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我看着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這是我的女兒,我養育了二十多年的人。
“你覺得這合適嗎?”我問。
她微微皺眉:“有什麼不合適?”
“親兄弟明算賬,母女之間把經濟理清楚,不是更清爽嗎?省得以後扯皮。”
我幾乎要笑出來,“所以我在醫院躺着的時候,你心裏想的是怎麼把這些天的成本記下來?”
“話不能這麼說。”周峻在一旁幫腔。
“媽,蓁蓁爲了照顧你,請了一周的年假,全勤獎沒了,獎金也受影響。”
“這些損失我們都沒跟你細算呢,現在只是把看得見的開銷列出來,已經很體諒你了。”
我轉頭看他,“所以你們覺得,我生了場病,住院請你們送了幾次飯。”
“就耽誤了你們的事,成了你們的拖累,是嗎?”
“媽,你別說得這麼難聽。”
徐蓁蓁的語氣有些不耐煩。
“沒人說你是拖累。但贍養父母是情分,誰真的能時刻滿足你?”
“我們也有自己的小家要顧,房貸車貸,昊昊上學,哪樣不花錢?”
“你明明自己有能力,爲什麼總要指望我們呢?”
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臉,突然覺得無比荒謬。
“你從小到大,我指望過你什麼?我指望過你回報我養你花的幾十萬嗎?”
“我指望過你補償我爲了帶你放棄的晉升機會嗎?我指望過你爲這二十多年我耗費的心血和健康付錢嗎?”
我的聲音不高,卻在安靜的客廳裏異常清晰。
徐蓁蓁的臉色變了變,隨即反駁:
“那不一樣!你是我媽,對我好不是天經地義的嗎?”
“現在你退休了,是我在贍養你,你病了是我跑前跑後,我付出時間精力還有錢,這些難道不應該算清楚?”
“天經地義......”我咀嚼着這四個字,心徹底涼了。
“所以,我對你付出是天經地義。”
“你對我付出哪怕一點點,都要明碼標價,連本帶利地要回去,是嗎?”
她像是被戳中了痛腳,聲音尖利起來。
“這不是一回事!”
“媽,你講點道理行不行?現在是你需要人照顧,是我們爲了你耽誤工作影響收入!”
“你自己有退休金有存款,拿出來分擔一下怎麼了?非要榨我們小輩你才滿意嗎?”
我看着她,看着旁邊同樣面露不滿的周峻,突然一句話都不想再說了。
所有的爭辯和道理,在“天經地義”和“明碼標價”之間,都顯得蒼白可笑。
女兒轉身朝主臥走去,進門前轉頭,語氣恢復了那種冷漠的平靜。
“賬單你抓緊時間處理,三個月五十萬,別拖。”
我沒有說話,回到自己房間。
打開手機,屏幕的光照亮了掌心。
我又點開那份表格,十頁的賬單,跟本滑不到底。
二十多年的母女情分,最終濃縮成了這十頁冷冰冰的數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