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禾點開“哥哥”的對話框,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很久,久到自動熄屏又亮起。
她終於按了下去。
“哥,我沒事。你送的東西我收到了,替我謝謝蘇羨。明天有空給你打電話。”
發送。
又點開“媽媽”的對話框:“媽,我挺好的。最近降溫,你和爸也多穿點。”
嗶~發送。
“爸爸”的對話框:“爸,我最近過得不錯,過幾天有空就去看你們。”
嗶嗶~發送。
三句話,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她像剛拉完一場酣暢淋漓的運動,整個人陷進沙發裏,腦袋不想再動一下。
廚房裏,砂鍋已經洗淨倒扣在瀝水架上,水珠沿着瓷壁緩緩滑落。
明天要去超市,買米,買油,買新鮮的蔬菜和肉。
還要查查附近的幼兒園,想想以後怎麼掙錢。
還要……
至於小咪咕的親生父親是誰,已經不重要了。
就當那個人,已經嘎了吧。
她站起身,走進臥室。
小咕咪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小手無意識地伸向她的枕頭,在空中抓了抓,又緩緩落下。
柳禾躺下,輕輕握住那只溫熱的小手。
一夜好眠。
第二天清晨,柳禾睜開眼時,晨光正從窗簾縫隙漏進來,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細小的金線。
身旁的小咕咪還蜷成一團,呼吸均勻,臉頰睡得紅撲撲的。
她輕手輕腳地起身,赤腳踩過微涼的地板,先去洗漱。
鏡子裏的臉還有些蒼白,但眼神已經不像昨天那樣空洞了。
她掬起冷水拍了拍臉,強迫自己清醒。
從冰箱裏拿出兩個雞蛋、一袋吐司、幾片培和生菜。
廚房漸漸響起令人安心的聲音:打蛋的清脆碰撞,培在平底鍋裏“滋啦”作響,吐司邊緣煎出焦黃的顏色。
她動作麻利:在一片吐司上鋪上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,抹一層番茄醬,蓋上第二片吐司,放上焦香的培;蓋上第三片吐司,鋪上洗淨瀝的生菜葉;最後蓋上第四片吐司。
打散一個雞蛋,將整個三明治均勻地裹上蛋液,放回鍋裏煎至四面金黃。
保鮮膜包裹,對角切開。
熱牛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泡,倒進兩只可愛貓咪圖案的馬克杯裏。
正準備去叫醒小咕咪,一轉身,卻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已經站在洗手間門口。
小咕咪自己穿好了嫩黃色的衛衣和深色小褲子,頭發有些亂蓬蓬的,正踮着腳站在小凳子上,對着鏡子認真地刷牙。
白色泡沫堆在嘴邊,像一圈小胡子。
柳禾愣了一下,隨即笑起來。
她走過去,輕輕揉了揉孩子的頭發:“哇,小咕咪已經這麼厲害啦?都會自己穿衣服刷牙了?”
小咕咪含着牙刷不能說話,只能瘋狂點頭,眼睛彎成了月牙,笑得牙膏沫差點滴下來。
柳禾用熱毛巾仔細幫她擦淨小臉,又梳理好頭發。
小家夥的臉蛋被熱氣熏得紅彤彤的,像顆熟透的小蘋果。
“走吧,獎勵勇敢的小咕咪一頓美味早餐!”
“耶!”
簡易版三明治意外地受歡迎。
小咕咪兩只手捧着比她手掌還大的三明治,小口小口地咬,番茄醬沾在嘴角,生菜葉子從側面探出來。
她吃得太專心,完全沒注意自己已經成了只“小花貓”。
柳禾笑着抽了張紙巾,輕輕擦掉她臉上的醬漬:“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”
“因爲媽媽做的太好吃了嘛!”小咕咪含糊不清地說,腮幫子鼓鼓的。
…………
收拾完餐桌,柳禾牽着小咕咪出門采購。
樓下最近的超市步行只要十分鍾。
秋的陽光暖而不烈,行道樹的葉子開始泛黃,風一過,簌簌地響。
小咕咪緊緊牽着她的手,每一步都蹦蹦跳跳的,對什麼都好奇:
“媽媽,那是什麼花?”
“媽媽,有只小狗!”
“媽媽,那朵雲好像棉花糖呀,這一朵又像棒棒糖!”
超市裏,推車很快堆成了小山:大米、食用油、新鮮蔬菜、水果、牛、雞蛋……
小咕咪坐在推車兒童座上,懷裏抱着一袋她親自挑選的動物餅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零食。
“只能選一樣哦。”柳禾說。
小咕咪認真思考了很久,最後指向一盒草莓酸:“這個!”
“好。”
經過肉類區時,柳禾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冷鮮櫃裏,新鮮的豬肚整齊擺放着,旁邊是切好的半只土雞。
秋天了,是該喝點暖的。
她拿起一盒豬肚,又挑了半只雞。
結賬的隊伍有點長。
小咕咪安靜地站在她腿邊,小手抓着推車邊緣,腦袋靠在她身上。
不過很快結賬完,兩人準備離開超市的時候,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
“柳禾?好巧呀,居然在這裏碰到你了!”
柳禾身體一僵。
她慢慢轉過身。
面前站着的,是那張曾經讓原主覺得親切、如今她只想毒打好幾頓的臉——劉茵茵。
劉茵茵穿着一身名牌,妝容精致,臉上堆着過分熱情的笑容。
她身邊還站着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人,正用打量的目光看着柳禾。
柳禾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:“你好。沒什麼事的話,我先走了。”
“哎,你着什麼急呀!”
劉茵茵快步上前,攔在她面前,語氣親昵得令人作嘔,“上次我確實開玩笑過分了,但我們都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了,你也體諒一下我嘛!這次我和我朋友張豔來G城玩,你可一定要請客呀!”
柳禾盯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裏沒有溫度,只有冰冷的嘲諷。
“小咕咪,”她低頭對孩子說,“捂住耳朵。”
小咕咪雖然不明白爲什麼,還是乖乖用小手捂住了耳朵,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媽媽。
柳禾重新抬起頭,直視劉茵茵:“劉茵茵,你別太不要臉了。”
劉茵茵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“冒充別人欺騙玩弄我的感情,很好玩是嗎?”
柳禾的聲音很平靜,卻像刀子一樣鋒利,“我們不是朋友。沒有哪個朋友會一天到晚只知道找我借錢,拿我當垃圾桶倒自己的破事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轉向劉茵茵身邊的張豔:“這位是張豔小姐吧?如果我沒記錯,劉茵茵在我這裏罵了你無數次~”
“好像說你摳門小氣,在公司愛出風頭,搶她功勞。需要我翻聊天記錄給你看看嗎?”
張豔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。
劉茵茵急了,聲音拔高:
“柳禾!你別太過分!你未婚先孕我都沒到處亂說呢,你倒在這裏造謠我?!”
“造謠?”
柳禾往前一步,眼神冷得嚇人,“劉茵茵,你真以爲我不知道當年是誰下的藥,而且一直在學校造謠我的臭名聲?趁我今天心情還不錯——”
她一字一頓:“你之前欠我的三萬塊錢,今天之內還給我。否則,我不介意去法院告你,或者去你公司好好熱鬧一下。”
劉茵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氣得渾身發抖,伸手就要來抓柳禾的胳膊。
一旁的張豔猛地拉住她,臉色鐵青:“劉茵茵,我好心好意請你來旅遊,你原來就是這麼看我的?算了,G城我沒心情玩了!”
說完,她狠狠甩開劉茵茵的手,轉身就走。
“哎!燕子!你別走呀!你聽我解釋!”
劉茵茵急着要去追,又回頭惡狠狠地瞪了柳禾一眼,最終還是踩着高跟鞋“噔噔噔”地追了出去。
柳禾看着那兩道遠去的背影,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小咕咪鬆開捂着耳朵的手,仰起臉:“媽媽,你說完不好聽的話了嗎?”
“說完了。”
柳禾蹲下來,抱了抱她,“以後不會再讓這種人打擾我們了。”
“嗯!”小咕咪用力點頭,“媽媽最厲害了!”
中午回到家,柳禾簡單做了炸醬面。
胡蘿卜、黃瓜切絲,洋蔥、香菇、小蔥切碎。
手工面和胡蘿卜絲焯水備用,鍋裏熱油,下香菇和洋蔥碎炒香。
加入豬肉末翻炒至變色,調入生抽、老抽、蠔油,最後淋入澱粉水勾芡。
熬好的肉醬濃香四溢,澆在面條上,再鋪上黃瓜絲。
小咕咪坐在餐桌前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面,還沒吃就咽了咽口水。
“吃吧。”柳禾笑着把筷子遞給她。
小家夥夾起一大筷子,塞進嘴裏,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。
…………
醬汁沾了滿嘴,她卻吃得眼睛發亮,含含糊糊地說:“媽媽,這個面好好吃!我還想要!”
“不行啦,”柳禾抽了張溼紙巾,輕輕擦掉她臉上的醬漬。
“媽媽已經給你盛了一大碗了,吃太多小肚肚會疼的。留着點肚子,一會兒吃水果好不好?”
“好吧……”小咕咪有點失落,但很快又埋頭吃了起來。
午飯過後,柳禾把從花店買來的雪柳支拿到洗手間,仔細沖洗掉灰塵,剪了斜口,整把浸泡在大水桶裏醒花。
又把剛買的長壽花搬到陽台上曬太陽。
小咕咪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後,好奇地問:
“媽媽,這個花花爲什麼沒有花呀?只有好多大葉子。”
“它叫長壽花,要多曬太陽才會開花。”
柳禾一邊修剪多餘的葉子,一邊耐心解釋,“這些大葉子媽媽要剪掉一些,不然它們會搶走花苞的營養,花就開不出來了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呀!”小咕咪恍然大悟,“那以後我要給花花澆水!”
“好呀,這個任務就交給小咕咪了。每天澆一點點就行,不能太多哦。”
“好哦好哦!”
小咕咪睡午覺後,柳禾開始處理豬肚。
她在豬肚裏加入鹽和白醋,用力搓揉,粘滑的黏液漸漸被洗掉。
清水沖洗幾遍後,再加入面粉揉搓,最後用流水徹底洗淨。
處理淨的豬肚切成細條,放入高壓鍋,加幾片生姜和適量水,大火煮沸後轉小火慢熬。
趁着熬豬肚的功夫,她把雞肉加料酒焯水去腥。
砂鍋燒熱,倒少許油,放入雞肉翻炒至微微焦黃,倒入足量清水,加幾顆紅棗,大火燒開後轉小火慢燉。
接着削了一山藥,切塊後泡在清水裏防止氧化。
砂鍋和高壓鍋都在灶上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熱氣,廚房裏漸漸彌漫開復合的香氣。
豬肚的醇厚,雞肉的鮮甜,紅棗的微甘。
柳禾摘下手套,洗淨手。
忙了一下午,腰有點酸。
她輕輕推開臥室門。
小咕咪睡得正香,小臉紅撲撲的,一只腳踢開了被子。
柳禾幫她蓋好被子,俯身在她臉頰上親了親。
腦子裏迷迷糊糊地想:大饞丫頭爲了做點好吃的真累……但爲了那鍋暖乎乎的豬肚雞湯,值得了。
打電話給哥的事,等下午睡醒再說吧。
下午五點多,母女倆先後醒來。
一起喝了杯溫水後,柳禾拉着小咕咪在客廳裏,跟着電視上的健身視頻蹦蹦跳跳。
雖然動作笨拙,但兩人都笑得東倒西歪,結束時氣喘籲籲地癱在地毯上。
休息夠了,柳禾拿起手機,給哥哥發了條消息:“哥,現在方便打電話嗎?”
幾乎秒回:“方便。”
柳禾深吸一口氣,按下通話鍵。
“喂,哥。”
她的聲音努力保持着平穩,指尖卻不自覺地摳着沙發縫,“這幾年……爲我以前的不成熟道歉。我想通了,要好好生活,面對真正關心我的人了。不會再內耗下去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柳禾以爲信號斷了,才聽到柳煦低沉的聲音傳來:
“小禾,你能想通就好。爸媽一直很擔心你,但又不敢太打擾你的生活。這周末回家吧。把小咕咪也帶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些:“我們其實都知道的。只是顧及你的感受,假裝不知道。一起帶過來吧。”
柳禾的鼻子突然有點酸:“好。還有……哥,謝謝你。我住的房子買來這麼便宜,一定是你安排的吧?”
“你一直都是我妹妹。”柳煦的聲音很堅定,“有沒有血緣關系都不重要。當年你太敏感了,我只好用這種方式偷偷幫你。”
他語氣一轉,恢復了平常的脆:“不說了,我還要工作。既然你想開了,我晚上過去看看小咕咪。”
“啊?那個你……”
電話已經掛斷了,只剩下“嘟嘟”的忙音。
柳禾握着手機,愣了好一會兒。
想了想,她還是決定先給小咕咪做好心理準備。
她蹲在孩子面前,輕聲問:“小咕咪,你其實還有外公、外婆和舅舅的。你想不想見見他們呀?”
“想!”
小咕咪眼睛一亮,但隨即又想起什麼,小聲問,“媽媽,那我還有爸爸,對不對?我從來沒有見過爸爸呢……”
柳禾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斟酌着詞句,小心翼翼地說:“小咕咪,你的爸爸……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可能回不來了。但是,如果以後有機會,媽媽會遇到一個新的人,可以當小咕咪的爸爸。你……能接受嗎?”
她說完,緊張地看着孩子的臉。
小咕咪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她低下頭,小手揪着衣角,又抬頭看向柳禾,眼神清澈而認真:
“那……我們不要爸爸了。我只要媽媽陪着我,給我做好吃的就行。”
柳禾眼眶一熱,伸手把她摟進懷裏:“嗯。小咕咪以後會有很多人陪着長大的。今天晚上,舅舅就要來看小咕咪了,期待嗎?”
“期待!”
小咕咪在她懷裏用力點頭,聲音軟軟的,“超級期待!”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。
廚房裏,砂鍋和高壓鍋都安靜了下來,只餘下溫存的餘熱,等待着最後融合成那鍋暖徹心扉的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