。
趙茹也是一怔,睜開了眼睛。
李青眼神瞬間亮了起來,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看到了肉。
“拿?”
王玄下意識追問。
“去哪裏拿?”
宗門寶庫早已被毀得渣都不剩。
藏經閣化爲飛灰,連紙灰都沒留下多少。
藥園更是連都被刨了,泥土都被翻了幾遍。
整個青玄宗廢墟,還能有什麼地方可“拿”?刮地皮嗎?
“敵人那裏。”
林辰語氣淡漠。
好像在說“我們去鄰居家借點鹽”一樣輕鬆。
王玄、李青、趙茹三人,齊齊心神劇震,腦子嗡的一聲。
敵人?
他們下意識想到了覆滅青玄宗的那些恐怖黑手。
去敵人那裏拿?
這簡直是……瘋了吧?!送死也不是這麼送的!
“大人,您的意思是?”
李青舔了舔裂的嘴唇,小心翼翼地詢問,聲音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激動和亢奮。
“覆滅青玄宗,奪走資源的,不止一方。”
林辰緩緩道,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他們之間,並非鐵板一塊,分贓的時候,狗都可能咬起來。”
“總有些動作慢的,或者實力不濟的邊緣角色,只能撿些殘羹冷炙。”
“也總有些地方,他們自視甚高,清理得不夠淨,留下了手尾。”
王玄腦中轟然一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他懂了!
守護者大人的意思,不是讓他們去直面那些能覆滅整個宗門的恐怖存在。
而是去那些趁火打劫,參與了瓜分青玄宗資源,但本身實力相對較弱,或者當時只是負責外圍掃蕩、撿漏的小勢力、小角色那裏!
趁着那些大敵還沒完全穩固消化戰果,或者本不屑於處理這些小魚小蝦。
趁着他們可能存在的疏漏和自大。
去虎口拔牙!去蚊子腿上刮油!
這個想法,太瘋狂了。
但此刻,卻像是一道刺目的光,硬生生劈開了王玄心中厚重的陰霾。
是啊。
坐在這裏唉聲嘆氣,資源不會從天上掉下來。
等死,不如主動出擊,找回一點尊嚴,也找回一點活下去的資本。
哪怕只是搶回一點點原本就屬於青玄宗的東西。
那也是希望!是反擊的號角!
趙茹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。
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,握緊了拳頭。
那些趁火打劫的雜碎,她恨不得將他們挫骨揚灰。
如今有機會反戈一擊,哪怕只是對付一些小嘍囉,也足以讓她沉寂的血重新沸騰。
“大人英明!”
李青第一個躬身行禮,聲音洪亮,之前的頹廢一掃而空。
“請大人示下,我們該從何處着手?打哪個不開眼的?”
王玄也反應過來,強行壓下心中的激蕩,讓自己冷靜。
“是,請大人吩咐。”
趙茹同樣抱拳,目光銳利如刀。
林辰走到空地邊緣,目光投向遠方,似乎穿透了層層殘垣斷壁。
“宗門東面三百裏,黑風寨。”
一個地名被他清晰吐出。
黑風寨?
王玄皺眉思索,這個名字有點耳熟,好像在哪聽過。
哦,想起來了,似乎是依附於青玄宗勢力範圍邊緣的一個不入流的小匪寨。
平裏也就敢搶搶過路凡人商隊,或者敲詐一下附近的小村落,實力弱得很,寨主好像連築基都不是?
青玄宗鼎盛時,這種角色連讓宗門弟子出門剿匪練手的資格都沒有,通常是交給下屬的凡俗勢力處理。
難道……他們也敢來摻和?
“宗門遇襲時,黑風寨趁亂摸了進來。”
林辰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,像是在念一份報告。
“他們實力低微,膽子也小,不敢深入核心區域。”
“只在外門弟子居住的區域和一些無關緊要的外圍庫房轉了轉,撿了些破爛。”
“搶走了一批低階丹藥、符籙,還有部分最基礎的入門功法玉簡。”
“東西不多,價值不高,但對我們現在來說,很有用。”
王玄、李青、趙茹三人聽得目瞪口呆,面面相覷。
守護者大人,竟然連這種犄角旮旯裏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?
他是怎麼知道的?難道他當時就在附近看着?
宗門覆滅之時,他不是還未出現嗎?
這【青玄總綱】的傳承,難道還附帶了這種全地圖視野外加事件回放功能?
三人心中再次被巨大的疑惑與敬畏填滿,感覺這位守護者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多了。
“黑風寨寨主,黃三,煉氣七層。”
“副寨主兩人,一個叫疤臉劉,一個叫獨眼張,都是煉氣六層。”
“嘍囉大概四五十號人,大多是煉氣初階,還有些沒入階的湊數。”
林辰繼續說着,將黑風寨的老底都掀了出來,比王玄這個管庶務的長老知道得都清楚。
“以你們三人之力,收拾他們,足夠了。”
王玄三人對視一眼,心裏快速盤算。
王玄是築基初期。
李青也是築基初期,還精通陣法,雖然現在狀態不好,但對付煉氣境應該沒問題。
趙茹是築基初期,擅長速度與刺,更是這些低階修士的噩夢。
三個築基打一個最高只有煉氣七層的土匪窩。
理論上,確實是碾壓,閉着眼睛都能打贏。
但……
“大人,我們現在這狀態……”
王玄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涸的血跡和灰塵,還有李青、趙茹明顯疲憊的狀態。
他們剛剛經歷宗門覆滅的大戰,雖然沒受致命傷,但也個個帶傷,又累死累活地清理了半天廢墟,靈力幾乎耗盡,身體更是疲憊不堪。
這可不是全盛狀態,萬一陰溝裏翻船……
“那三顆【回氣丹】。”
林辰指向趙茹腳邊那堆“垃圾”裏的丹藥。
“省着點用,足夠你們恢復部分靈力,應付幾個煉氣境的小毛賊。”
“速去速回。”
“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東西,還有人頭。”
他的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
沒有給他們猶豫和討價還價的空間,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王玄心頭一凜。
守護者大人這是在給他們下達第一個任務。
是對他們的考驗。
更是着他們,從廢墟的泥沼中,從自怨自艾的情緒裏,主動邁出反擊的第一步!
“是!”
王玄不再猶豫,猛地挺直腰杆,雖然身上還疼,但眼神已經變了,躬身領命。
“弟子遵命!”
李青與趙茹也齊聲應道,聲音中帶着壓抑不住的戰意。
趙茹立刻走過去,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三顆沾着灰塵的【回氣丹】。
玉瓶早已破碎,丹藥表面有些黯淡,但那微弱的靈氣波動,在此刻卻顯得無比珍貴。
她仔細地吹掉上面的灰,遞給王玄和李青一人一顆。
自己也拿起最後一顆。
三人看着手中的丹藥,沒有立刻吞服,而是看向林辰,等待最後的指示。
林辰只是點了點頭,示意他們可以開始了。
三人不再遲疑,將丹藥吞入腹中。
一股溫和的藥力緩緩化開,如同涓涓細流,滋潤着涸的經脈。
雖然遠不能讓他們恢復到巔峰,但至少驅散了大半的疲憊,丹田內重新有靈力開始流轉。
王玄感覺身上的酸痛都減輕了不少,精神也爲之一振。
李青眼中精光一閃,似乎已經開始構思怎麼用最快速度解決戰鬥了。
趙茹活動了一下手腕,指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,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危險的氣息。
“出發。”
林辰的聲音落下。
三人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身形同時化作三道模糊的影子,朝着東方疾馳而去,轉眼消失在殘破的殿門之外。
空地上,只留下林辰一人,以及那幾堆象征着宗門慘狀的物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