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1
過年期間,我去靈隱寺爲兒子祈福,卻碰見了前夫的媽媽。
她搓着衣角,小心翼翼問:
“相宜,這五年你帶着孩子,過的還好嗎?”
“他回來了......想見你和安安。”
靜了許久,我才開口,聲音輕得散在風裏。
“見安安?”
“好啊。那讓他下去見吧。”
她臉色瞬間慘白。
我沒再看她,徑直走向供奉着我兒子往生燈的長明殿。
1.
我從包裏拿出今年新買的玩具。
會變形的機器人、一整套彩色蠟筆、印着卡通圖案的小水壺。
我整齊地擺在燈前,像前幾年一樣。
我蹲下身,手指輕觸冰涼的燈身。
“小頌,媽媽來看你了。”
“今年是你離開的第五年。如果你還在,今年已經六歲了。”
我把聲音壓得很低,怕驚擾了這一殿的安寧。
“媽媽剛才今天遇見你了。”
“她老了。還問我......帶着你過得好不好。”
我停住話頭,從袋底摸出最後一樣東西。
一件我親手織的藍色小毛衣,針腳歪歪扭扭。
小頌最後那段子,小小的身子總是暖不熱。
我對着那盞燈笑了笑,眼眶發酸。
“她還說,那個人回來了。想見我們。”
多可笑。
我的小頌躺在這裏五年了。
直到現在,他的父親現在才想起要見他。
記憶不受控制地漫上來。
病床上小頌蒼白的小臉,最後時刻他攥着我手指的力道。
還有電話那頭程嶼森不耐煩的聲音:“一個瘋子。”
我閉眼,深呼吸,把那些畫面用力壓回心底。
“不說他了。”
我從包裏拿出手機,翻出相冊。
“你看,媽媽的花店今年種出了藍色的繡球......”
絮絮叨叨說了很多。
殿門被輕輕推開,小沙彌合十站在門口:
“宋施主,快落了,我們要關殿門了。”
我應了一聲,最後摸了摸燈座。
“小頌,媽媽有空再來看你。如果在那邊見到外婆,替媽媽告訴她,我很好。”
站起身時膝蓋發麻,我扶着供桌,轉身走向殿門。
八百級石階,我一步步往下走。
走到山腰時手機震動。
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數字,三秒後,掛斷,拉黑。
動作熟練得幾乎成了本能。
啓動車子,後視鏡中的寺廟在暮色中漸隱漸現,最後徹底消失。
像有些人,早就該消失在生命裏。
2.
回到“念頌花坊”,我剛穿好圍裙,手機就響了。
是大學室友孫琳。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着怒氣。
“相宜,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程嶼森那回榮城了,你知道嗎?”
我修剪玫瑰刺的手頓了頓:“知道。”
孫琳的聲音陡然升高:
“他居然有臉回來!”
“當年他那些破事,把我們所有人都惡心透了!”
“我昨天在商場看見他,當場把他罵了一頓!”
“他還不要臉的問我你的聯系方式!”
我繼續修剪花枝:“都過去了。”
孫琳恨恨地說。
“過不去!”
“我們幾個每次聚會,最後都會變成‘批森大會’。”
我眼眶有些發酸。
曾幾何時,程嶼森真的是我的驕傲。
掛斷電話,我低頭看着手裏這支紅玫瑰。
多像十八歲那年,程嶼森第一次送我的花。
那時候我們在二中。
他是靠着減免學費和補助金讀書的貧困生,我是房地產老板的女兒。
兩個世界的人,本該沒有交集。
直到高三那年夏天,他父親在我家工地上突發腦溢血,沒搶救過來。
葬禮那天,父親帶着我去。
破舊的出租屋裏,程嶼森跪在靈堂前,背挺得筆直,一滴眼淚都沒掉。
父親拍拍他的肩:
“以後學費生活費,宋叔管。你好好讀書,別讓你爸失望。”
他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頭去:“謝謝宋叔。”
那一眼,我記了很多年。
後來我們考上同一所大學。
大學四年,程嶼森是全校聞名的“高嶺之花”。
他長得太好,成績優異,偏偏又冷得像塊冰,拒絕所有女生的示好。
除了我。
大四畢業晚會那晚,他當着全系同學的面,單膝跪地向我求婚。
戒指是銀的,鑲着一顆小小的碎鑽。
他仰頭看我,眼睛裏有星星。
“相宜,我現在給不起你最好的。”
“但你等我,我一定好好賺錢,一輩子對你好。”
我相信了。
信到一無所有。
哪怕母親擔憂地提醒“門不當戶不對”。
店門又被推開,鄰居李姐走進來,臉色很難看:
“相宜,你得小心點。程嶼森回來了,我看見他了。”
我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李姐咬牙切齒:
“那王八蛋!”
“當年你家對他多好?供他讀書,幫他創業。”
“結果呢?轉頭就搞小三,還把你家害成那樣!”
“我兒子說,這種人在古代要浸豬籠!”
我包好她要的康乃馨:“李姐,都過去了。”
李姐接過花,壓低聲音:
“我聽說他在找你。你可得小心,這種男人陰得很。”
風鈴又響,店裏恢復安靜。
我低頭繼續修剪花枝。
程嶼森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?
大概是從公司拿到第一筆風投開始。
他凌晨三點回家,把我從被窩裏抱起來轉圈。
“相宜!我們有錢了!五百萬!天使輪!”
他眼睛發亮,抓着我的手一遍遍規劃未來:
“等A輪融資到位,我們就換個大房子,要有落地窗,你可以在陽台上種滿花。”
“再等兩年,公司上市了,我帶你去環遊世界。我們去挪威,去冰島......”
在他肩上,覺得未來一片光明。
可命運最殘忍的,就是先給你蜜糖,再讓你嚐盡砒霜。
公司搬進CBD頂層的那年,程嶼森換上了定制西裝,戴上了六位數的手表。
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,身上的香水味越來越陌生。
第一次發現不對勁,是在他車裏聞到甜膩的女士香水。
我問他是誰的。
他皺眉:“客戶。女客戶。宋相宜,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?”
從前,我再怎麼任性他都不會對我說一句重話。
可現在,他說我不可理喻。
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3.
那天他說要通宵加班,我給他送夜宵。
辦公室裏沒人,電腦沒關。
屏幕上是他和蘇清清的聊天記錄。
肉麻的情話,露骨的照片,還有他給她買的奢侈品訂單截圖。
那個包,上周我生時他說“太俗氣,不適合你”。
我站在電腦前,渾身冰冷。
凌晨兩點他回來,看見我坐在客廳,茶幾上擺着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。
他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恢復平靜:“你翻我電腦?”
“解釋。”
我的聲音在抖。
他脫掉西裝外套。
“沒什麼好解釋的。”
“宋相宜,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。整天疑神疑鬼,跟那些庸俗的女人有什麼區別?”
“蘇清清年輕,有活力,她能給我靈感,能在事業上幫我......”
我站起來。
“所以你就出軌?”
“程嶼森,我們離婚。”
他愣住了,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脆。
“你想都別想。公司剛準備B輪融資,離婚會影響股價。”
我盯着他:“那你想怎樣?”
“讓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看你和那個女人逍遙快活?”
他點燃一支煙:
“你可以這麼理解。”
“聰明點,宋相宜。你現在的生活是誰給的?沒有我,你什麼都不是。”
我轉身就走。
婆婆打來電話勸我:
“男人都是圖新鮮感,你忍忍就過去了,他終歸會回歸家庭的。”
我直接掛斷電話。
那一夜,我躺在客房的床上,睜眼到天亮。
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夜晚。
他創業第一次失敗,抱着我聲音哽咽:
“相宜,對不起,讓你跟着我吃苦。”
我說:“我不怕苦,我怕的是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。”
他吻我的額頭,很輕很鄭重:
“不會。這輩子我都需要你。”
原來一輩子那麼短。
短到只需要三年,就能把誓言碾成粉末。
一周後,我正式提出離婚訴訟。
程嶼森的反應比我想象的更快,更狠。
一個月內,父親的公司接連爆出問題。
工程質量不達標、稅務有問題、資金鏈斷裂。
調查組進駐,賬戶凍結,停工。
父親被帶走那天,母親突發心梗,送到醫院時已經晚了。
我在太平間外接到程嶼森的電話。
他的聲音溫柔得詭異:“相宜,現在還想離婚嗎?”
我握着手機,指甲掐進掌心:“是你做的。”
他輕笑:“話不能亂說。”
“是你爸自己經營不善。不過......如果你願意撤訴,我可以考慮幫幫他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但事情沒有結束。
父親的案子越查越深,最終判了七年。
程嶼森又打來電話:
“相宜,現在撤訴還來得及。否則,下次進去的就不止你爸一個人了。”
我沒理他,反而做了件讓他意想不到的事。
我把所有證據整理成冊,復印了五百份。
寄給了程嶼森所有的方,他公司的每一個員工以及所有主流媒體。
蘇清清的學校、她家小區公告欄、她所有親戚朋友,也全都收到了。
那周,程嶼森的公司股價跌了40%。
他沖回家時,我正平靜地吃晚飯。
“宋相宜!你他媽瘋了?!”
他一把掀了桌子。
我擦了擦嘴角的湯漬,抬頭看他。
“我沒瘋。”
“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,你程嶼森是個什麼貨色。”
他掐住我的脖子,眼睛血紅:
“你信不信我弄死你?”
我笑得眼淚都出來:“你弄啊。了我,你也得償命。”
他的手在抖,青筋暴起。
有那麼一瞬間,我以爲他真的會掐死我。
但最終他鬆開了手,喘着粗氣後退兩步。
“好......宋相宜,你好得很。”
第二天,我被綁進了精神病院。
診斷書上寫着:偏執型精神障礙,有暴力傾向。
家屬籤字:程嶼森。
4.
精神病院的第二個月,我發現自己懷孕了。
孕吐反應來勢洶洶,我趴在馬桶邊吐到膽汁都出來。
程嶼森隔着鐵窗,聲音冷漠:
“孩子生下來,我接你出去。”
“你安分待在家裏,別再給我惹事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想起大學時我有次急性腸胃炎住院。
他逃課來陪我,整夜握着我的手。
那時,他眼裏是與現在截然不同的心疼。
爲了孩子,我低頭了。
出院的第二天,我被關進郊區的別墅。
所有窗戶裝了防盜網,手機被沒收,24小時有人看守。
蘇清清來過一次,穿着寬鬆的連衣裙,小腹微隆。
她笑容甜美:
“沈姐姐,嶼森說你這兒清靜,適合養胎。你放心,我會常來看你的。”
我看着她的小腹,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小頌出生在深秋。
他有先天性心髒病,醫生說最好在一歲前手術。
程嶼森看了一眼孩子,只說了一句:“錢我會安排。”
錢確實安排了,但每次都像施舍,每次都要我求他。
小頌八個月時,病情突然惡化。
醫生說必須馬上手術,否則撐不過三個月。
我跪下來求程嶼森。
他坐在書房裏,蘇清清在旁邊給他剝葡萄。
“錢我會給。”
“但宋相宜,以後你都必須乖乖聽話。”
我點頭,不停地點頭。
第二天,程嶼森說錢已經讓人打到醫院賬戶了。
我抱着小頌去醫院,辦住院手續。
護士查了系統,皺眉:“賬戶裏沒錢啊。”
我把繳費單給她看:
“不可能。昨天剛打的五十萬。”
護士搖頭:“確實沒有。您再確認一下。”
打程嶼森的電話,響了七聲後接通,卻是蘇清清甜膩的聲音:
“宋姐姐呀,嶼森在洗澡呢。”
“讓他接電話。”
她輕笑:“有什麼事跟我說也一樣。”
“手術費對吧?嶼森說了,那孩子反正也治不好,沒必要浪費錢。”
我渾身發冷:“那是他兒子!”
她語氣輕飄飄的:
“一個病孩子罷了,能跟我肚子裏的孩子比嗎。”
“嶼森要帶我去瑞士度假,下個月才回來。你啊,趁早死心吧。”
電話被掛斷。
再打,已關機。
我抱着高燒的小頌跑遍所有銀行,跪求醫生先手術。
醫生搖頭:“醫院規定,我們也沒辦法。”
懷裏的小頌最後睜開眼睛,看了我一眼。
我搖搖頭,不願再去回想那些痛苦的記憶。
手機這時再次震動。
是個陌生號碼。
我接起來,程嶼森的聲音嘶啞顫抖,帶着難以置信的恐慌:
“宋相宜,爲什麼我媽說......說兒子死了?是不是她老糊塗說胡話?”
“你告訴我,小頌呢?你把小頌藏哪兒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