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,屋裏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度。
溫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,手裏的佛珠也了。旁邊的劉嬤嬤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尖着嗓子叫道:“胡鬧!這絕對不行!”
劉嬤嬤幾步走到沈婉面前,指着她的鼻子數落:“沈氏,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!國公府這種門第,怎麼能容許一個鄉野丫頭混進來?再說了,你把自個兒閨女帶進來,到時候水是給小世子吃,還是給你那賠錢貨吃?”
“就是!”旁邊那個老太醫也皺着眉話,“外面的孩子不知知底,萬一身上帶了什麼髒病,過給小世子怎麼辦?世子爺現在身子骨正如瓷器般脆弱,冒不得半點險!”
衆人你一言我一語,把沈婉孤立在中間。
沈婉抿緊了嘴唇。她知道這很難,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,奴仆帶着子女入府當差是大忌,更何況是這種貼身的娘。
但她不能退。
門外妞妞的哭聲越來越啞,每一聲都像是鞭子抽在沈婉心上。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,是原主拼了命也要護住的骨肉。
“既然如此,”沈婉低下頭,慢慢整理好衣襟,“那這差事,民婦做不了。”
說完,她沒有絲毫猶豫,轉身就往外走。
這一舉動把滿屋子人都驚呆了。
劉嬤嬤瞪大了眼:“你瘋了?那可是一千兩銀子!是你這輩子都掙不到的錢!爲了個賠錢貨,你連富貴都不要了?”
沈婉腳步沒停,掀開簾子走到外間,一把抱起哭得快要斷氣的妞妞,緊緊貼在心口:“她是賠錢貨,卻是我的命。”
她將妞妞裹進懷裏,大步向門口走去。
“別讓她走了!把人扣下!”劉嬤嬤反應過來,急忙喊道,“她走了小世子下一頓吃什麼?”
兩個粗使婆子立刻沖上來,一左一右架住沈婉的胳膊。
“放開!”沈婉眼神一冷,剛要用巧勁掙脫,裏屋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啼哭。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
這哭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,透着一股子絕望和恐慌。
原本已經睡熟的小世子,不知爲何突然驚醒,小手在空中亂抓,仿佛感覺到了那股讓他安心的味道正在遠去。
“策兒!策兒你怎麼了?”溫夫人慌亂的聲音傳來,“快!快哄哄!”
幾個丫鬟手忙腳亂地去拍,可小世子本不買賬,哭得全身抽搐,剛吃下去的都有要吐出來的架勢。
老太醫急得直跺腳:“不好!這是驚悸!若是吐了,這口氣上不來就麻煩了!快讓剛才那個沈氏回來!”
劉嬤嬤看着被攔在門口的沈婉,咬咬牙:“沈氏,你還不快進去!小世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你十條命都不夠賠!”
沈婉站在原地,冷冷地看着這一幕:“我說了,讓我帶女兒,我就喂。否則,免談。”
“你這是在威脅主子!”劉嬤嬤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我是在救我的孩子,也是在救你們的小主子。”沈婉不卑不亢。
屋裏的哭聲越來越弱,那是力竭的征兆。
溫夫人披頭散發地沖了出來,平裏的端莊高貴蕩然無存,此刻她只是一個無助的母親。她看着沈婉,又看了看沈婉懷裏那個瘦小的女嬰,眼神復雜到了極點。
同爲母親,她怎麼會不懂沈婉的堅持?
可是規矩……
“哇——”小世子的聲音突然卡住,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。
“策兒!”溫夫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再也顧不得什麼規矩體統,撲通一聲就要給沈婉跪下,“沈娘子!我求你!救救我兒!”
堂堂國公夫人,竟然給一個農婦下跪!
滿屋子的下人都嚇傻了,劉嬤嬤更是腿一軟跪在地上。
沈婉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溫夫人的手臂,沒讓她真的跪下去。她心頭一震,這溫夫人愛子之心,竟到了如此地步。
“夫人折煞民婦了。”沈婉嘆了口氣,不再拿喬,抱着妞妞快步走進裏屋。
她將妞妞放在一旁的榻上,迅速淨手,從搖籃裏抱起臉色紫脹的小世子。
熟悉的懷抱,熟悉的味道。
沈婉的大拇指熟練地按壓在小世子的後背幾處大上,輕輕揉推。沒過幾息,小世子緊繃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,那種窒息般的哭聲止住了,變成了委屈的抽噎,小腦袋拼命往沈婉懷裏拱。
沈婉解衣,再次哺。
當那溫熱的汁流入口中,小世子終於徹底安靜下來,兩只小手緊緊抓着沈婉的衣襟,像是抓着救命稻草,再也不肯鬆開。
屋裏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。
溫夫人癱坐在椅子上,看着這一幕,眼淚無聲地流淌。
過了許久,小世子再次睡熟,這次睡得比剛才還要安穩,小嘴還時不時砸吧兩下。
溫夫人擦眼淚,目光落在旁邊榻上那個安安靜靜不哭不鬧的妞妞身上。那孩子雖然瘦弱,但一雙眼睛黑白分明,正好奇地看着周圍。
“既然策兒離不開你……”溫夫人緩緩開口,聲音恢復了幾分威嚴,但更多的是妥協,“那就留下吧。”
劉嬤嬤剛想說話,被溫夫人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不過,”溫夫人話鋒一轉,“府有府規。你雖有功,但帶女入府確實壞了規矩。正房你是住不得了,就在這暖閣後面的耳房裏收拾一間出來給你住。平裏,你的孩子不許抱到前頭來,更不許在策兒面前哭鬧。若是讓我發現你苛待了策兒,或是把水私自給了自己孩子……”
溫夫人的聲音冷了下來:“那時候,別怪我國公府翻臉無情。”
耳房?
沈婉心裏清楚,那是下人住的地方,陰冷狹窄,終年不見陽光。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只要能留下,只要有一口飯吃,她就有辦法把子過好。
“民婦謝夫人恩典。”沈婉抱着小世子,卻側過頭溫柔地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兒。
劉嬤嬤雖然不情願,但主子發話了,也只能照辦。她陰沉着臉走過來:“跟我來吧,把你那幾件破爛收拾收拾。哼,也就是你好命,遇上夫人心善。”
沈婉沒有反駁,她將熟睡的小世子交給丫鬟,轉身抱起妞妞。
走出暖閣的那一刻,外面的風雪依舊,但沈婉知道,她和女兒的冬天,終於過去了。
但這深宅大院裏的爭鬥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