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暮遠和許知言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盡頭,林溪卻依舊僵立在原地。1998年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,她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真的來到了1998年。
不是夢境,不是幻覺。指尖掐入掌心的疼痛感如此真實,空氣中漂浮的青春氣息如此鮮活,遠處籃球撞擊地面的“砰砰”聲,以及身邊經過的學生們肆無忌憚的談笑,都構成一個無可辯駁的現實。
她低頭看着自己這身與時代格格不入的、過於簡單的衣着,以及空空如也的雙手。沒有行李,沒有錄取通知書,甚至沒有這個時代的身份證明。她是一個憑空出現的人,一個坐標錯位的闖入者。
“同學,需要幫忙嗎?”又一個聲音響起,這次是一位面帶微笑的女生,前掛着迎新的綬帶。
林溪猛地回神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是歷史系的研究生,最擅長的就是在紛亂的史料中理清線索。現在,她自己成了一段“活歷史”,首要任務是生存下去,並找到返回自己時代的方法,或者……至少弄清楚這次穿越的觸發機制和持續時間。
“謝謝,我……我剛到,有點暈車,想先找個地方坐一下。”她迅速編造了一個借口,聲音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在熱心女生的指引下,她找到了附近圖書館背後的石階,那裏相對僻靜。她坐下來,深吸一口氣,試圖整理思緒。
首先,穿越的媒介是那張1998年的課程表,觸發條件可能是她專注的觸摸和情感的共鳴。那麼,回去的方法呢?是否同樣需要那張課程表?或者,需要滿足某種特定的條件?
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,心裏一沉——課程表不見了!
恐慌瞬間攫住了她。她慌忙翻遍所有口袋,空空如也。是在穿越的眩暈中掉落了?還是……
“在找這個嗎?”
那個溫和沉靜的聲音再次響起,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,打破了她的慌亂。
林溪猛地抬頭。
許知言去而復返,獨自一人站在幾步開外。午後的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,他清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平靜地攤開手掌。那張脆黃的課程表,正安然躺在他的掌心。
林溪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腔。他是什麼時候撿到的?他看到了多少?又猜到了多少?
“謝謝……”她強作鎮定地起身,伸手去拿。
許知言卻在她指尖觸碰到之前,不着痕跡地收回了手。他的目光落在課程表上,語氣平淡地念着:“周四下午,古典音樂鑑賞……畫了紅圈。”然後,他抬起眼,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直視着林溪,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僞裝的鎮定,“這門課,是文學院蘇雨晴學姐的選修課。”
蘇雨晴!那是她祖母的名字!年輕的祖母,此刻也在這所校園裏!
林溪的呼吸一滯。信息量太大,讓她一時無法消化。課程表上的紅圈,指向的是祖母?那個“遠”字,又是否指的是周暮遠?祖母和祖父的緣分,原來從這門課就開始了?
“你認識蘇雨晴學姐?”林溪忍不住追問,試圖從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身上獲取更多信息。
“不算認識,只是聽說過。”許知言回答得模棱兩可,他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蘇雨晴身上,而是重新聚焦於林溪本身,“你的穿着很特別。而且,你看這張課程表的眼神,不像是在看自己的東西,更像是在……研究一件文物。”
他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,剖開了林溪努力維持的表象。她感到無所遁形。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許知言沒有繼續問,他只是向前一步,將課程表輕輕放回她手中。當他微涼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她的皮膚時,林溪感到那奇異的共鳴感再次出現,比上一次更清晰。
“周暮遠那個人,熱情但粗心。”他忽然轉換了話題,聲音低沉了幾分,“他很容易對新鮮事物產生興趣,但也很容易忘記。如果你遇到什麼……不方便跟他說的麻煩,可以到建築系館203教室找我。”
這番話意味深長。他是在暗示周暮遠的不可靠,還是在向她提供一個安全的庇護所?他看出了她的“麻煩”,卻並未點破,反而遞出了一橄欖枝。
林溪握緊手中的課程表,像握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她看着許知言,他眼神復雜,裏面有關切,有探究,還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、深沉的了然。
“爲什麼幫我?”她輕聲問。
許知言沉默了片刻,遠處傳來一陣喧鬧的笑聲,更襯得此處的安靜有些微妙。
“或許是因爲,”他緩緩開口,目光掠過她,望向更遙遠的天空,“你看起來,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候鳥,飛錯了季節。”
他說完,微微頷首,便轉身離開了。他的背影清瘦挺拔,步伐穩定,與周暮遠的飛揚跳脫截然不同。
林溪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波瀾起伏。許知言,這個在家族歷史中毫無痕跡的人,卻在她踏入這個時代的第一天,就成了一個無法忽視的存在。他太敏銳,太冷靜,仿佛一個站在時間之外的觀察者。
她低頭看着失而復得的課程表,那個紅圈刺眼。祖母蘇雨晴,祖父周暮遠,還有這個神秘的許知言……1998年的復旦,像一個巨大的迷宮,剛剛在她面前展開一角。
而她現在首先要解決的,是今晚該住在哪裏?如何在這個對她而言既是過去又是現實的世界裏,找到一處安身之所。迷失的候鳥嗎?許知言的比喻精準得讓她心驚。她現在最需要的,正是一個能夠暫時棲息的枝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