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的塵埃落定,那封未寄出的信像一塊冰冷的巨石,壓在林溪和許知言的心頭。顧雲深將他“唯一珍貴之物”——小提琴,留給了蘇雨晴。可琴在何處?
“信在這裏,琴卻不在。祖母要麼是後來取走了它,珍藏起來;要麼……”林溪分析着,一種可能性讓她心頭發緊,“她本就沒發現這個布包,不知道顧雲深留下了琴和這封絕筆信。”
許知言贊同這個推測:“從蘇雨晴學姐後來的反應看,她似乎一直對顧雲深的‘不告而別’心存芥蒂和迷茫。如果她看到了這封信,明白了原委,即便無法改變結局,內心的掙扎或許會有所不同。”
這意味着,蘇雨晴很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,背負着被“無故拋棄”的疑惑,接受了周暮遠的追求,走入了婚姻。而那把承載着顧雲深全部情感與祝福的小提琴,就這樣被遺忘在這塵封的琴房裏,或者……流落別處?
這個猜想讓那段本就遺憾的往事,更添了一層命運的捉弄感。
爲了驗證猜想,並尋找小提琴的線索,林溪需要再次接近蘇雨晴,但必須更加小心,不能驚動她心底最深的傷疤。
機會來得很快。一次在文學院旁的涼亭偶遇,林溪看到蘇雨晴獨自一人,對着石桌上攤開的一本樂譜發呆,眼神空茫。林溪走過去,輕輕坐下,沒有打擾。
過了一會兒,蘇雨晴才恍然回神,看到是林溪,勉強笑了笑:“是你啊。”
“學姐在看什麼?”林溪目光落在樂譜上,是一首小提琴獨奏曲的譜子,名字叫《風之絮語》,作曲者署名處,是三個熟悉的、瘦硬的字:顧雲深。
林溪的心猛地一跳。
蘇雨晴順着她的目光看去,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個名字,聲音輕得像夢囈:“一首……沒寫完的曲子。”她頓了頓,像是壓抑了很久,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稍微傾訴的缺口,語氣帶着難以掩飾的落寞,“寫曲子的人,就像風一樣,消失了,只留下這些無聲的音符。”
“他……一定很有才華。”林溪小心翼翼地接話。
蘇雨晴的眼底泛起一絲水光,她迅速低下頭,掩飾過去。“是啊,他拉琴的時候,整個世界都很安靜。”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決心,看向林溪,眼神裏帶着一種林溪從未見過的、近乎固執的堅定,“林溪,你知道嗎?我一直在等他一個解釋。哪怕只是一個敷衍的借口。可是,沒有……什麼都沒有。”
她攥緊了手指,指節泛白:“我不相信他是那種會輕易放棄一切、連一句告別都吝嗇的人。這裏面一定有原因。在弄清楚之前……”她沒有說下去,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在弄清楚之前,她的心,從未真正向周暮遠,乃至向任何人完全敞開過。那本被塗抹的記,塗抹不掉的是深入骨髓的疑問和一份無聲的等待。
林溪看着這樣的祖母,心中巨震。她之前的判斷還是過於簡單了。蘇雨晴並非簡單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,她內心有着自己的堅持和執念。這份執念,或許就是她後來患上“記憶回溯”,並在臨終前留下那句“答案”囑托的源!
就在這時,周暮遠爽朗的聲音由遠及近:“雨晴!我就知道你在這兒!走,電影快開場了!”
蘇雨晴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,臉上重新掛上那種林溪熟悉的、溫和而略帶疏離的笑容,仿佛剛才那個流露脆弱的她只是一個幻影。她站起身,對林溪點點頭,便朝着周暮遠走去。
周暮遠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書,笑容燦爛,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愛意和占有欲。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追求的快樂中,並未察覺身邊人內心深處洶涌的暗流。
林溪看着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,一個熱情似火,一個靜水深流。歷史的表象依舊完美,但其下的裂痕,卻只有知曉真相的人才能窺見。
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口袋裏的課程表。這一次,課程表沒有發燙,但她卻能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與這個時代、與祖母蘇雨晴的執念之間,產生了一種更深層次的共鳴。
她穿越而來,不僅僅是爲了尋找答案,或許……也是爲了彌補某種遺憾,完成某種未竟的旋律。
許知言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邊,安靜地遞給她一方淨的手帕。林溪這才意識到,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。
“我們找到了真相的碎片,”許知言看着那對遠去的背影,聲音低沉,“但現在,我們或許面臨着更艱難的選擇——是讓真相永遠塵封,維持‘歷史’的平靜,還是……設法將它交還給本該知道的人?”
而這個選擇,可能會引發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。
那把無聲的小提琴,和這首未完成的《風之絮語》,似乎正在無聲地催促着他們,做出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