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漪!”
凌澈洪亮地喊了一聲,聲音裏透着一股穿透寒風的、毫不掩飾的熱烈與急切,瞬間點燃了沉寂的空氣。
沈清漪的眼睛在聽到他聲音的刹那,倏然亮了。
那光芒純粹、熾烈,像暗夜裏砰然點亮的唯一煙火。
她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,直接無視了身邊的頂級豪車和頂級權貴,飛奔向那個騎着二手摩托車的男人。
“凌澈!”
她撞進凌澈懷裏,力道不輕,帶着全然的信任與依賴。
雙手緊緊環住男人精瘦而充滿力量的腰身,臉深深埋進他還帶着室外寒氣的沖鋒衣裏,像小貓咪確認氣息般依賴地蹭了蹭。
“冷不冷?”
“冷死了。”
“手給我。”
凌澈笑着拉過她凍得發白的手,攏在自己寬大的掌心,低頭呵出一團白霧般的熱氣,輕輕搓揉着她泛紅的指尖。
粗糙的指腹劃過她細膩的皮膚,帶着令人心安的摩擦感。
“現在呢?暖和點沒?”
沈清漪沒有回答,只仰起臉,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般狡黠一笑。
忽然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,大膽地、靈巧地探進他沖鋒衣的下擺,直接貼上他腰腹緊實的肌膚。
冰涼的觸感激得凌澈渾身一顫,耳瞬間燒紅。
他強忍着沒躲,只是一把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腕,喉結上下滾動,眼神卻寵溺得快要滴出水來。
“好啊你,竟然搞偷襲。”他壓低聲音,氣息灼熱地拂過她耳畔,“你身後還有人看着呢,你也不怕被人家笑話。”
“管他呢,反正有你在我身邊,他們想看就看,想笑就笑吧。”
沈清漪更緊地往他懷裏貼了貼,聲音又嬌又軟。
她是真的無所謂了。
什麼體面、什麼場合、什麼王總陸總。
在凌澈懷裏,那些都成了模糊遙遠的背景音,不值一提。
目光落在他手邊的塑料袋上,她眼睛倏地一亮:
“草莓!你買了草莓?這麼多……草莓多貴啊。”
“路過市場看着新鮮,想着你好久沒吃過了。”
凌澈笑得渾不在意,那張英俊卻帶着些許痞氣的臉上,滿是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寵溺。
他從袋子裏挑出一顆最大最紅的,沒去管上面是不是還沾着水珠,直接遞到她嘴邊。
“嚐嚐?甜不甜?”
沈清漪張嘴咬住。
鮮紅的汁水在唇齒間爆開,甚至有一滴順着她的嘴角溢出,染紅了她蒼白的唇瓣。
在昏黃的路燈下,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、原始的誘惑力。
“甜。”
她笑得眉眼彎彎,嘴角沾了一點紅色的汁液,在蒼白的冬夜裏顯得格外誘人。
她沒看見,或者說本不在意,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裏,陸靳深仍站在那輛黑色的邁巴赫旁。
他一只手搭在冰涼的車門上,修長的手指因爲過度用力,骨節微微泛白。
路燈昏黃的光線斜斜鋪灑,像舞台追光般精準籠罩着那對相擁的年輕身影,給他們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、溫暖到近乎刺眼的金邊。
而他所在的位置,恰好被建築的棱角與車身的弧線切割出去,沉入一片與光無關的、濃稠的漆黑。
陸靳深就那樣靜靜地看着。
看着沈清漪熟練地跳上那輛破舊摩托車的後座,雙手自然環住男人的腰,側臉親密無間地貼在那個男人寬闊的背上。
那是一種全身心托付的姿態,毫無保留,甚至帶着某種宣告般的坦然。
“坐穩了寶寶,咱們回家咯!”
“駕!小澈子開快點——!”
隨着引擎發出一陣嘈雜的轟鳴,摩托車駛入夜色,很快將那輛沉默如巨獸的邁巴赫遠遠甩在身後。
直到尾燈消失在街角,陸靳深依然維持着那個姿勢,久久沒有動。
夜風吹起他的衣角,冷意鑽進骨縫。
他見過太多女人對他獻媚,眼神裏盛着精心算計過的仰慕、畏懼他權勢的瑟縮,或是毫不掩飾對財富的貪婪。
他也只當逢場作戲罷了。
卻從未有人,用那種眼神看過他。
那是一種他窮盡所有財富與地位,似乎也無法得到的眼神。
毫無保留,滿心滿眼,仿佛對方就是她宇宙裏唯一的恒星,能驅散所有黑暗與寒冷。
那個紅色的塑料袋,廉價得刺眼。
那輛破舊的摩托車,噪音大得像是在嘲笑他的邁巴赫。
那個窮小子,穿着廉價的沖鋒衣,在陸靳深眼裏連螻蟻都算不上。
但他擁有沈清漪的全世界。
一種從未有過、陌生到讓他腔發緊的情緒,如同深海中翻涌的暗流,猛然沖撞上來。
那感覺復雜而尖銳,像酸澀的檸檬汁滴進了傷口,又像是一條冰冷的蛇,緩緩纏繞上心髒。
他坐擁常人難以想象的財富帝國,揮手間可以決定無數的生死,買下整條街的奢侈品。
在物質的世界裏,他是無冕的帝王;可在情感與精神的疆域,他貧瘠得像個一無所有的乞丐。
“陸……陸總?”
王建發被他周身驟然散發的、比海風更冷的低氣壓凍得哆嗦了一下,硬着頭皮,聲音發顫地小心詢問。
陸靳深終於收回了視線。
他抬手,修長的手指極其緩慢、優雅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。
鏡片後的眸子,瞬間恢復了慣有的、深不見底的冷漠與平靜,仿佛剛才那刹那的震蕩從未發生。
只是,那眸底最深處,卻悄然凝結了一抹化不開的陰鷙。
他轉過身,居高臨下地看着王建發,語調平穩,聽不出喜怒:“王總,你剛才說,想參與維港之心的建材供應?”
“是是是!陸總!只要陸總肯給個機會,我們公司一定竭盡全力,保證——”
“機會可以給。”陸靳深打斷他,“你明天,讓人把詳細的資質和報價資料,送到我公司來。”
“好好好!我明天就派人送過去!保證讓陸總滿意!”
陸靳深沒再搭話,彎腰,坐進了邁巴赫後座。
車門被司機輕柔而果斷地關上,將那張俊美卻冰冷側臉,與外面那個鮮活卻與他無關的世界,徹底隔絕開來。
王建發還在呆立原地,眼睜睜看着邁巴赫駛出去,腦子裏反復咀嚼着陸靳深最後那兩句話,好半晌才回過味來。
陸靳深明擺着是要把沈清漪弄到自己眼皮子底下。
還真是看上那個剛畢業、除了臉蛋一無是處的大學生了?
王建發心裏五味雜陳,更多的是惶惑與棘手。
想到剛剛跟沈清漪發生的激烈沖突,話都說絕了,臉都撕破了,幾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
可現在,陸靳深輕飄飄一句話,就把他架在了火上。
這哪兒是給他機會?
這分明是着他,去給那位剛被他羞辱過的沈清漪低頭認錯,賠盡笑臉,求着她來對接啊!
邁巴赫無聲地滑入夜色,經過那輛二手摩托車時,陸靳深側過頭。
路燈昏黃。
女孩坐在後座,緊緊抱着男孩的腰,臉貼在他的背上,臉上無比安心。
他們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最底層,卻擁有着令這座城市最頂層的人都嫉妒的溫度。
車廂裏恒溫舒適,真皮座椅柔軟奢華,空氣裏彌漫着昂貴的車載香氛。
但陸靳深卻覺得這裏空蕩蕩的,冷得刺骨。
“陸總,回半山公館嗎?”司機小聲問。
陸靳深沉沉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邁巴赫無聲地滑入夜色,像一條沉默的鯊魚遊入深海。
他摘下眼鏡,疲憊地捏了捏眉心,閉上眼。
可腦海裏,全是剛才沈清漪嘴角沾着草莓汁,撲進別人懷裏大笑的畫面。
那種笑容,真刺眼。
憑什麼?
一個騎破摩托車的窮小子,憑什麼能擁有這種眼神?
一股從未有過的、陰暗的嫉妒,像毒草一樣在他心裏瘋長。
他想要那個眼神。
不,不僅是眼神。
他要那個人,要那份毫無保留的依賴,要她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裏,只能對他一個人那樣笑。
陸靳深重新戴上眼鏡,鏡片反射着窗外流動的霓虹,遮住了眼底那抹令人心驚的掠奪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