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女倆說了好一會兒體己話才慢悠悠的朝着雅心閣走去。
“希望之商下手有個輕重,稍稍教訓一下昭兒就行了,可千萬別把人打出個什麼好歹來……”梁氏憂心忡忡,這手心手背都是肉,可五個指頭還有長有短,不是她偏心,而是夏昭這次做得實在是太過分了,如果不好好教導,以後定還要鬧出什麼大亂子來。
“娘親,您不必擔憂,三哥下手向來是有分寸的,而且姐姐從小習武,雖然現在武功已經沒了,但是身體底子還是在的。”親昵的挽着梁氏的手,夏之歆一臉嬌憨的模樣輕聲勸慰。
二人一路說着話,剛走到雅心閣門口,便看到夏之商作賊似的偷偷摸摸從院中遛出來。
他看到梁氏和夏之歆二人,似乎是被嚇了一跳,隨即有些心虛的攏了攏前鼓囊囊的衣襟。
“之商,你這是?”梁氏一臉迷茫,剛剛這小兒子不是還火冒三丈的跑出去說要找夏昭算賬的嗎,難道事情這麼快就解決了?
“娘,歆兒……剛剛我已經幫你們教訓過那野丫頭了!”夏之商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。
“那個!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要緊事沒做,兒子就先走啦!”他迅速說完,便一溜煙跑了,像是生怕身後有什麼東西追上他似的。
知道自己這小兒子性子跳脫、沒個正形,梁氏也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,轉頭催促着身邊的夏之歆和她一起進院子。
出乎二人意料的,夏昭此時全身完好無損,正悠哉的坐在主屋裏喝茶,哪有一點剛剛被人教訓過的樣子?
梁氏與夏之歆面面相覷,互相使了個眼色,片刻後才緩步走到夏昭對面的凳子上坐下。
夏之歆不着痕跡的打量着夏昭,突然她驚訝的瞪大了雙眼,直直盯着正被對方拿在手中的一只茶杯。
不多時,那雙杏仁眼中漸漸蓄滿了淚水,她哽咽着出聲控訴:“姐姐,你怎麼能隨便動我的東西!”
夏之歆真的是氣極了,夏昭手中拿着的這只杯子是去年生辰時,大哥送她的禮物,全套杯具共有五件,都是用琉璃制成,杯體晶瑩剔透,杯身呈百合形狀,雕工精美,價值千金。
夏之歆平時都舍不得拿出來的,現下卻是被夏昭先用上了,此時她只恨自己還要維持着大家閨秀知書達理的形象,不然她一定要沖上去將杯子給搶回來,再狠狠給對方來一耳光!
梁氏輕輕拍了拍小女兒的手以示安慰,隨即她一臉不贊同的看向夏昭。
仿佛沒有聽見剛剛夏之歆的控訴一般,夏昭眼睫微垂,姿態輕慢的抿了一口杯中的茶。
被對方如此無視,梁氏不由得蹙起雙眉,這女兒實在是太沒有教養了,果然從小在鄉野長大的丫頭就是這麼不懂規矩!
本想出聲訓誡她幾句,但轉念一想,規矩什麼的後再教也不遲,現在最重要的是幫小女兒將院子要回來。
想到這裏,梁氏收起了不滿的情緒,換上虛僞的假笑:“昭兒,娘知道你今要回來,早就給你準備好了院子,現在就帶你去你的院子看看如何?”
她語氣雖然溫和,但卻在“你的院子”這四個字上咬字特別重,這是故意要說給夏昭聽的。
等了半晌,梁氏覺得自己臉上的笑都快要掛不住的時候,對面的夏昭這才幽幽開口。
只見她原本低垂的眼簾突然抬起,目光中帶着促狹:“侯夫人,你是不是搞錯了?這雅心閣不就是我的院子嗎?”
“怎麼會——”正欲開口反駁對方,梁氏突然間又似想起了什麼,趕忙住了嘴。
沒錯!正如夏昭所說,這“雅心閣”確實是她的院子。
三年前,夏昭與夏之歆所居住的兩間院子緊緊相鄰,中間只有一牆之隔。
但是,在他們將夏昭送走之後,她原來住的那間院子便被全部推平了,中間的院牆被打通直接和夏之歆的雅心閣連在了一塊,在原本是她院子的地方重新建了一間珍寶閣,專門用來給夏之歆存放寶物用的。
所以夏昭如果非要說這是她的院子其實也沒有說錯。
這樣想着,梁氏又轉了口風:“是這樣的,你和歆兒原來住的院子都太小了,娘不想委屈了你們,現在這不正好給你們都換個更大的院子,住起來也舒服些……”
她掃了身旁的夏之歆一眼,母女倆互相遞了個眼神,這才又重新開口:“這間雅心閣歆兒已經住了十幾年了,娘就做主給歆兒了,至於你的院子……娘也給你重新安排好了!”
“是嗎?那不知道侯夫人給我準備的哪間院子?”夏昭聲音平緩,但眼底微波流轉,不知在打着什麼主意。
看對方似乎已經有些鬆口的跡象,梁氏趁熱打鐵:“就是西北面的那間清竹苑,那裏環境清幽,平時也不會有人打擾你,最適合你回來修養身心!”
她一邊說話一邊暗暗打量着夏昭的神色。
那間清竹苑與其說是環境清幽,倒不如說是位置偏僻人煙稀少,平時連侯府的下人都不大往那去的。
不僅如此,由於長年無人居住,那裏年久失修,房屋破舊,院子裏雜草叢生,蟲鼠聚集,早就不能住人。
但梁氏並不想管這些,她只想先哄着夏昭過去,到時候直接把院門一關,哪還有她夏昭說話的地方!
她想得有些入神,驀地!只聽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有什麼東西被摔在了她的腳邊,飛散的碎片崩裂在了她的裙擺之上。
“啊!我的琉璃杯!”夏之歆驚叫一聲,她看着地上的碎片,大滴大滴的淚珠自她眼眶中落下,她抬頭瞪着夏昭,眼中厲色一閃。
梁氏在這驚叫聲中回過神來,她這才意識到夏昭剛剛竟然把那只琉璃杯給摔了,還是故意朝她腳邊摔的!
“你、你怎麼敢!”她瞳孔驟然緊縮,呼吸急促,口劇烈起伏着,看起來被氣的不輕。
她可是她的親生母親!她居然敢這樣對她!
夏之歆連忙起身安撫梁氏,她秀眉緊擰,對着夏昭疾言厲色道:“姐姐,你怎麼能對母親如此不敬!”
“歆兒知道姐姐從小就不喜歡歆兒,因爲歆兒霸占了姐姐的身份,替姐姐享受了十年的富貴榮華,姐姐若是有氣,朝着歆兒發就是了,歆兒絕不反抗,但是歆兒絕對不會容許姐姐這樣欺辱母親!”
她身體顫抖着,卻依然挺直背脊,勇敢的護在梁氏身前,像是一只受盡欺辱的小白兔,即使豺狼就在面前,也要努力護住身後的母兔。
可夏昭都沒給她一個眼神,而是緊緊盯着她身後的梁氏,眼中淬了毒。
“我怎麼敢?”夏昭聲音很輕柔,她靜靜注視着梁氏。
像一條正在狩獵的毒蛇,暗中窺探自己的獵物,而就在下一刻,毒蛇乍然暴起!
夏昭猛的一掌拍向桌子,而後迅速起身,瞬間湊近對面那兩人。
梁氏和夏之歆被她這舉動嚇得渾身一顫,就見夏昭雙眼暴戾正死死盯着她們。
她朱唇輕啓,卻字字鏗鏘着質問道:“那我倒要問問侯夫人是怎麼敢的!就爲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養女,竟然敢把整個鎮北侯府的興衰踩在腳下!把當今聖上的顏面踩在腳下!”
“你在胡說什麼!”梁氏滿眼驚慌,這夏昭到底在說什麼,莫不是瘋了?
她只是讓她搬去別的院子住而已,和侯府的興衰有什麼關系?又和當今聖上有什麼關系?
夏昭緩緩直起身,姿態高傲,睥睨着梁氏:“我和常沐英的婚事乃當今聖上欽賜,京中多少達官貴人看在眼中,婚禮當少不了世家權貴前來觀禮,而你卻讓我住在那種破落的院子裏出嫁,這要是被別人看去了,不會認爲我們鎮北侯府不把當今聖上放在眼裏嗎!到時你置侯府上下於何地!置聖上的臉面於何地!”
夏昭步步緊,完全不給梁氏留下喘息的機會。
“你胡說!”梁氏心下大亂,夏昭這分明是強詞奪理胡攪蠻纏,但一時之間她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她。
“我有沒有胡說侯夫人你最清楚,你大可以找人來問問,就說,你讓有御賜婚約在身的侯府千金,住在全府最偏僻最破舊,連下人都不願意去的院子裏,看看別人會怎麼說,看看他們會不會說我們鎮北侯府藐視皇恩,不把當今聖上放在眼裏!”
夏昭每說一句話便近一分,直到把梁氏到牆角才停下。
梁氏心裏像有雷打鼓一般,換個院子住是小事,平時大家誰去管誰家的女兒住什麼樣的院子?但若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一番,參到皇上那裏,她可承擔不起這個後果。
梁氏越想心越亂,只能勉強堆起笑臉,討好一般看向夏昭:“昭兒,你看都是娘糊塗了,這雅心閣本就是你的院子,你想怎麼住就怎麼住,住多久都可以!”
“哼!”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,夏昭收斂了咄咄人的氣勢,冷哼一聲,後退幾步坐回凳子上:“侯夫人能想明白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輕輕打了個哈欠,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開始趕人:“我這在路上奔波了幾天也累了,侯夫人和五小姐就請回吧!”
夏之歆本沒有反應過來事情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,她只能一臉委屈的看向梁氏:“可是我的東西還沒搬走……”
夏昭本來已經準備回裏屋休息了,聽到她的話後,猛的轉身,眼神中帶着輕蔑:“什麼你的東西?這雅心閣既然歸我了,那這裏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,一針一線你都不許帶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