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驕陽似火,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,灼熱得令人喘不過氣。
窗外,夏蟬躲在濃密的香樟樹葉間,不知疲倦地鳴唱着午後的喧囂,那單調而執拗的聲浪,幾乎成了這燥熱背景裏唯一的旋律。
浙省的夏天,總被一絲來自南方的溫潤涼意纏繞,顯得不那麼酷烈。
尤其在這六七月的梅雨季,雨水仿佛一位不知疲倦的訪客,連綿不絕地造訪大地。
灰蒙蒙的天空像被浸透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壓在頭頂,淅淅瀝瀝的雨絲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,溫柔地籠罩着整個城市。
這雨水洗去了塵埃,也暫時澆熄了空氣中的燥熱,只留下草木泥土的清新氣息,和一種特有的、帶着水汽的微涼。
“下雨了,晚桐。”
蘇星落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奈,在向晚桐耳邊輕輕響起。
她正托着腮,百無聊賴地用筆尖戳着攤開的物理習題冊,窗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映在她明亮的眸子裏。
蘇星落是向晚桐自幼相伴的摯友。
此刻她們在圖書館,表面是爲陪伴對方自習,實則也是爲即將到來的高中入學測略作準備。
兩人中考成績優異,雙雙被重點高中錄取,便想趁着悠長暑假,提前預習那九門功課,以免開學時落後於別人。
“是啊,星落,這可怎麼辦?” 向晚桐望着玻璃門外密集的雨簾,秀氣的眉宇間染上愁緒,“我以爲今天不會下的,傘就沒帶。”
“這雨一時半刻怕是停不了呢,圖書館的傘估計也早被借光了。”
蘇星落吐了吐舌頭,語氣輕快,“不如我們回去再‘學習’一會兒?等雨小些再走。”
無奈之下,兩人只得收拾好書本,抱着微渺的希望,折返回圖書館一樓寬敞的公共閱覽區。
這裏比自習區更隨意些,書架林立,散發着淡淡的油墨和紙張特有的氣息。
向晚桐偏愛文史,便隨手抽了本歷史架空小說,靠着書架便沉浸其中。
蘇星落則選了本言情小說,也津津有味地讀起來。
兩人各自尋了個靠窗、能聽見雨聲的角落,背靠着高大的木質書架,沉浸到各自的書頁世界裏。
或許是書頁間的世界太過迷人,向晚桐讀得入神,捧着書緩緩踱步,未曾留意,轉身時馬尾輕揚,竟撞上了身後一位年紀相仿的少年。
“對不起!真對不起!你沒事吧?”
向晚桐猛地回神,心髒像受驚的小鹿般急跳了幾下。
她慌忙抬起頭,迭聲致歉,臉頰瞬間漫上一層滾燙的紅暈,一直燒到耳。
“無妨。”
少年的聲音清朗,但語調平靜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,仿佛玉石相擊。
他的目光落在向晚桐身上,帶着審視般的冷靜。
向晚桐這才看清他。一張青澀卻輪廓分明的臉龐,眉峰修長,鼻梁挺直,透着一股淨的書卷氣。
尤其那雙眼睛,明亮清澈,透過一副精致的黑金細邊眼鏡,更顯斯文。
他身量頗高,約莫一米八的樣子,此刻神情間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,仿佛被撞到的是他自己。
“不好意思,都怪我走路沒看路,實在抱歉!”
向晚桐再次低頭道歉,旋即抱着書快步走向蘇星落的方向,留下一個略顯倉促的嬌小背影。
少年望着她離去的方向,鏡片後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,隨即恢復成一片沉靜。
他回身尋找自己之前翻閱的那本歷史架空小說。
然而,書架上那個熟悉的位置已然空了——他幾不可聞地輕蹙了下眉,回到座位,拿出自備的習題冊寫了起來。
不過沒寫一會兒傅知秋便覺有些索然。
高一的課程他早已預習通透,與其在此重復學習自己會的知識,不如早點回到家中,在電腦遊戲裏縱情馳騁一番。
他利落地收拾好背包,準備離開這書香之地,奔赴與電腦的激戰正酣。
看書、運動、遊戲,是他生活的三大樂趣。雖然傅知秋的外表清冷,但是他內心自有專注的領域。
今書已讀過,運動因雨擱淺,那便讓遊戲來解這雨天的寂寞吧。
……
館外,大雨如織。
厚重的雲層偶爾裂開縫隙,漏下的天光柱裏,雨絲閃爍着,如同千萬縷晶瑩的玻璃纖維,交織成一片朦朧的幕布。
向晚桐和蘇星落並肩站在圖書館寬闊的門廊下,望着眼前水汽蒸騰的世界。
雨聲震耳,幾乎蓋過了彼此的說話聲。
向晚桐秀氣的眉宇依舊輕蹙,正側頭與蘇星落低聲交談着什麼,臉上帶着明顯的困擾。
她全然沒有察覺,身側悄然多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,帶着一絲雨後微涼的清新氣息。
“星落,我爸媽出差三天,家裏沒人。手機又偏偏沒電自動關機了。你說我……” 向晚桐的聲音裏透着無奈。
向晚桐話音未落,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,手中握着一把折疊傘。
“用嗎?”
一個清朗但略顯冷淡的聲音在身邊響起。
向晚桐側首,竟是方才被她撞到的那個男生——傅知秋。
他目光平靜地看着雨幕,並未完全轉向她。
“我家離這兒不遠,沿途有屋檐可以擋雨。我淋點雨沒關系。” 他語氣陳述事實般平靜,沒有多餘的解釋,“恰好同路,借你。”
“可是雨這麼大,你淋溼了可能會生病的。謝謝你的好意,但我不能要。”
向晚桐真誠地道謝,卻輕輕搖頭。
“這位同學,” 蘇星落靈機一動,帶着狡黠的笑意話道,
“晚桐家就在雲景小區,離這裏其實不遠。如果你順路,能不能麻煩你送她一段?我正好有點急事要趕去辦。”
蘇星落見這男生氣質溫和,年紀相仿,只是稍微冰冷了些,便大膽提議。
“雲景小區?”
傅知秋的目光終於轉向向晚桐,帶着一絲確認的意味,語調依舊平穩,
“我也住那裏。那…一起?” 他的邀請簡潔直接,沒有多餘的客套。
向晚桐下意識地望向蘇星落,只見好友朝她眨眨眼,一臉促狹。
她悄悄瞪了蘇星落一眼,轉回頭,迎上傅知秋的目光,耳尖微紅,聲音細如蚊蚋:“好…好的。”
與蘇星落道別後,向晚桐便與傅知秋並肩,小心翼翼地走入了那片喧囂的雨幕之中。
傘面不大,但好在向晚桐身形纖細嬌小,傅知秋撐着傘,微微向她傾斜,傘下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,恰好將兩人護住,隔絕了外面的淋漓。
雨水敲打着傘面,奏出細密的鼓點,起初兩人只是沉默地走着,空氣裏彌漫着雨水的清冽和一絲微妙的安靜。
這份安靜並非尷尬,而是傅知秋身上自然散發的清冷氣場使然。
最終,還是傅知秋打破了這層薄紗般的寂靜,他的問題直接而簡單:
“你……叫什麼名字?”
“向晚桐。方向的‘向’,夜晚的‘晚’,梧桐的‘桐’。”
向晚桐輕聲回答,感覺臉頰的溫度又升高了
“向晚桐…” 傅知秋低聲重復了一遍,語氣平淡,像是在確認信息。
他側目看了她一眼,唇角似乎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,又或許只是光影的錯覺。
“很好聽的名字。” 傅知秋的聲音平靜,融入雨聲。
“傅知秋。”
他報上自己的名字,同樣簡潔,“師傅的‘傅’,一葉知秋的‘知秋’。”
少年的聲音清越,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,卻並無刻意拉近距離的溫度。
話題似乎就此中斷。暮色四合中,兩人沉默地走着,不知不覺,小區熟悉的門已在眼前。
傅知秋腳步未停,顯然打算履行承諾。向晚桐輕聲告知門牌號,他便一路沉默地護送。
到了單元門口,向晚桐由衷道謝:“謝謝你,傅同學。”
傅知秋只是略一頷首,並未多言,轉身便步入雨幕。
向晚桐站在樓道口,望着那個在雨簾中漸漸模糊的清瘦背影,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。
直到上了樓,她才猛然驚覺,竟忘了問他的聯系方式。
一絲懊惱浮上心頭,卻也無可奈何,只得上充電器,先洗去一身微涼的氣。
溫熱的水流包裹着身體,氤氳的蒸汽彌漫開來,緊繃的神經終於慢慢鬆弛。
剛吹蓬鬆柔軟的頭發,身上還帶着沐浴露的淡淡花香,回到房間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,屏幕便適時地亮了起來,是蘇星落的消息。
“到家沒到家沒?【探頭】”
“怎麼樣?那男生氣質超贊的!嘻嘻,加微信了沒?【p( ^ O ^ )q 】”
向晚桐撇撇嘴,指尖輕點回復:“多謝蘇大小姐惦記,安全抵達。微信?沒影兒的事。【微笑】”
“哎呀,那太可惜啦!【´ᯅ`】” 蘇星落幾乎是秒回。
向晚桐放下手機,沒再理會。
簡單的晚餐後,或許是淋了雨又經歷了這一番小小的“波瀾”,倦意如水般溫柔地襲來。
她躺倒在柔軟的被褥裏,鼻息間似乎還殘留着圖書館的書香、雨水的清新,以及……一種模糊的、淨的氣息。
窗外,雨點依舊有節奏地敲打着窗櫺,啪嗒,啪嗒,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安眠曲,溫柔地牽引着她沉入夢鄉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城市的另一角,傅知秋剛剛結束一場激烈的遊戲對局。
屏幕上跳出“勝利”的字樣,他摘下耳機,神情淡漠地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,起身到客廳倒了杯水。
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室內只有遊戲結束後的短暫寂靜。
白裏圖書館書架旁那雙帶着慌亂和歉意的清澈眼眸,以及傘下那短暫並肩而行的路程,畫面在他腦中掠過。
那個叫向晚桐的女孩,身量不算高,大約有一米六三,扎着簡單的馬尾,發絲間似乎縈繞着淡淡的、清甜的桂花香氣。
傘下的空間狹小,那份近距離一起走路的感覺似乎還殘留着。
只是當時送到樓下,看着她走進單元門,自己便徑直離開,未曾多想。此刻回想,似乎錯過了什麼。
“向晚桐……” 傅知秋低聲念着這個名字,望向窗外依舊纏綿的夜雨,眼底一片沉靜,如同深潭,看不出情緒,
“或許……還會遇見。” 他的聲音很輕,消散在雨夜裏。
雨點落在樓下鄰居的遮陽篷上,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輕響,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輕輕搖晃着搖籃。
整個世界在這雨聲的懷抱裏,意識漸漸朦朧,沉入無邊的靜謐。
雨絲連接着天與地,也仿佛溫柔地包裹着城市裏每一個悄然滋長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