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引擎發動,發出沉悶的轟鳴。
空調出風口吹出帶着黴味的冷風。
傅涵靠在窗玻璃上,看着父親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車站大門外。
客車駛出車站,匯入國道。
小城的街景在窗外後退:新華書店、她常去的茶店、媽媽經常帶她去的理發店……
熟悉的風景漸漸被郊區的農田取代。水稻在陽光下泛着油綠的光,遠處山巒青黛。
傅涵戴上耳機,隨機播放音樂。第一首是周傑倫的《晴天》,輕快的旋律卻讓她莫名傷感。
也許這就是成長,她想。第一次離開保護的羽翼,獨自飛向一段短暫的旅程。
她掏出手機,拍了一張窗外的田野,發到朋友圈:“出發啦,兩周後見!”配上一個笑臉表情。
很快有同學點贊評論:“一路順風!”“記得帶特產!”“羨慕能回老家!”
王薇私信她:“車上無聊不?陪我聊天!”
傅涵笑了笑,開始打字。
客車平穩行駛,國道上車輛不多。司機打開收音機,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在車廂裏回蕩。前排的乘客開始打瞌睡,鼾聲漸起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正常得就像過去十七年的每一天。
傅涵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,忽然想起昨晚做的一個夢。
夢裏她在一條很深的巷子裏走,怎麼都走不到頭。兩邊是高高的牆,牆頭長滿荊棘。她回頭,來路已經消失。
只是個夢,她告訴自己。
她打開背包,想找那本沒看完的小說。手伸進側袋時,碰到了那個銀色的小罐子。
防狼噴霧。
傅涵把它拿出來,放在掌心端詳。罐身上全是英文說明,她只能看懂幾個單詞:“pepper”“spray”“caution”。
如果真的遇到危險,來得及用嗎?該怎麼用?對準眼睛,然後呢?
她搖搖頭,把噴霧塞回原處。太過焦慮了,母親的多疑傳染給了她。
客車駛入第一個服務區時,是上午九點四十。
司機停車,用帶着口音的普通話喊:“休息二十分鍾,要上廁所的抓緊!”
傅涵隨着幾個乘客下了車。
服務區不大,一座灰白色的二層樓,門口停着幾輛貨車。陽光烈得晃眼,她眯起眼睛,朝衛生間走去。
女廁門口排着隊。傅涵排在末尾,無聊地刷着手機。信號時好時壞,朋友圈的圖片加載了半天。
終於輪到她。廁所裏氣味難聞,地面溼滑。她匆匆解決,洗了手,準備回車上。
就在這時,她看見了一個老太太。
在衛生間外牆的陰影裏,蜷縮着一個瘦小的身影。花白的頭發凌亂地打着結,身上穿着不合時節的厚外套——盡管已經髒得看不出原色。她低着頭,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破舊的布包。
傅涵的腳步頓了頓。
老太太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她,緩緩抬起頭。
那是一張布滿深壑皺紋的臉,皮膚黝黑粗糙,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。但最讓傅涵心頭一緊的,是那雙眼睛裏的神情——茫然,無助,還有一絲孩童般的驚恐。
“囡囡……”老太太嘴唇嚅動,發出微弱的聲音,“我的囡囡……”
傅涵站在原地,內心掙扎。
母親的話在耳邊回響:“不要和陌生人說話。”
新聞主播的聲音也加入:“不要輕信陌生人……”
可是……這個老太太看起來太可憐了。
她讓傅涵想起外婆患阿爾茨海默症的最後幾年,也是這樣眼神空洞,認不出人,總念叨着早已去世的小女兒。
“您……需要幫助嗎?”傅涵最終還是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是怕嚇到她。
老太太似乎沒聽見,繼續喃喃:“囡囡……回家……囡囡……”
傅涵走近兩步,蹲下身,保持着一個安全的距離。
“,您家人在哪?”
老太太緩慢地轉動眼珠,目光落在傅涵臉上。有那麼一瞬間,傅涵覺得那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——太快了,快得像錯覺。
“家……不遠……”老太太抬起枯瘦的手,指向服務區後方:“囡囡……帶我回家……”
她的手在顫抖。
布包從懷裏滑落,掉在地上,散開一角。
傅涵看見裏面有幾件破舊衣物,還有一個塑料水杯,以及……一張照片。
她下意識瞥了一眼。
那是一張褪色的彩色照片,邊緣卷曲。
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孩,扎着馬尾,笑容燦爛。但奇怪的是,女孩的臉部位置有磨損,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,五官變得模糊不清。
“這是您孫女嗎?”傅涵問。
老太太突然激動起來,一把抓起照片貼在心口:“囡囡!我的囡囡!”
她的動作太大,碰到了傅涵的手腕。那只手冰涼,力道卻意外地大,攥得傅涵生疼。
“,您鬆開……”傅涵試圖抽手。
“帶我回家……”老太太的眼淚流下來,混着臉上的污垢:“囡囡,帶我回家……”
這時,一個穿着服務區制服的工作人員走過來,不耐煩地揮揮手:“怎麼又在這?去去去,別擋道!”
“她好像迷路了。”傅涵說。
工作人員瞥了老太太一眼,嗤笑:“迷路?她天天在這。別管了,快回你車上去。”
天天在這?
傅涵看向老太太。她依舊攥着傅涵的手腕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,像個被遺棄的孩子。
客車司機在遠處喊:“上車的趕緊!要發車了!”
傅涵看了看手表,九點五十五分。還有五分鍾。
“,您家到底在哪?”她最後問了一次。
老太太鬆開手,指向服務區後面那條通往村莊的小路:“那邊……不遠……囡囡,帶我回家……”
不遠。
傅涵咬住下唇。她想起背包側袋裏的防狼噴霧。想起父親給的三百塊錢。想起自己十七歲,年輕,善良,還有多餘的同情心。
也想起母親說:“不要和陌生人說話。”
司機又喊了一聲,帶着催促的意味。
傅涵做出了決定。
她站起身,對工作人員說:“麻煩您幫我跟司機說一聲,我耽擱一下,坐下一班車。”
工作人員愣了愣:“下一班要下午兩點!”
“我知道。”傅涵說,然後轉向老太太,聲音溫柔下來:“,我送您回家。”
老太太的眼淚止住了。她慢慢站起來,動作有些僵硬,但那雙渾濁的眼睛緊緊盯着傅涵。
“回家……”她說。
傅涵彎腰幫她撿起散落的布包,重新整理好。照片又被老太太緊緊攥在手裏,磨損的臉部對着掌心。
她們朝服務區後方走去。
離開主建築,喧鬧聲迅速減弱。
一條水泥路延伸向遠處的村莊,路兩旁是雜草叢生的荒地。
蟬鳴在此處更加刺耳,像某種不祥的預警。
傅涵掏出手機,想給父親發條信息說明情況。
信號格空了。
“沒信號?”她嘀咕,舉起手機試圖尋找信號。
老太太走在她身邊,步伐比剛才穩健許多。
她依舊低着頭,但傅涵注意到,她的背似乎沒有之前那麼佝僂了。
“,您家具體在哪?”傅涵問。
“前面……不遠……”老太太重復着,聲音含糊。
傅涵回頭看了一眼服務區。客車還停在原地,但已經有乘客上車了。距離大約兩百米,不算遠。
送這位可憐的老人回到家之後,她應該來得及回到原來的客車上。
但老太太抓住了她的衣角,動作很輕,卻帶着一種奇怪的執拗。
“囡囡……”她低聲說,眼淚又涌出來:“我一個人……怕……”
傅涵的心軟了。
“好,我送您。”她說。
她們繼續往前走。水泥路變成了土路,路兩旁出現了破敗的房屋,大多門窗緊閉。偶爾有狗吠聲傳來,卻不見人影。
陽光熾烈,曬得傅涵額頭冒汗。她擦了擦汗,卻沒注意到此時此刻,老太太唇角微微勾起的那一絲不易讓人察覺的笑容。
“小姑娘。”老太太的聲音變了,不再顫抖,不再含糊,而是清晰、平穩,甚至帶着一絲戲謔:“來都來了,就陪走完最後一段路吧。”
傅涵渾身血液驟冷。
她下意識去摸背包側袋,手指剛觸到那個銀色罐子——後頸卻傳來一陣劇痛。
頓時,她的世界瞬間漆黑。
最後的感覺,是身體倒向那堅硬地面的痛感,在她徹底昏迷之前,最後一眼看到的是:老太太俯身時,那張臉上凝固的那一抹詭異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