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夫君潔癖嚴重,大婚當嫌棄地紅毯落灰,竟讓人抬着轎子繞道回了書房。
我生產那血水染了一盆又一盆,他只在門外皺眉,嫌棄血氣沖撞,連個名字都不肯賜。
我在謝家守了八年活寡,成了滿京城的笑柄。
直到流寇闖入府中,提着刀將我綁架。
謝知行站在廊下,甚至還要往後退半步。
“莫要讓血弄髒了地磚,我已經讓人去報官,你且忍耐一二。”
我心灰意冷,正準備閉眼受死。
誰知他那養在別院的表妹忽然闖入,也被流寇抓住。
一向怕髒的謝知行竟徒手抓住帶血的刀刃,將那流寇踹出兩丈遠。
郎中匆匆趕來將渾身是傷的我抬上馬車,隨口問道:
“你夫君怎麼沒跟上來?”
我透過車簾,看着正甚至不顧滿手血污,小心翼翼替表妹擦拭眼淚的謝知行。
放下簾子,我聲音輕得很,卻透着決絕。
“我是寡婦,夫君早死了。”
1.
馬車轆轆前行,車廂內彌漫着濃重的金瘡藥味。
郎中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頭,正在替我包扎脖頸上的傷口。
“夫人,這傷口若是再深半分,大羅也難救。”
老郎中嘆了口氣,目光憐憫。
在軟枕上,隨着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。
脖子疼得厲害,心口那個位置,卻空蕩蕩的,不疼,也不悶。
像是爛掉的肉終於被剜去了,剩下的只有一個血淋淋卻淨的洞。
“無妨。”
我開口,嗓音啞得像是含了一把沙礫。
“左右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。”
馬車外傳來嘈雜的人聲,是京城巡防營的人到了。
遲來的救援。
若是等他們,我的屍體此刻怕是已經涼透了。
掀開車簾一角,冷風灌進來,吹散了些許血腥氣。
不遠處,謝府的大門敞開着。
那一襲白衣勝雪的謝知行,正抱着林霜霜往另一輛馬車上走。
林霜霜縮在他懷裏,哭得梨花帶雨,身上披着謝知行那件從不許旁人觸碰的鶴氅。
那是他最愛的一件衣裳,平裏哪怕沾了一點灰都要大發雷霆。
此刻,上面卻蹭滿了林霜霜臉上的淚水和胭脂,還有那流寇濺上去的污血。
謝知行卻沒有絲毫嫌棄。
他低着頭,眉眼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,輕聲哄着懷裏的人。
“別怕,我在。”
那雙手,曾在大婚之夜,嫌棄地推開我遞過去的合巹酒。
他說:“我不喜旁人碰過的東西。”
原來,他不是不喜歡旁人碰。
只是不喜歡我碰。
我放下簾子,閉上眼。
“走吧。”
馬車緩緩駛動,將那對璧人甩在身後。
回到府中,婆母王氏正坐在正廳裏喝茶。
見我一身是血地被丫鬟扶進來,她眉毛瞬間豎了起來,捂着鼻子往後退。
“哎喲,這是作什麼孽!”
王氏尖着嗓子,滿臉嫌惡。
“弄得這一身血腥氣,真是晦氣死了!快,快把她弄回自己院子裏去,別髒了我的地界!”
沒有一句關心,沒有一句問候。
哪怕我剛剛才從鬼門關走了一遭。
我看着這個我侍奉了八年的婆母,突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這八年來,我晨昏定省,無論刮風下雨從未間斷。
她頭疼腦熱,我衣不解帶地在床前伺候。
她嫌棄藥苦,我便親自嚐過再喂給她。
換來的,就是一句“晦氣”。
“兒媳告退。”
我沒有行禮,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告罪,轉身便走。
身後傳來王氏氣急敗壞的聲音:“反了天了!這是什麼態度!知行呢?怎麼沒管管這不知禮數的婦人!”
我腳步未停。
你的知行,正忙着做別人的大英雄呢。
2.
回到攬月閣,丫鬟春桃一邊哭一邊給我換衣裳。
“夫人,大人怎麼能這樣......”
春桃替我擦拭着傷口周圍的血跡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那流寇明明是沖着咱們院子來的,大人明明看見了,卻只顧着表小姐......”
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。
臉色蒼白如紙,脖子上纏着厚厚的紗布,像個破碎的布偶。
“春桃。”
我拿過帕子,替她擦了擦臉。
“別哭了,不值得。”
爲那種人掉眼淚,太浪費了。
春桃抽噎着,紅着眼睛看我。
“夫人,咱們回沈家吧?老爺和少爺若是知道您受了這樣的委屈,定會打上門來爲您出氣的!”
我搖了搖頭。
若是以前,我受了委屈只會往肚子裏咽,生怕娘家擔心,生怕謝知行不高興。
可如今......
“回是一定要回的,但不是現在。”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紗布,眼神冷了下來。
“我的東西,還沒拿回來呢。”
我的嫁妝,我的尊嚴,還有這八年來我錯付的心血。
我要一樣一樣,連本帶利地討回來。
正說着,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緊接着,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謝知行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已經換了一身衣裳,依舊是一塵不染的白衣,頭發束得一絲不苟。
只是臉上帶着幾分未消的怒氣。
一進門,他便聞到了屋內的藥味和血腥氣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下意識地用袖子掩住口鼻。
“怎麼不開窗透透氣?”
他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,不再靠近。
“霜霜受了驚嚇,如今還在發熱,你身爲當家主母,不去照料,躲在這裏做什麼?”
我看着他,像是看着一個陌生人。
“我受傷了。”
我指了指脖子上的紗布,語氣平靜。
“差點死了。”
謝知行愣了一下,目光掃過我的脖子,隨即不耐煩地擺擺手。
“不過是一點皮外傷,包扎好了不就行了?霜霜可是嚇壞了,她是女孩子,膽子小,哪裏見過那種場面。”
“我也是女孩子。”
我打斷他。
“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,我也怕疼,我也怕死。”
謝知行似乎沒想到我會頂嘴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沈婉,你今是怎麼了?說話夾槍帶棒的。”
他走近了一步,目光帶着審視。
“我知道你因爲我救了霜霜心裏不痛快,但那種情況,霜霜體弱,若是被流寇抓去,定然活不成。你身子骨硬朗,又能忍耐,我也是權衡之下才......”
“權衡之下?”
我輕笑出聲,牽動了傷口,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謝知行,你那是權衡嗎?你那是偏心。”
“你若是喜歡她,大可休了我娶她,何必這般作踐我?”
“住口!”
謝知行厲聲喝道,臉上閃過一絲慌亂。
“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?霜霜是我表妹,我們要是有私情,早就成親了,還有你什麼事!”
他深吸一口氣,似乎在壓抑怒火。
“我知道你受了驚,但這也不是你無理取鬧的理由。明便是母親的壽宴,你身爲長媳,還要持宴席,別爲了這點小事鬧脾氣。”
說完,他嫌棄地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血衣。
“把這身髒衣裳換了,看着惡心。”
扔下這句話,他轉身拂袖而去。
看着他的背影,我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。
惡心?
謝知行,從今往後,我會讓你知道,什麼才是真正的惡心。
3.
第二天,我強撐着身子去了前廳。
今是王氏的六十歲大壽,謝府張燈結彩,賓客盈門。
我穿着一身暗紅色的錦緞長裙,領口很高,遮住了脖子上的紗布。
臉上撲了厚厚的粉,勉強遮住了蒼白的臉色。
王氏穿着一身五福捧壽的喜服,坐在主位上,笑得合不攏嘴。
林霜霜坐在她身旁,一身淡粉色的衣裙,嬌弱無力,時不時咳嗽兩聲。
謝知行站在一旁,眼神關切地看着林霜霜,偶爾遞過去一杯熱茶。
一家人其樂融融,仿佛昨天的那場血光之災從未發生過。
我走進去,就像一滴墨汁滴進了清水裏,瞬間打破了這份和諧。
“兒媳給母親祝壽。”
我規規矩矩地行禮,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在場的人都聽見。
王氏臉上的笑容淡了淡,沒好氣地哼了一聲。
“來了就去後面盯着廚房吧,別在這裏杵着,看着心煩。”
我沒動。
“母親,今是您的大壽,兒媳特意爲您準備了一份賀禮。”
我招招手,春桃捧着一個錦盒走了上來。
王氏撇了撇嘴,一臉不屑。
“你能有什麼好東西?別又是你自己繡的那些個抹額鞋襪,我不稀罕。”
我打開錦盒。
裏面不是抹額,也不是鞋襪。
而是一本賬冊。
厚厚的一本,封面上寫着“謝府八年開支明細”。
全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謝知行的臉色變了。
“沈婉,你這是做什麼?”
他壓低聲音,語氣裏帶着警告。
我沒理他,雙手捧着賬冊,走到王氏面前。
“母親,這八年來,兒媳掌管中饋,兢兢業業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”
“謝府上下幾百口人,吃穿用度,人情往來,每一筆銀子,都是從我的嫁妝裏貼補的。”
“這一本賬冊,記錄了謝府這八年來虧空的八萬兩白銀。”
“今趁着各位親朋好友都在,兒媳想請母親過目,把這筆賬算清楚。”
王氏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她猛地站起來,指着我的鼻子大罵。
“你這個喪門星!今是我大壽,你拿這種東西出來,是想氣死我嗎?”
“誰要你的臭錢!我們謝家是書香門第,清流人家,還在乎你那幾個銅板?”
我笑了。
“既然不在乎,那就請母親把這八萬兩銀子還給我吧。”
“沈婉!”
謝知行沖過來,一把奪過我手中的賬冊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你瘋了嗎?這種場合談錢,你簡直俗不可耐!”
他指着大門,厲聲道:“滾回你的院子去!別在這裏丟人現眼!”
周圍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,指指點點。
我看着地上的賬冊,又看了看謝知行那張氣急敗壞的臉。
俗不可耐?
當初你們謝家求娶我這個商戶之女時,怎麼不說俗不可耐?
用我的嫁妝銀子買古玩字畫、修繕園林的時候,怎麼不說俗不可耐?
給林霜霜買那一千兩一兩的燕窩時,怎麼不說俗不可耐?
“謝大人。”
我改了稱呼,語氣冷淡。
“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怎麼到了謝家,就成了丟人現眼了?”
“看來這書香門第的規矩,倒是比我們商戶人家還要‘特別’。”
4.
“姐姐,你別生氣。”
林霜霜突然站了起來,眼眶紅紅的,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模樣。
她走到謝知行身邊,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表哥,你別怪嫂子,都是我不好。”
“是我身子不爭氣,常年吃藥,花了家裏不少銀子,嫂子心裏有氣也是應該的。”
說着,她從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極好的玉鐲。
“嫂子,這是表哥送我的生辰禮,值不少錢,我都給你,你別跟表哥吵架了,好不好?”
那一副委屈求全的樣子,瞬間博得了在場所有人的同情。
“這林姑娘真是懂事啊,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還替別人着想。”
“是啊,這謝夫人也太咄咄人了,不就是一點銀子嗎?”
“商戶女就是商戶女,哪怕嫁進高門也改不了那一身銅臭味。”
謝知行看着林霜霜,滿眼心疼。
“霜霜,快戴上,這是給你的,誰也不許拿走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沈婉,你看看霜霜,再看看你自己。心狹隘,錙銖必較,哪裏有一點當家主母的樣子?”
我看着那只玉鐲。
那是和田暖玉,價值連城。
我記得,那是三年前,我生辰的時候,謝知行說要送我的禮物。
後來他說玉鐲在送來的路上碎了,就不了了之了。
原來,不是碎了。
是戴在了別人的手上。
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但我沒有哭。
哭有什麼用呢?
眼淚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。
“這鐲子,我不稀罕。”
我冷冷地看着林霜霜。
“林姑娘既然這麼大方,不如把你那院子裏的吃穿用度也一並拿出來抵債吧?”
“你那屋裏的擺件,哪一樣不是價值連城?你身上的綾羅綢緞,哪一匹不是千金難求?”
“既然說是我花的錢,那我想拿回來,不過分吧?”
林霜霜臉色一白,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領口。
謝知行大怒,抬手就要打我。
“你這個潑婦!”
手掌帶風,眼看就要落在我的臉上。
突然,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出來,擋在了林霜霜面前。
“壞女人!不許欺負霜姨!”
是我的兒子,謝雲。
他今年七歲了,長得粉雕玉琢,眉眼像極了謝知行。
此刻,他正瞪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,惡狠狠地看着我。
手裏還拿着一把木劍,劍尖直直地指着我。
“雲兒......”
我愣住了,伸出手想去拉他。
“別碰我!”
謝雲厭惡地躲開,跑到林霜霜身後,緊緊抱住她的腿。
“你是壞人!霜姨說你是個心腸歹毒的壞女人,還要把霜姨趕出去!”
“我討厭你!我不要你做我娘!我要霜姨做我娘!”
童言無忌,卻最傷人。
我僵在原地,手懸在半空中,微微顫抖。
這是我十月懷胎,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兒子。
我爲了照顧他,熬壞了眼睛,落下了腰疼的毛病。
他生病時,我整夜整夜地抱着他,不敢合眼。
如今,他卻拿着劍指着我,叫我壞女人。
林霜霜摸着謝雲的頭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笑容,嘴上卻說着:“雲兒,別亂說,那是你娘親。”
“她才不是我娘親!”
謝雲大聲喊道。
“她身上好臭,全是銅臭味!霜姨身上才是香的!”
謝知行一把抱起謝雲,贊賞地親了親他的臉蛋。
“好兒子,說得對。這種女人,不配做你娘。”
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,眼神裏滿是厭惡。
“沈婉,你若是再敢胡鬧,我就把你關進祠堂,讓你好好反省反省!”
我看着這一家三口。
多麼和諧,多麼般配。
我就是那個多餘的人,那個令人作嘔的污點。
“好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脊背。
“既然你們都這麼討厭我,那就如你們所願。”
我看着謝知行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“謝知行,我們和離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