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,醉花樓三樓最角落的房間裏,林雨熙死死抵着門板,指甲摳進木縫裏,滲出絲絲血痕。
“小娘子,別躲了,媽媽我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你,可不是讓你來當菩薩供着的!”門外傳來老鴇尖利的聲音,伴隨着幾個粗壯婆子的推搡聲,“今晚王員外點名要你,那可是咱們醉花樓的貴客,你伺候好了,往後吃香喝辣……”
門板在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林雨熙背靠着門,口劇烈起伏。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那是被婆婆賣掉時身上唯一的衣物,此刻已經被汗水浸透,緊貼在單薄的身軀上。月光從高窗斜斜照進來,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——那是一張即使憔悴不堪也難掩清麗的容顏,眉如遠山,眼若秋水,只是此刻那雙眼睛裏盛滿了絕望和決絕。
她才十九歲,三個月前還是官家小姐,嫁入夫家不足半年。
“砰!”門栓開始鬆動。
林雨熙猛地轉身,目光掃過房間。這是一間布置得俗豔的客房,紅紗帳、鴛鴦被,梳妝台上擺着劣質的胭脂水粉。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那扇高高的窗戶上——那是這間屋子唯一的出口。
門外傳來撞門的聲音。
“小賤人,敬酒不吃吃罰酒!”老鴇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怒意,“給我撞開!”
最後一刻,林雨熙做出了決定。她沖到窗邊,用力推開窗扇。夜風灌進來,帶着初秋的涼意。她低頭看去,三樓的高度讓她一陣眩暈,下面是醉花樓的後巷,堆着雜物和泔水桶。
門被撞開了。
“抓住她!”老鴇尖叫道。
林雨熙沒有回頭,她爬上窗台,閉上眼睛,縱身一躍。
墜落的時間很短,卻又很長。風聲在耳邊呼嘯,失重感讓她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。然後——
“砰!”
她摔進了一堆軟綿綿的東西裏,是那些泔水桶旁堆積的破布和稻草。劇痛從腳踝傳來,但她顧不上這些,掙扎着爬起來,一瘸一拐地沖進黑暗的巷子深處。
身後傳來老鴇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和雜亂的腳步聲,但林雨熙已經消失在夜色中。
***
天快亮的時候,林雨熙躲在一座破廟的角落裏,抱着膝蓋瑟瑟發抖。
腳踝腫得老高,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。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滿了泥污和草屑,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。她蜷縮在神像後的陰影裏,聽着外面漸漸響起的市井聲——小販的叫賣、車輪的軲轆、行人的交談。
這一切都離她那麼遙遠。
半年前,她還是林家的二小姐。父親是正五品戶部郎中,雖不算顯赫,卻也家境殷實。她嫁給了父親同僚的兒子,一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。新婚燕爾,她以爲自己會像所有官家女子一樣,相夫教子,安穩度。
然後一切都變了。
先是丈夫突發急病,藥石罔效,不到十便撒手人寰。她悲痛欲絕,卻發現自己有了身孕。正當她強打精神,想爲亡夫留下血脈時,公公在朝中卷入黨爭,被貶出京,途中染病身亡。
雙重打擊之下,她流產了。
婆婆認定她是克夫克家的掃把星,將她關在柴房裏三天三夜。等她虛弱得幾乎死去時,婆婆拿着五十兩銀子,把她賣給了醉花樓的老鴇。
“反正你也沒給張家留後,留着也是浪費糧食。”婆婆當時冷冷地說,“進了青樓還能給家裏掙點錢,也算你最後一點用處。”
林雨熙記得自己跪在地上哀求,記得婆婆頭也不回的背影,記得自己被兩個粗使婆子拖上馬車時,街坊鄰居指指點點的目光。
在這個世道,女子一旦失了依靠,便如浮萍般任人擺布。娘家?父親被貶後家道中落,兄長自顧不暇,誰會爲一個嫁出去又成了寡婦的女兒出頭?
破廟外傳來腳步聲,林雨熙屏住呼吸。
是兩個提着菜籃的婦人,正在閒聊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?永安侯府的小世子又病了,這都換第三個娘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侯府貼了告示,要尋水充足、身體康健的娘,月錢給到五兩銀子呢!”
“五兩?我的天,夠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了。可惜我早斷了,不然也去試試……”
聲音漸行漸遠。
林雨熙的心髒猛地一跳。
娘?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。雖然孩子沒了,但她的水一直沒有斷。那些子在柴房裏,口脹痛得厲害,她只能偷偷擠掉,白色的汁浸溼了粗布衣裳。
一個念頭在她心中瘋狂生長。
***
永安侯府坐落在京城東城,朱門高牆,氣派非凡。
林雨熙站在侯府側門外排隊的人群中,顯得格外單薄。她換了一身勉強淨的衣裳——用最後幾個銅板從一個好心的大娘那裏買來的舊衣,頭發仔細梳理過,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。
即便如此,她依然能感受到周圍投來的打量目光。
來應聘娘的有二十多人,大多是三十歲上下的健壯婦人,有的懷裏還抱着自己的孩子。她們互相交談着,語氣裏帶着對這份差事的勢在必得。
“聽說小世子挑剔得很,之前的娘都是水不足被趕出來的。”
“我生了三個孩子,水足得很,肯定能行。”
“侯府規矩大,進去了可得小心伺候……”
林雨熙默默聽着,手心沁出冷汗。她的腳踝還在隱隱作痛,每站一會兒就需要微微調整重心。但她強迫自己挺直脊背,目光堅定地望着那扇即將開啓的側門。
她必須得到這份差事。
這是她唯一的生路。如果失敗,她要麼餓死街頭,要麼……重新落入醉花樓那些人的手裏。昨夜逃亡時,她聽到老鴇派出來找她的人就在附近巷子裏搜尋。
“吱呀——”
側門開了,一個穿着體面的中年管家走了出來,身後跟着兩個丫鬟。管家目光掃過衆人,聲音沉穩:“諸位,侯府選娘,有三條規矩。第一,需有醫館出具的康健文書;第二,需當場驗看水是否充足;第三,需家世清白,無不良過往。”
人群一陣動。
林雨熙的心沉了下去。醫館文書?她身無分文,哪裏有錢去醫館?家世清白?她現在是逃妾,婆婆若知道她在這裏,定會來抓她回去。
但她沒有退路。
管家開始逐個查驗。有幾個人因爲沒有醫館文書被直接請走,剩下的被帶進側院一間廂房,由兩個經驗豐富的嬤嬤驗看水。
輪到林雨熙時,她已經排在最後。
“姓名?年齡?家住何處?”管家翻看着名冊,頭也不抬地問。
“民女林雨熙,十九歲,原籍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原籍已無親人,如今流落京城。”
管家抬起頭,仔細打量她。眼前的女子雖然衣着樸素,但儀態舉止間透着大家閨秀的氣度,不似尋常村婦。他皺了皺眉:“醫館文書呢?”
“民女……民女沒有。”林雨熙的聲音有些發顫,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,“但民女身體康健,水充足,可以當場驗看。”
管家沉吟片刻,對旁邊的嬤嬤點了點頭。
廂房裏,林雨熙背對着嬤嬤解開衣襟。當嬤嬤看到那飽滿的脯和輕易就能擠出的濃白汁時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
“水確實足。”嬤嬤低聲對管家說,“而且質地很好,比前面幾個都強。”
管家看着林雨熙,目光銳利:“你既無醫館文書,又無家人作保,我如何信你?”
林雨熙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直視管家:“民女願立字據,若在侯府期間有任何不軌之舉,或水不足伺候不好小世子,甘受任何責罰,分文不取。”
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,沒有閃躲,沒有哀求,只有破釜沉舟的決心。
管家沉默良久。小世子已經換了三個娘,侯爺爲此大發雷霆,老夫人更是急得寢食難安。眼前這女子雖然來歷不明,但水確實是這些應聘者中最好的。
“你會寫字?”管家忽然問。
“會。”林雨熙點頭。父親曾請先生教她和兄長讀書識字,雖不算才女,但讀寫無礙。
管家讓人取來紙筆。林雨熙接過筆,手腕穩如磐石,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承諾。字跡娟秀工整,絕非尋常百姓能寫出來的。
管家看着那字跡,眼中閃過一絲了然。這女子定是出身不錯,只是不知遭遇了什麼變故,淪落至此。在這京城裏,這樣的事並不少見。
“你隨我來。”管家最終說道。
***
林雨熙跟着管家穿過侯府的側院。青石板路平整淨,兩旁栽着修剪整齊的花木,廊廡曲折,亭台錯落。偶爾有丫鬟仆役經過,都低眉順眼,腳步輕緩,不敢發出太大聲響。
這就是永安侯府。
當朝一品武侯,掌京營兵權,聖眷正隆。這樣的門第,規矩森嚴,等級分明。她一個娘,在這府裏是最底層的仆役,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。
但至少,她暫時安全了。
管家將她帶到後院一處僻靜的小院,指着其中一間廂房說:“這是娘住的屋子。你先安頓下來,明一早會有人帶你去見小世子。記住,在侯府要守規矩,不該問的別問,不該去的別去。”
“民女明白。”林雨熙躬身行禮。
管家點點頭,轉身離開。走到院門口時,他忽然回頭,意味深長地說:“林姑娘,侯府不是尋常地方。你既然進來了,就好好做事,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。”
林雨熙心中一凜,鄭重應道:“民女謹記。”
廂房不大,但收拾得淨整潔。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個衣櫃,還有簡單的梳洗用具。窗台上擺着一盆不知名的綠植,給這間樸素的屋子添了幾分生氣。
林雨熙關上門,背靠着門板,緩緩滑坐在地上。
直到此刻,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。腳踝的疼痛陣陣傳來,口因爲緊張而起伏不定。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,然後慢慢握成拳。
她做到了。
從醉花樓跳窗逃亡,在街頭流浪,聽到侯府招娘的消息,鼓起勇氣前來應聘……這一切都像一場夢。但現在,她真的踏進了永安侯府的大門。
這扇門背後是什麼?
是新生,還是另一個牢籠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這是她唯一的選擇。在這個女子如浮萍的世道裏,她要抓住這救命稻草,活下去,好好地活下去。
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,已是亥時。
林雨熙掙扎着站起來,走到床邊坐下。她輕輕揉着腫痛的腳踝,腦海中閃過婆婆冰冷的臉,老鴇尖利的聲音,還有那些在街頭流浪時投來的或憐憫或鄙夷的目光。
不,她不能再回到那種境地。
她要在這侯府站穩腳跟,要得到這份差事,要讓自己有安身立命之所。至於以後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夜深了,侯府漸漸安靜下來。林雨熙吹滅油燈,躺在陌生的床上,睜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。
明天,她就要見到那位挑剔的小世子了。
她能做好嗎?
她能在這深宅大院裏生存下去嗎?
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,但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無論如何,她已經踏出了第一步。接下來的路,再難,她也要走下去。
窗外,一輪殘月掛在樹梢,清冷的光輝灑進廂房,照在女子蒼白的臉上。那臉上有疲憊,有不安,但更多的是一種破土而生的堅韌。
絕境逢生。
生路已開,前路未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