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懷深給的地址不在市中心,而是城西一片鬧中取靜的老洋房區。車子駛過梧桐掩映的窄路,最終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色鐵藝門前。
沒有招牌,只有門楣上一個極小的、線條流暢的銀色“隱”字標記。
門禁攝像頭似乎識別了車牌,鐵門無聲滑開。裏面別有洞天,庭院深深,竹影婆娑,一棟經過現代改造的老洋房靜立其中,低調而極具質感。
一個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輕女子無聲地迎出來,微微躬身:“顧先生已經在等您了,蘇小姐,請隨我來。”
她引着我穿過回廊,空氣裏有極淡的檀香和茶香混合的氣息,靜謐得能聽到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。與外面趙母歇斯底裏的哭求仿佛是兩個世界。
顧懷深在一個臨水的茶室裏。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休閒裝,正在泡茶,動作行雲流水,比起昨晚西餐廳裏的慵懶貴公子,此刻倒多了幾分沉靜的氣韻。
“來了。”他抬眼,示意我對面坐下,“剛到的獅峰龍井,壓壓驚。”
那杯清透碧綠的茶湯被推到我面前。我沒碰。
“顧少對這裏很熟。”
“偶爾躲清靜的地方。”他給自己也斟了一杯,嗅了嗅茶香,才慢悠悠地說,“比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好聞多了,不是嗎?”
他果然什麼都知道。
“趙夫人剛才的情緒不太穩定。”我直接切入正題,“顧少說的聊聊那枚銅錢,是什麼意思?”
他放下茶杯,身體微微後靠,目光落在我臉上,帶着一種審視的興味:“那枚鹹豐元寶,大錢,寶泉局鑄,背‘當百’,品相一流,可惜……陰氣蝕骨,怨念纏身。蘇老爺子當年收來,是看中了它的品相和價值,沒曾想差點折進去一個徒弟,才曉得這東西邪性,用紅布包了扔在庫房角落再沒動過。我說得對嗎?”
我心頭微凜。他知道得遠比我想象的詳細。連爺爺差點折進去徒弟這種細節都清楚。
“顧少對我們家庫房倒是了如指掌。”
“好奇害死貓。”他笑了笑,指尖輕輕敲着紫砂壺,“我只是恰好對有些老物件的故事,比較感興趣。尤其……是到了你手裏,還被你用得出其不意的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帶着點循循善誘的味道:“所以,我很好奇,蘇小姐。你把它塞進那對賤人的床底下,是只想嚇唬他們,還是……真的想借那上面的東西,做點什麼?”
茶香氤氳,他的問題卻像一枚冰冷的針,刺破這層寧靜的假象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:“有區別嗎?結果都一樣。”
“區別很大。”他身體前傾,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動,“如果只是嚇唬,那現在效果顯著,甚至有點過頭了,適可而止,把東西拿回來,免得真鬧出不可收拾的人命,反而髒了你的手。如果是後者……”
他拖長了聲音,觀察着我的反應。
“如果你真想借那上面的怨氣做點什麼,那……或許,我可以提供一點小小的幫助。畢竟,讓那東西‘物盡其用’,也挺有意思的,不是嗎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話裏的暗示再明顯不過。他不僅知道銅錢的來歷,甚至可能懂得如何“使用”它。
“顧少對‘物盡其用’的定義,聽起來很危險。”
“危險往往伴隨着高回報。”他笑得像只狐狸,“比如,能讓你徹底安心,永絕後患。畢竟,只是身敗名裂,總有爬起來的一天。精神出了問題,也可以治療。但如果……是從子上就爛了呢?”
茶室裏的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。窗外竹葉的沙沙聲也消失了。
他在教唆我,用更徹底、更惡毒的方式,毀了趙源和林薇。
而我,竟然可恥地心動了一瞬。那種被背叛的蝕骨恨意,在聽到“永絕後患”四個字時,瘋狂地叫囂了一下。
但我迅速壓下了那點悸動。顧懷深的目的絕不單純。他像是在試探我的底線,或者說,在引誘我展現出更黑暗的一面,以滿足他某種難以言說的癖好或者計劃。
與虎謀皮。
“顧少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”我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,抿了一口,苦澀回甘,“那枚銅錢,我會拿回來。怎麼處理,是我的事。至於趙源和林薇……”
我放下茶杯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“他們的,讓他們自己慢慢受着就好。我的手,還是淨點好。”
顧懷深看着我,眼裏的興味更濃了,甚至還帶了點不易察覺的……贊賞?
“明智的選擇。”他撫掌,語氣輕鬆起來,“保持清醒,永遠別讓恨意牽着鼻子走。不過,銅錢要拿回來,恐怕還得費點周折。”
他拿出一個平板電腦,點了幾下,推到我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個監控畫面,看角度像是醫院病房門口。趙源的父親和一個穿着僧袍、看起來像是“大師”模樣的人正在低聲交談,臉色凝重。趙父手裏,緊緊攥着一個……眼熟的紅色布袋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趙家看來是病急亂投醫了。”顧懷深的聲音帶着一絲嘲弄,“這位‘慧明大師’嘛……水平不好說,但膽子不小,什麼錢都敢賺。看樣子,是打算不等你動手,他們就先自己把‘禍’請走了。”
畫面裏,趙父將那個紅布袋,恭敬地遞給了那位“慧明大師”。
銅錢,被趙家的人,主動交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