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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
“你說什麼?”
謝知行愣住了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和離?”
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“沈婉,你以爲你是誰?離了謝家,你還能活嗎?”
“你一個被休棄的婦人,誰還會要你?到時候你哭着求我回來,我都不會看你一眼!”
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這就不用謝大人心了。”
“至於我能不能活,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現在,把我的嫁妝還給我,我們兩清。”
謝知行怒極反笑。
“好,好,好!”
他連說了三個好字。
“既然你這麼想滾,那我就成全你!”
“來人!把這個瘋婦給我關進西院柴房!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給她送飯!”
“等她什麼時候想清楚了,什麼時候肯跪下來認錯了,再放她出來!”
幾個粗壯的婆子沖上來,想要抓我。
“我看誰敢!”
我從袖中拔出一把匕首,抵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那是之前用的,沒想到現在用在了這裏。
刀刃壓在還沒愈合的傷口上,鮮血瞬間滲了出來,染紅了白色的紗布。
“沈婉,你什麼!”
謝知行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後退一步。
“你敢自殘?”
“我有何不敢?”
我冷笑。
“反正這條命在你們眼裏也不值錢。”
“謝知行,你若是再敢我,我就血濺當場!”
“到時候,你這清流名聲,你這錦繡前程,怕是都要毀於一旦了!”
謝知行臉色鐵青,死死地盯着我。
他是最愛惜羽毛的人,自然不敢真的死我。
“好,你有種。”
他咬牙切齒地說道。
“我不動你。你自己滾回院子裏去!”
“從今天起,你不許踏出院門半步!也不許見雲兒!”
“等你什麼時候想明白了,肯低頭認錯了,我們再談!”
我收起匕首,轉身就走。
“不必了。”
“謝知行,你記住。”
“今之辱,他我必百倍奉還。”
回到攬月閣,我讓人鎖上了院門。
春桃嚇得瑟瑟發抖。
“夫人,咱們真的要跟大人決裂嗎?少爺還在他們手裏呢......”
提到謝雲,我心頭一痛。
但我知道,現在的謝雲,已經被他們教壞了。
若是不能把他徹底從那個泥潭裏拉出來,他這輩子就毀了。
“春桃,去把那個箱子拿出來。”
我指了指床底下的一個紅木箱子。
那是我的最後底牌。
春桃把箱子拖出來,打開。
裏面是一疊疊的地契和房契,還有幾封信。
那是當年我出嫁時,父親偷偷塞給我的。
他說:“婉兒,謝家門第高,規矩多。爹怕你受委屈。這些東西你藏好,若是有一天過不下去了,這就是你的退路。”
父親果然有先見之明。
我拿起一封信,展開。
上面是父親蒼勁有力的字跡。
“若受委屈,即刻歸家。沈家大門,永遠爲你敞開。”
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。
我擦眼淚,提筆開始寫信。
既然要鬧,那就鬧個大的。
我要讓謝家,身敗名裂。
夜深了,攬月閣外一片死寂。
我將寫好的信交給心腹丫鬟,讓她趁着夜色從後門溜出去,送回沈家。
剛把人送走,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像是有人在撬窗戶。
我心頭一緊,握緊了手中的匕首,悄悄走到窗邊。
透過窗縫,我看到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蹲在牆角。
借着月光,我認出那是謝知行身邊的小廝和林霜霜的貼身丫鬟。
“真的要這麼做嗎?”小廝聲音壓得很低,帶着幾分顫抖,“這可是頭的罪過。”
丫鬟冷哼一聲:“怕什麼?表小姐說了,只要事成了,少不了你的好處。”
“那女人現在已經瘋了,竟然敢拿賬本來威脅夫人和大人。若是不除掉她,以後咱們都沒好子過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小廝還在猶豫,“那是當家主母啊,萬一查出來......”
“查什麼查?”丫鬟打斷他,“大人現在恨不得她死。再說了,咱們做得淨點,就說是她想不開,自縊身亡。到時候死無對證,誰能把我們怎麼樣?”
“這藥可是表小姐特意從黑市上弄來的,無色無味,喝下去立刻斃命,連仵作都驗不出來。”
丫鬟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,晃了晃。
“等會兒你把這藥下在她的安神湯裏,看着她喝下去。事成之後,表小姐賞你一百兩銀子,還能讓你做個管事。”
我聽得渾身發冷,手腳冰涼。
原來,他們不僅想要我的錢,還想要我的命。
林霜霜,好狠毒的心腸。
謝知行,你好狠的心。
哪怕你不愛我,哪怕你嫌棄我,但我畢竟爲你生兒育女,持家務八年。
你就這麼縱容你的表妹害死我嗎?
那一刻,我心中最後一絲對謝家的幻想,徹底破滅了。
既然你們不仁,就別怪我不義。
我悄悄退回床邊,將枕頭塞進被子裏,僞裝成有人睡覺的樣子。
然後躲到了衣櫃後面的夾層裏。
沒過多久,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春桃端着一碗湯走了進來,神色有些慌張。
她在門口張望了一下,見沒人,才走到床邊。
“夫人,喝藥了。”
她輕聲喚道。
我沒出聲。
春桃又喚了兩聲,見床上的人沒動靜,便大着膽子掀開了帳子。
“啊!”
看到床上只有枕頭,她嚇得尖叫一聲,手中的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藥汁灑了一地,冒着詭異的白泡,地板瞬間被腐蝕出一片焦黑。
好烈的毒!
就在這時,門外沖進來幾個人。
正是那兩個下毒的下人,還有帶着家丁的謝知行。
“怎麼回事?”
謝知行一臉陰沉,看着地上的碎片和空蕩蕩的床鋪。
“人呢?”
春桃嚇得跪在地上,瑟瑟發抖。
“奴婢......奴婢不知道......剛才還在的......”
謝知行環視四周,目光落在了衣櫃上。
“給我搜!”
家丁們沖上來,開始翻箱倒櫃。
我屏住呼吸,握緊了手中的匕首。
就在他們即將拉開衣櫃門的那一刻,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“着火了!走水了!”
“快救火啊!西院走水了!”
火光沖天而起,映紅了半邊天。
那是......謝雲住的院子!
6.
謝知行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雲兒!”
他顧不上抓我,轉身就往外跑。
下人們也慌了神,紛紛跟着跑去救火。
屋內瞬間空了下來。
我從衣櫃後鑽出來,趁亂溜出了攬月閣。
西院火光沖天,濃煙滾滾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。
我沒有去西院,而是直奔謝知行的書房。
那是謝家的禁地,也是謝知行藏秘密的地方。
這八年來,我雖然從不被允許進入書房,但我知道,謝知行有個習慣。
他喜歡把重要的東西都藏在書房暗格裏。
我用發簪撬開了書房的鎖,溜了進去。
憑借着對謝知行的了解,我很快找到了暗格的機關。
打開暗格,裏面放着幾個賬本和一疊信件。
我隨手翻開一本賬本,只看了一眼,便驚出了一身冷汗。
這竟然是謝知行收受賄賂的賬本!
還有那些信件,竟然是他與朝中幾位權臣勾結,陷害忠良的證據!
原來,所謂的清流謝家,所謂的兩袖清風,不過是一層遮羞布。
這謝知行,內裏早就爛透了。
我將這些證據全部揣進懷裏,正準備離開。
突然,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“大人,火滅了,少爺沒事,只是受了點驚嚇。”
是管家的聲音。
“那就好。”
謝知行鬆了口氣的聲音傳來。
“那沈氏呢?抓到了嗎?”
“還沒......不過有人看見她往書房這邊來了。”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書房?”
謝知行聲音一緊。
“快!把書房圍起來!一只蒼蠅也不許放出去!”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我環顧四周,書房只有一個出口,窗戶也被封死了。
絕路。
就在這時,我看到了書桌旁的一個花瓶。
那是謝知行最喜歡的古董花瓶,價值千金。
我毫不猶豫地舉起花瓶,狠狠砸向窗戶。
“譁啦!”
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。
“在那裏!”
外面的人大喊。
我趁機翻窗而出,跳進了後花園的荷花池裏。
池水冰冷刺骨,我咬着牙,潛入水中,借着荷葉的遮擋,遊向了後門的排水口。
那是唯一通向外面的路。
身後傳來謝知行氣急敗壞的吼聲。
“給我追!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7.
我在髒臭的排水溝裏爬行了許久,才終於逃出了謝府。
渾身溼透,沾滿了污泥和臭水。
若是讓有潔癖的謝知行看到這一幕,怕是要當場暈過去。
但我不在乎。
只要能活下去,這點髒算什麼?
我踉踉蹌蹌地跑回了沈家。
敲開大門的那一刻,看到父親震驚又心疼的臉,我終於支撐不住,暈了過去。
再醒來時,已經是三天後。
我躺在熟悉的閨房裏,身上蓋着柔軟的錦被。
父親和兄長守在床邊,見我醒來,都紅了眼眶。
“婉兒,你受苦了。”
父親老淚縱橫。
兄長沈沖更是咬牙切齒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謝知行那個畜生!竟敢把你害成這樣!我這就帶人去平了謝家!”
我拉住兄長的手,搖了搖頭。
“哥,別沖動。”
“我有辦法讓他們付出代價。”
我把從謝家帶出來的賬本和信件交給了父親。
父親看完後,臉色凝重。
“這些東西,足以讓謝家滿門抄斬。”
“但是,謝知行在朝中黨羽衆多,若是直接呈上去,怕是會被壓下來,甚至反咬一口。”
我想了想,說道:
“那就鬧大。”
“鬧得滿城風雨,人盡皆知。”
“我要讓他身敗名裂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8.
三後,京城最大的酒樓,醉仙樓。
沈家包下了整個二樓,宴請京城各路名流才子。
理由是,沈家大小姐“死而復生”,要設宴壓驚。
消息一出,全城譁然。
誰不知道謝家夫人沈氏幾天前“失足落水”身亡了?謝家連喪事都辦了。
怎麼突然又活了?
宴席上,我一身素衣,未施粉黛,卻難掩清麗容顏。
謝知行聞訊趕來,帶着家丁想要沖上來抓人。
“沈婉!你這個瘋婦!竟然沒死?”
他指着我,臉色鐵青。
“還不快跟我回去!別在這裏丟人現眼!”
我坐在高台上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謝大人,別來無恙啊。”
“我當然沒死。閻王爺說我陽壽未盡,冤屈未雪,不肯收我。”
“冤屈?你有什麼冤屈?”
謝知行冷笑。
“你偷盜家中財物,私逃出府,還在這裏妖言惑衆!來人,把她給我綁回去!”
“慢着!”
兄長沈沖帶着一隊府兵擋在了樓梯口,手持長槍,威風凜凜。
“我看誰敢動我妹妹!”
我站起身,從懷裏掏出那本賬冊和信件。
“謝知行,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?”
“這上面,可是清清楚楚記着你這些年貪污受賄、賣官鬻爵的罪證!”
我將賬冊高高舉起,展示給樓下的衆人看。
“大家看清楚了!這就是所謂的清流謝家!這就是所謂的兩袖清風謝大人!”
“他爲了討好上司,不惜送出家中名畫古董,所費銀兩皆出自我的嫁妝!”
“他爲了包庇表妹林霜霜,竟縱容她買凶人,甚至還要毒親妻!”
“甚至連那闖入府中的流寇,也是林霜霜那個好賭的哥哥找人假扮的,爲的就是嚇唬我,我交出管家權!”
此言一需,滿座皆驚。
謝知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毫無血色。
“你......你胡說!”
他顫抖着手指着我。
“這都是你僞造的!你在污蔑我!”
“是不是污蔑,交給大理寺一查便知!”
我冷冷一笑,將手中的證據拋給了早已等候多時的大理寺少卿。
那是父親的老友,以鐵面無私著稱。
“謝大人,跟本官走一趟吧。”
大理寺少卿接過證據,一揮手,兩名官差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謝知行。
“放開我!我是朝廷命官!你們不能抓我!”
謝知行拼命掙扎,卻無濟於事。
他轉頭看向我,眼神裏充滿了怨毒和不可置信。
“沈婉!你好狠!你這是要毀了我!毀了謝家!”
我看着他,淡淡地說道:
“是你先毀了我的家,毀了我的心。”
“謝知行,這一切,都是你咎由自取。”
9.
謝知行被抓了。
謝家被抄了。
林霜霜也被抓了。
她在獄中受不住刑,很快就招供了一切。
原來,她本沒有病。
她所謂的體弱多病,不過是爲了博取謝知行憐惜的手段。
她那個好賭的哥哥欠了一屁股債,她爲了幫哥哥還債,便盯上了謝家的錢財。
而謝知行,這個被她迷得暈頭轉向的蠢貨,竟然真的爲了她,掏空了家底,甚至不惜貪污受賄。
至於那的流寇,確實是她哥哥找來的。
本意是想演一出英雄救美,讓謝知行更加死心塌地,順便嚇唬嚇唬我。
卻沒想到弄巧成拙,真的傷了我。
更沒想到,我會因此徹底寒了心,反戈一擊。
真相大白的那一天,謝知行在獄中瘋了。
他怎麼也不肯相信,自己視若珍寶的表妹,竟然是一條毒蛇。
他引以爲傲的清流名聲,他苦心經營的前程,全都在一夜之間化爲泡影。
而最讓他崩潰的,是他的潔癖。
獄中環境髒亂差,到處都是老鼠蟑螂,還有發黴的稻草和惡臭的恭桶。
這對於有極度潔癖的謝知行來說,簡直比了他還要難受。
聽說他整縮在牆角,不停地用手抓撓自己的皮膚,抓得鮮血淋漓也不肯停下。
嘴裏還不停地念叨着:“髒......好髒......都髒了......”
10.
謝家倒了,但我還有一件事沒做完。
我要帶走謝雲。
雖然他被教壞了,但他畢竟是我的兒子,也是謝家唯一的血脈。
我不能看着他流落街頭,或者被賣身爲奴。
我帶着和離書和銀票,去了一趟刑部大牢。
謝知行被判了流放三千裏,明就要啓程。
見到我,他眼神呆滯,好半天才認出我是誰。
“沈......沈婉......”
他沙啞着嗓子,伸出滿是污垢的手想要抓我的裙角。
我後退一步,避開了他的觸碰。
“別髒了我的裙子。”
我用他曾經說過的話,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。
謝知行愣住了,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悔恨。
“婉兒......我錯了......我真的錯了......”
他痛哭流涕,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。
“是我有眼無珠,是我豬油蒙了心......求求你,救救我......救救謝家......”
“只要你肯救我,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你,我不嫌棄你了,我也不會再見林霜霜......”
我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謝知行,晚了。”
“有些東西,碎了就是碎了,補不回來的。”
我拿出和離書,扔在他面前。
“籤了它,我帶走雲兒,給他一條生路。”
謝知行看着地上的和離書,手抖得像篩糠一樣。
他知道,這是他唯一的選擇了。
如果不籤,雲兒就會跟着他一起流放,死在路上。
他顫抖着手,在和離書上按下了手印。
“雲兒......你要好好對他......”
他抬起頭,淚流滿面地看着我。
我收起和離書,轉身離開。
“不用你說,我也會的。”
走出牢房的那一刻,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外面的陽光真好。
天很藍,雲很白。
空氣裏沒有了那種令人窒息的腐朽味道。
我終於,自由了。
11.
接回謝雲並不容易。
那孩子被林霜霜洗腦得太深,見了我依然滿眼仇恨,叫嚷着要找“霜姨”。
我沒有打他,也沒有罵他。
只是把他帶回了沈家,關進了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裏。
房間裏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張床,一張桌子。
每天,我會讓人給他送一三餐,但不給他任何玩具,也不許任何人跟他說話。
起初,他絕食抗議,大吵大鬧,摔碗砸盤子。
我不管他,餓了就餓着,鬧累了自然會停。
過了幾天,他開始害怕了。
他趴在門縫上哭,喊娘,喊爹,喊霜姨。
但我依然沒有理他。
直到半個月後,我打開了房門。
謝雲縮在牆角,瘦了一大圈,眼神裏沒了之前的戾氣,只剩下恐懼和無助。
看到我,他瑟縮了一下,不敢說話。
我端着一碗熱騰騰的雞絲面,走到他面前蹲下。
“餓了嗎?”
謝雲看着那碗面,咽了咽口水,卻不敢動。
“吃吧。”
我把筷子遞給他。
他猶豫了一下,終於接過去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。
吃完後,他抬起頭,怯生生地看着我。
“......娘。”
聲音很小,但我聽見了。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還要找霜姨嗎?”
他拼命搖頭,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碗裏。
“不找了......她是壞人......她騙我......她說只要我聽話,就會給我買糖吃......可是她從來沒給過我......”
“她還掐我......好疼......”
他挽起袖子,露出手臂上青紫的掐痕。
我的心猛地一抽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原來,那個女人背地裏竟是這樣對待我的孩子的。
我把他抱進懷裏,緊緊地摟着。
“沒事了,以後娘保護你。”
“誰也不能再欺負你了。”
那一刻,我知道,我的兒子終於回來了。
12.
三年後。
江南,揚州。
春雨綿綿,柳絲如煙。
我在揚州開了一家繡莊,生意興隆。
謝雲已經十歲了,在最好的書院讀書,先生誇他聰慧過人,將來必成大器。
這一,我正在店裏盤賬。
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在乞討。
“行行好......給口吃的吧......”
聲音蒼老而沙啞,卻有些耳熟。
我抬頭望去。
只見一個衣衫襤褸、滿身污垢的乞丐正跪在門口,手裏端着一個破碗。
他頭發花白,臉上全是爛瘡,散發着陣陣惡臭。
路過的人都掩鼻而走,一臉嫌棄。
“滾遠點!臭死了!”
夥計拿着掃帚想要趕他走。
乞丐護着頭,縮成一團,嘴裏念叨着:“別打......別打......我走......我走......”
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一道疤痕。
那是當年因爲潔癖發作,拼命洗手搓破皮留下的疤。
謝知行。
沒想到,昔那個連灰塵都容不下的翩翩公子,如今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步。
我沒有出去相認。
也沒有讓人給他錢。
只是靜靜地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幕中。
前塵往事,如夢一場。
如今夢醒了,便再無瓜葛。
“娘,你看我寫的字!”
謝雲背着書包跑進來,手裏舉着一張宣紙,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。
“先生誇我有長進呢!”
我接過宣紙,看着上面端正有力的字跡,笑着替他擦去額頭上的雨水。
“好,我兒真棒。”
“今晚想吃什麼?娘給你做。”
“想吃紅燒肉!還有鬆鼠桂魚!”
“好,都依你。”
雨停了。
天邊掛起了一道彩虹。
子,終究是向前過的。
而那些髒了的人和事,就讓他們爛在泥裏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