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地龍燒得極旺,暖香撲鼻。
紫檀木雕花的搖籃旁,圍了一圈人。正中間坐着的貴婦人面容憔悴,雙眼紅腫,手裏緊緊攥着一串佛珠,正是鎮國公夫人溫氏。旁邊站着幾個束手無策的丫鬟婆子,大氣都不敢出。
搖籃裏,那小小的嬰孩哭聲細若遊絲,小臉漲成了豬肝色,卻又泛着一層不正常的青白。他瘦得讓人心驚,腦袋顯得格外大,四肢像枯樹枝一樣縮着。
“這……這也太瘦了。”沈婉心裏咯噔一下。
這哪裏是足月孩子,看這體征,頂多三十五周,甚至更早。而且因爲剛才那個馬氏的暴力喂養,孩子現在明顯處於極度抗拒和驚恐的狀態。
“你只有一次機會。”老太醫在旁邊沉着臉提醒,手裏捏着銀針隨時準備急救,“若是再嗆着小主子,外面那個馬氏就是你的下場。”
沈婉沒接話。
她先是走到火盆邊,把雙手烘得熱乎乎的,然後才緩緩靠近搖籃。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直接把孩子抱起來就往懷裏塞,而是伸出一手指,輕輕觸碰孩子的嘴角。
這是在測試覓食反射。
孩子雖然虛弱,但感覺到嘴邊的觸碰,小嘴還是本能地歪了一下,試圖尋找源頭。
還好,求生欲還在。
沈婉鬆了口氣。她轉過身,對溫夫人行了一禮:“夫人,民婦鬥膽,請讓人拿個軟枕來。”
“軟枕?”溫夫人一愣,聲音沙啞,“要那個做什麼?”
“世子爺早產體弱,脊柱無力,尋常抱姿會壓迫他的胃部,導致吐和嗆咳。”沈婉解釋道,語氣專業而冷靜,“必須墊高背部,呈四十五度角,才能讓他順利吞咽。”
溫夫人雖然聽不太懂什麼“四十五度角”,但見她說得頭頭是道,又不像之前的村婦那般粗魯,心裏莫名生出一絲希望,揮手道:“給她。”
丫鬟很快拿來軟枕。
沈婉坐下,將軟枕墊在大腿上,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抱起。
她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瓷器。左手托住孩子的後腦勺和頸部,右手托住臀部,將孩子的身體呈一條直線側放在軟枕上,讓他的頭略高於腳,肚子貼着她的肚子。
這是最適合早產兒的“橄欖球式”抱法,既能給孩子足夠的安全感,又能讓她完全掌控孩子的頭部,防止嗆。
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這姿勢看着怪模怪樣,卻又說不出的穩當。
沈婉解開衣襟,但並沒有急着喂。
她那只剛烘熱的手掌,輕輕覆蓋在自己的茹頭上,大拇指和其他四指呈C字形張開,開始做一種奇怪的按壓。
“你在什麼?”旁邊的劉嬤嬤忍不住出聲。
“排前。”沈婉頭也不回,“前太沖,流速快,小世子吞咽不及會被嗆到。排掉急流,剩下的後流速平緩,且脂肪含量高,最是養人。”
說話間,幾股水飆出,落在旁邊的銅盆裏。
緊接着,沈婉迅速將茹頭送入孩子口中,同時用拇指輕輕按壓茹頭上方,人爲地控制着流速。
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,快得讓人眼花繚亂。
屋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小小的襁褓。一秒,兩秒……
並沒有傳來撕心裂肺的嗆咳聲,取而代之的,是極其微弱、但很有節奏的“咕咚、咕咚”聲。
吃了!
真的吃進去了!
溫夫人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,捂着嘴不敢發出聲音,生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奇跡。
老太醫更是瞪大了眼睛,胡子翹得老高:“奇了!這手法……這抱姿……老夫行醫幾十載,竟從未見過如此喂養之法!”
那孩子似乎也是餓極了,在最初的試探後,發現這次沒有那種令他窒息的噴射感,嘴裏的“飯碗”溫軟適度,流速剛剛好,便開始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。
沈婉低頭看着懷裏的小生命。
那種母子連心的本能讓她心中柔軟。這孩子和她的妞妞一樣,都是在鬼門關前徘徊的可憐人。
她一邊喂,一邊用空着的那只手輕輕撫摸着孩子的背脊,用一種極具韻律的手法安撫着他的情緒。
一炷香的時間過去。
孩子鬆開了嘴,打了個飽嗝,原本緊皺的小眉頭舒展開來,蒼白的小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紅暈,眼睛半眯着,竟是睡着了。
沈婉並沒有立刻放下他,而是將他豎抱起來,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,手掌空心拱起,從下往上輕拍背部。
“嗝——”
一聲清脆的嗝聲響起。
這聲音在空曠的暖閣裏,簡直比仙樂還要動聽。
“好!好!好!”溫夫人連說了三個好字,激動得差點站不穩,由丫鬟攙扶着走過來,看着熟睡的兒子,顫抖着手想要摸摸,又怕吵醒他。
“夫人放心,世子爺吃飽了,這一覺能睡得很沉。”沈婉輕聲說道,將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搖籃。
溫夫人轉過身,看着眼前這個衣衫破舊卻氣質沉穩的婦人,眼神完全變了。之前的懷疑和輕視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感激和急切。
“賞!重賞!”溫夫人大喜過望,“從今起,你就是小世子的專職娘!月銀二十兩,四季衣裳各四套,吃穿用度按一等丫鬟例!”
二十兩!
這在鄉下夠一家人嚼用好幾年了!
旁邊的丫鬟婆子們都露出了羨慕的神色,劉嬤嬤更是暗自慶幸剛才沒把這尊神給趕走。
沈婉心中也是一塊大石落地。
賭贏了。
她正要跪下謝恩,忽然,外間傳來一陣哇哇的大哭聲。
那是妞妞的聲音!
沈婉臉色一變,顧不得謝恩,轉身就往外沖。
“站住!這裏是內室,豈容你放肆亂跑!”劉嬤嬤下意識地呵斥道。
沈婉腳步一頓,轉過身,直視着溫夫人,聲音不大,卻字字鏗鏘:“夫人,民婦不要二十兩月銀,也不要綾羅綢緞。民婦只有一個條件。”
溫夫人此時心情正好,和顏悅色道:“你說,只要是爲了策兒好,什麼條件我都答應。”
沈婉深吸一口氣,指着門外:“民婦要把女兒帶在身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