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,阿餘還在呼呼大睡,床上的人兒先有了動靜。
李青禾睜開眼,扶着額頭緩緩坐起,長年累月被耗空底子的身體明顯察覺到了與往的不同。
常綿軟無力的身體,好似有了力氣,常年混沌的意識也明顯清明了許多。
李青禾驀的想到什麼,是夢裏,她夢到了跟戈兒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姑娘,喚她娘親,告訴她,她回家了,讓她乖乖睡一覺,醒來看到她不要害怕。
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,香香軟軟的一團,她歡喜還來不及,怎麼會害怕。
只怪這夢太美好,她真信了,如今醒來,看着空蕩蕩的床榻,心裏不由的空了一塊。
忽的,李青禾眼角餘光瞥到什麼,猛地扭頭,就看到地上睡的歪七扭八的兩只崽。
她沒看錯,是兩只。
其中一只睡姿甚是霸道,雙手雙腳呈大字張開,占了地鋪大半的位置,小被子被踢開,露出一半小肚皮。
衛止戈小小一團被擠在鋪蓋一角,被子裹得嚴嚴實實,跟另一只比,顯得很是乖巧,若不是自己親生,都要以爲戈兒是弟弟才對,但他一雙小手卻緊緊抱住另外一只崽的手臂,仿佛是什麼稀世珍寶。
床頭安穩的窩着一只大鵝,像是看家的護院。
李青禾默默注視着眼前的寧靜景象,眼淚無聲無息流出眼眶。
她死死捂着嘴,深怕自己還在夢裏,一旦發出一點聲音,就會打破這美好的一切。
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兩只崽上,就沒留意,床前的大鵝,習慣性的半睜開眼,找到阿餘,搖搖擺擺走過去,叨住被子幫她把小肚子蓋上。
李青禾:“……”
這真的是鵝?
叨叨敏銳的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,扭頭跟李青禾的眸光對上。
傲嬌的掀了掀眼皮,“嘎?”沒見過鵝?
李青禾一愣,好似偷窺被當場抓包,難免尷尬,原本蒼白的臉,倒是因此多了一絲血色。
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輕聲安撫一下大鵝,“你是跟囡囡一起回來的嗎?我沒有惡意,你別出聲,讓戈兒跟囡囡再睡會兒。”
叨叨歪着腦袋,本來也沒想做啥,上下眼皮還在打架,脆就勢窩下。
忽然伸過來一雙小胖胳膊,一把薅過她的腦袋抱在懷裏,阿餘力氣大,叨叨整只鵝都一個踉蹌倒在鋪蓋上。
“嘎嘎!”叨叨甩着脖頸罵小孩,“蘇幼餘,你是不是想悶死本鵝,好吃鐵鍋燉大鵝?你個沒良心的小臭孩,嘎嘎嘎嘎嘎……”
阿餘迷迷瞪瞪睜開眼,耳邊全是叨叨的叫罵聲。
阿餘側頭跟叨叨對視一眼,極其隨意的鬆開手,一看那不慌不忙的架勢,就知道平裏沒少這事。
叨叨總算得了自由,豆大的鵝眼一瞬不瞬盯着阿餘。
阿餘裝瞎,掏了掏耳朵,順手抓抓早散了的小揪揪,主打一個我不尷尬,尷尬的就是大鵝。
這麼大動靜,衛止戈也被吵醒,看到叨叨一臉幽怨的盯着阿餘,小團子不解的抓了抓沒什麼膘的臉頰,“妹妹,叨叨怎麼了?”
阿餘眨了眨眼,張口就來,“沒睡醒,發呆呢吧!”
叨叨:“……”鵝太難了!腦袋一歪,認命的窩下睡回籠覺了。
“噗呲……”李青禾被兩崽一鵝的互動逗的笑出聲。
阿餘這才反應過來,自己已經從青雲觀那個家回到上京這個家了。
阿餘扭頭,正好看到李青禾掩嘴笑,吃了她的藥,經過一晚上的休整,療效雖然沒有枯木逢春那般神奇,但娘親的氣色明顯有了起色,看起來也有精神了。
就是瘦,臉都瘦脫相了,可阿餘還是覺得娘親天下第一好看,有她在,一定能把娘親養回來的。
跟阿餘不同,猝不及防的跟閨女四目相對,李青禾緊張的心口砰砰直跳。
過去數年不曾盡到做母親的責任,心裏既慚愧又心疼,事實上她並沒有做好跟閨女相見的準備。
不過,阿餘並沒有這麼想,盡管是實際意義上的第一次母女相見,但血脈親情是割舍不斷的。
哥哥也告訴她了,娘親一直在想辦法找她,但是娘親病了,時常渾渾噩噩,清醒的時候也被關在這個院子裏,出不去找她。
所以,她不怪娘親,像是練習了無數次一般,阿餘熟練的朝李青禾伸出小短手,“娘親!阿餘回來了,阿餘自己回來的。”
李青禾原本還有一些局促,可閨女乖乖軟軟朝她笑着,甜糯的喊她“娘親!”
是的,她喊娘親,她說她自己回來了,她沒怪她!
雖然在夢裏,囡囡已經告訴過她,但她依舊不敢想讓囡囡這麼快就接受她這個不盡責的娘親。
直到切切實實聽到囡囡喊娘!
就這一聲,仿佛這一生都值了。
“欸!”李青禾應聲,翻身撲向阿餘,緊緊抱住她,“娘親的囡囡真厲害”
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說,但這一刻,喉嚨卻好似被堵住了一般,再說不出多餘的話來,抱着小團子,淚如雨下。
衛止戈撥開小被子湊過來,“娘親!”
李青禾順手將兒子也攬進懷裏,一邊一個,平分秋色。
阿餘窩在娘親懷裏,抬手幫娘親擦眼淚,“娘親不哭,阿餘很厲害的,阿餘保護娘親。”
衛止戈也拍拍脯,“哥哥保護妹妹。”
兩崽相視一眼,嬉笑出聲。
李青禾有被安慰到,崽這麼努力,被弄丟了,自己找回來,她有什麼理由不努力。
摸摸兩個孩子的腦袋,“戈兒跟囡囡快快樂樂的長大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阿餘仰着腦袋,伸手輕輕摸摸李青禾額頭上那團嫣紅,“娘親還疼嗎?阿餘跟哥哥昨晚上去給娘親報仇了哦!”
“看到囡囡,娘親就不疼了,”李青禾格外捧場,“跟娘親說說,囡囡跟哥哥怎麼給娘親報的仇呀?”
“我來說,我來說……”衛止戈舉手。
阿餘十分大方的把發言的機會讓給哥哥。
衛止戈手舞足蹈把昨晚上雷劈茅廁,叨叨怒追惡仆下茅坑的事給說了。
是個帶着味道的故事,但李青禾聽得認真,等衛止戈說完,才豎起大拇指誇誇,“戈兒囡囡,還有叨叨都好厲害!”
聽到自己的名字,原本還在睡回籠覺的叨叨象征性的掀了掀眼皮。
阿餘十分驕傲,衛止戈與有榮焉。
想到什麼,阿餘說:“娘親,昨晚上我們回來的時候,遇上二嬸嬸了,二嬸嬸讓我帶句話給您,她說,形勢比人強,周全當下,方有未來。”
衛止戈撓撓頭,“娘親,二嬸嬸說的是什麼意思啊?”
李青禾原本因爲囡囡回家的歡喜瞬時被沖淡了,笑容淡了淡,“二嬸嬸是在關心娘親,有機會你們幫娘親謝謝她。”
兄妹倆齊齊點頭。
李青禾雙手揉揉兩個孩子的腦袋,“時辰不早了,娘親帶你們去洗漱。”
二弟妹說的也對,周全當下,方有未來。
晟哥沒了,眼下,她最該做的是養好身體,給孩子做依靠。
孩子是晟哥留給她的遺產,其他的都可以緩緩來,最要緊是護住兩個孩子。
阿餘主動牽娘親的手,呼呼的說:“阿餘要穿哥哥一樣一樣的衣服,梳一樣的小揪揪。”
這樣,她就可以用哥哥的身份見人啦!
嘻嘻,阿餘覺得自己可真是個大聰明!
下人房這邊昨晚鬧騰了許久,今天也還是很熱鬧。
一大早,趙嬤嬤便帶了婆子過來,將之前在棲遲院伺候的仆婢們都捆了出去發賣。
仆婢們哭爹喊娘求饒,趙嬤嬤端的是我也很無奈,我也很爲難,但上面就是這麼吩咐的。
迫不得已做了這惡人,但我還是清清白白老蓮花。
居高臨下的提點那些仆婢,“都記住了,做奴婢的,就該耳聾眼瞎,主人家的事什麼能說,什麼不能說,心裏都該有數。
老太太仁慈,本不想爲難,可小少爺既然鬧起來了,老太太也得給棲遲院一個交待不是?”
所以,不是老太太非要要發賣你們,是棲遲院容不得你們,你們要記仇,就記棲遲院母子二人,出去了可不興亂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