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十七分，市三院急診樓的玻璃窗被救護車的藍光劈成兩半。尖銳的警笛聲刺破深夜的死寂，像是一把生鏽的剪刀，剪開了急診室本該有的、短暫的平靜。我站在護士站裏，指尖剛觸到剛泡好的速溶咖啡，杯壁的熱氣還沒來得及暖透指尖，就聽見分診台的電話瘋了似的響。
“蘇姐，車禍！三車連撞，至少五個傷患，馬上到！”實習生林曉的聲音帶着哭腔，手裏的分診單掉在地上，白大褂的下擺沾了半灘剛拖過地的水漬。我一把抓過牆上的護士帽扣在頭上，咖啡杯被碰倒在桌角，褐色的液體順着桌面流進鍵盤縫，發出“滋滋”的短路聲——沒人顧得上這個，急診室的燈突然全亮，走廊裏的腳步聲、呼喊聲、儀器的滴滴聲瞬間擰成一股繩，勒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準備搶救間！腎上腺素、除顫儀、止血帶！”我沖着走廊喊，迎面撞上跑過來的護士長趙姐。她臉色慘白，手裏攥着個皺巴巴的病歷本，“蘇晚，你去接120，我帶林曉準備清創室。注意，有個傷患是重型顱腦損傷，可能有頸椎骨折，搬的時候小心點。”
我點頭，剛跑到急診樓門口，救護車的後門“砰”地被掀開。冷風卷着血腥味和汽油味灌進來，讓我胃裏一陣翻騰。兩個急救人員抬着擔架跑過來，上面的人蓋着藍布，只露出一只沾着血的手，手腕上戴着個銀色的手鏈——那是我們科護士陳默的手鏈。
“陳默？”我心髒猛地一沉，伸手去掀藍布。急救人員按住我的手：“別碰！車禍現場她被卡在副駕，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沒呼吸了，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，“現場還有個護士，穿你們醫院的白大褂，好像是跟着救護車來的，剛才還在門口，怎麼不見了？”
我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跟着救護車來的護士？我們科今晚值班的只有我、趙姐和林曉，陳默今天休息——她怎麼會出現在車禍現場？還跟着救護車來了醫院？
“你說清楚，那個護士長什麼樣？”我抓住急救人員的胳膊，他被我抓得咧嘴：“個子不高，扎着馬尾，白大褂上全是血，好像叫……叫小雅？她說她是你們科的，剛才幫我們抬擔架的時候還在，轉身就沒人了。”
小雅？我們科本沒有叫小雅的護士。
我正想問，急診室裏突然傳來林曉的尖叫。我拔腿往回跑，清創室的門開着，趙姐倒在地上，頭邊有一灘血，手裏還攥着個止血鉗。林曉癱在牆角，手指着治療車：“蘇姐……剛才有個人，穿白大褂，說她是小雅，要拿治療盤裏的，趙姐不讓，她就……就推了趙姐一把！”
“人呢？”我蹲下身摸趙姐的頸動脈，還有搏動，只是昏迷了。林曉的手指抖得厲害，指向走廊盡頭：“跑了……往搶救間那邊跑了，她白大褂後面，好像沾着個黑色的東西，像……像個面具。”
搶救間裏，陳默的擔架還放在中間，藍布被掀開了一角，露出她蒼白的臉。我走過去，剛想蓋好藍布，就看見她的手動了一下——不是抽搐，是有意識地動，手指蜷縮着，像是在抓什麼東西。
“陳默？你醒着？”我聲音發顫，伸手去碰她的臉。她的眼睛突然睜開，瞳孔散得很大，嘴裏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，手指指向搶救間的窗戶。我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，窗戶開着，夜風卷着窗簾吹進來，窗台上有一灘血，還有個銀色的東西——是陳默的手鏈，另一半。
另一半手鏈，剛才在急救人員抬來的擔架上，還戴在陳默的手腕上。
我突然想起什麼，轉身往護士站跑。值班表掛在牆上，今晚的值班護士欄裏，除了我、趙姐和林曉，還有一個名字被劃掉了，用黑色的馬克筆塗得嚴嚴實實，只能看見最後一個字是“雅”。我猛地想起，三個月前，我們科確實有個護士叫李雅，因爲偷拿被開除，聽說後來出了車禍，死了。
“林曉，你見過李雅嗎？”我抓住林曉的肩膀，她嚇得哭出聲：“見過……趙姐給我看過照片，她說李雅姐是因爲車禍死的，就在三個月前的今天，也是凌晨兩點十七分，和今天的時間一模一樣！”
我渾身發冷。剛才那個“小雅”，難道是李雅？可她已經死了。
就在這時，搶救間傳來“哐當”一聲。我跑過去，陳默的擔架空了，藍布掉在地上，上面沾着新鮮的血。窗戶大開着，外面的停車場上，停着一輛撞得面目全非的白色轎車——是陳默的車，車頭凹進去一大塊，擋風玻璃碎了，駕駛座上沾着血，副駕的位置，放着一件白大褂，後面縫着個黑色的面具，和林曉說的一模一樣。
“蘇姐！這裏有紙條！”林曉拿着一張皺巴巴的紙跑過來，上面是用紅墨水寫的字，字跡歪歪扭扭：“三個月前，我不是偷，是有人我的。今晚的車禍，是他安排的，陳默知道真相，他要了她。我只是想拿救陳默，趙姐不讓，我不是故意推她的。小心那個穿黑衣服的人，他在急診室裏，他是……”後面的字被血糊住了，只留下一個模糊的“醫”字。
穿黑衣服的人？醫生？
急診室的燈突然閃了一下，然後全滅了。應急燈的綠光在走廊裏亮起，像鬼火一樣。我摸出手電筒，光束掃過長廊，看見一個黑色的背影站在護士站門口，手裏拿着個針管，裏面是透明的液體——。
“你是誰？”我喊了一聲，那人轉過身，戴着個黑色的面具，只露出一雙眼睛，是灰色的，沒有一絲光澤。他手裏的針管對着我，一步步走近：“蘇晚，別多管閒事。李雅死了，陳默也快了，趙姐昏迷不醒，沒人會信你。”
“是你李雅偷的？是你安排的車禍？”我一步步後退，手電筒的光晃到他的白大褂領口——那裏別着個牌，上面寫着“張誠”，是我們科的副主任醫師，三個月前，正是他舉報李雅偷拿的。
“是我。”張誠摘下面具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“李雅發現我拿給病人做非法實驗，她要舉報我，我只能讓她‘車禍’死。陳默是李雅的好朋友，她知道太多了，今晚的車禍，本來是要讓她死的，沒想到她命大，被救到了這裏。”
“你爲什麼要抓陳默？”我身後傳來腳步聲，是林曉，她手裏拿着個輸液架，哆哆嗦嗦地對着張誠。張誠笑了，聲音像砂紙在磨：“因爲她沒死透，我要讓她和李雅一樣，永遠閉嘴。至於趙姐，她不該攔着李雅——哦，不對，剛才那個‘小雅’，不是李雅，是我雇的人，穿着李雅的白大褂，戴着面具，就是爲了讓你們以爲是李雅的鬼魂，沒人會懷疑到我頭上。”
我突然明白過來。剛才那個“小雅”是假的，張誠故意讓她引開我們，自己去搶，還要了陳默。可陳默剛才明明在搶救間裏，她去哪裏了？
“陳默呢？你把她藏哪了？”我舉起手電筒，光束釘在張誠臉上。他突然轉身往搶救間跑，我和林曉跟在後面。搶救間的櫃子全被打開了，藥品撒了一地，窗戶外面，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。
我們跑到窗邊，看見張誠開着一輛黑色的車，車後座上，好像躺着一個人，穿着白大褂——是陳默！
“攔住他！”我喊着，剛想下樓，就聽見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音：“蘇……蘇晚……”
是趙姐！她醒了，正扶着牆站起來，頭還在流血：“別追……陳默在……在地下室的太平間……張誠的實驗室，在太平間後面的暗門裏……”
我和林曉對視一眼，往地下室跑。太平間的門虛掩着，裏面傳來“滴滴”的儀器聲。我們推開門，看見陳默躺在一張病床上，手腕上着輸液管，裏面是。張誠站在旁邊，手裏拿着個針管，正要往陳默的靜脈裏推。
“張誠，住手！”我舉起輸液架砸過去，他回頭，針管掉在地上。林曉趁機跑過去，拔掉陳默手上的輸液管。張誠瘋了似的撲過來，我躲開，他撞在牆上，頭磕出了血。
就在這時，走廊裏傳來警笛聲。是林曉剛才偷偷報了警，她說怕我出事，提前打了110。
張誠癱在地上，嘴裏還在念叨：“我沒做錯……他們不該發現我的秘密……”警察沖進來，把他按在地上，戴上手銬。我蹲下身，摸陳默的頸動脈，還好，還有搏動。
“蘇姐，陳默姐還有救！”林曉哭着喊。急救人員很快趕來，把陳默抬上擔架。趙姐也被送進了病房，醫生說她只是輕微腦震蕩，沒有生命危險。
天亮的時候，警察來做筆錄。他們在太平間後面的暗門裏，找到了張誠的實驗室，裏面有很多，還有很多病人的病歷，都是被他用來做非法實驗的。那個假“小雅”也被抓住了，她是個無業遊民，張誠給了她錢，讓她假扮李雅的鬼魂。
陳默在ICU裏躺了三天，終於醒了。她說，那天車禍後，她被救到醫院，迷迷糊糊中看見張誠走進搶救間，她知道張誠要她，就趁張誠不注意，從窗戶爬了出去，躲在地下室的太平間裏，沒想到還是被張誠找到了。
“我早就知道張誠有問題，”陳默躺在病床上，臉色還是很蒼白，“李雅死的前一天，給我發了條微信，說如果她出事，就讓我去太平間後面的暗門找證據。我一直沒敢去，直到今晚，張誠要我，我才知道，李雅的死，真的是他的。”
趙姐也恢復得很好，她說，那天她攔着假“小雅”，不是因爲她要拿，是因爲她看見假“小雅”的白大褂領口，別着個張誠的牌——張誠太粗心，把牌掉在了假“小雅”的衣服上，被趙姐看見了。
事情過去一個月，張誠被判了刑，他的非法實驗也被曝光了。市三院的急診室，又恢復了往的平靜。只是每當凌晨兩點十七分，我站在護士站裏，總會想起那個夜晚——救護車的藍光，血腥味，黑色的面具，還有陳默手腕上的銀色手鏈。
林曉後來辭職了，她說她不敢再值夜班。我和趙姐還在急診室，只是每次接到車禍的電話，我們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值班表，看那個被劃掉的“雅”字，看窗外的停車場，看太平間的方向。
有時候，我會在凌晨兩點十七分，走到搶救間的窗戶邊，往下看。停車場上，空蕩蕩的，只有急診樓的燈光，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，像一個黑色的面具，靜靜地趴在那裏，等着下一個深夜，下一個秘密，下一個……永遠消失的人。
只是我知道，不會再有下一個了。因爲李雅的冤屈被洗清了，陳默活下來了，張誠得到了應有的懲罰。急診室的夜，雖然還是會有血腥味，還是會有急促的腳步聲，但那些隱藏在黑暗裏的罪惡，終於被陽光照透，再也藏不住了。
只是偶爾，當我路過太平間的時候，會聽見裏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，像是有人穿着白大褂，在裏面走動，手裏拿着個治療盤，輕聲說：“別怕，我只是來拿點藥，很快就走……”
我知道，那是李雅的靈魂，在看着我們，看着這個她曾經奮鬥過、也失去過生命的地方。而我們，會帶着她的希望，繼續在急診室裏，守護着每一個深夜裏的生命，不讓任何一個秘密，再被黑暗吞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