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死在二十歲生這天。
爲了給“末”下的家人省下最後三支藥劑。
我把自己吊死在了耗資千萬的“安全屋”裏。
靈魂飄出地堡。
門外沒有廢土,只有我家草坪上盛大的生派對。
派對的主角,是我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雙胞胎妹妹。
我爸媽正舉着香檳,向滿堂賓客介紹我:
“那個被我們關在地下兩年的女兒,是個很完美的實驗品。”
“今天,就是驗收成果的子。”
1
意識重新亮起時,窒息的痛苦消失了。
我發現自己飄了起來,身體輕得像一縷煙。
我低頭。
看到了自己僵硬的屍體。
就掛在安全屋的通風管道上,
破敗又瘦。
兩年前,爸媽一臉凝重地把我叫到書房。
“汐汐,核戰爭一觸即發,全世界都將變成一片廢土。”
父親的眼神沉痛而決絕,他緊緊握着我的肩膀。
“你是林家的未來,只有你活下去,我們才有希望!”
“媽媽的好女兒,你要好好活着,等着我們。”
母親哭着把我擁入懷中,溫暖的身體微微顫抖。
妹妹安妮更是拉着我的手,哭得梨花帶雨。
“姐姐,你一定要活下去,帶着我們的份一起活下去!”
我信了。
我含着淚,走進了那扇厚重的鉛門。
兩年了。
抗輻射藥劑,只剩最後三支。
我想,外面世界的輻射越來越嚴重,爸媽和妹妹肯定不夠用。
我必須爲他們省下來。
於是,我選擇在二十歲生這天,結束自己的生命。
我甚至在自前,還把最後一塊壓縮餅,工工整整地放在了門口的物資交接台上。
這樣他們來收我的屍體時,一眼就能看見。
我想告訴他們,我到死,都在心疼他們。
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?
我心裏焦急地想着,靈魂試着朝那扇門飄去。
下一秒,我竟然直接穿過了那扇據說能抵御核爆的鉛制大門!
太好了!他們很快就能發現我留下的東西了!
可門外......
沒有爸媽描述的漫天黃沙、輻射廢土。
只有修剪整齊的草坪,和以前一模一樣。
空氣中彌漫着烤肉和香水的味道。
刺眼的燈光,以及我叫不出名字的音樂,震得我魂魄都在疼。
我的家,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生派對。
我愣住了,末......結束了嗎?
草坪中央的水晶燈下,站着我的父母。
他們衣着光鮮,滿面紅光,正和賓客們談笑風生。
人群中,一個穿着純白羽毛晚禮服的女孩,衆星捧月。
那是我的雙胞胎妹妹,安妮。
她身上穿的,是媽媽兩個月前在電話裏,興致勃勃爲我描述過的那件生禮服。
媽媽說:“汐汐,媽媽爲你二十歲生定做了全世界最美的裙子,等你出來那天穿。”
可現在,它穿在了安妮的身上。
而我,穿着一身兩年都沒洗過的衣服,吊死在了黑暗的地下。
我抱着一絲僥幸,飄到他們身邊。
一個男人走到安妮身邊,親昵地攬住她的腰。
那個男人,是我的未婚夫,周子昂。
我看着周子昂低下頭,溫柔地吻着安妮的額頭。
安妮嬌嗔地推他。
“子昂哥,這麼多人看着呢。”
“怕什麼。”
周子昂的聲音,和記憶中一樣溫柔。
“今天是我們安妮二十歲的生,你才是唯一的主角。”
安妮的臉上,洋溢着幸福的笑。
她忽然皺了皺鼻子,抱怨道:“就是這裙子有點緊,還是姐姐穿合適。”
周子昂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“安妮,別提那個髒東西,我都嫌污了你的嘴。”
髒東西?
兩年來,我在地下室靠着回憶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,才撐過無數個想發瘋的夜晚。
他卻在這裏,擁着我的妹妹,嫌我髒。
我的魂魄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我想沖過去,想質問他們,可身體只能無力地穿過他們的身體。
這時,我爸媽走到了草坪中央的高台上。
爸爸拿起話筒,清了清嗓子。
“感謝各位今晚賞光,參加小女安妮的生宴,以及她和子昂的訂婚儀式!”
台下響起一片掌聲。
我媽站在我爸身邊,笑容優雅得體,仿佛她只有一個女兒。
2
“我知道,很多人都好奇,我們林家不是有兩個女兒嗎?”
他頓了頓,臉上是一種玩味的戲謔。
“爲什麼這些年,大家只見過安妮,卻很少見到林汐?”
聽到我的名字,我整個靈魂都繃緊了。
“不瞞各位,小女安妮,才是我林國棟真正的心頭肉!我林家所有的一切,未來都將屬於她!”
台下又是一陣善意的哄笑和掌聲。
周子昂摟緊了安妮,當着所有人的面,給了她一個宣示主權的深吻。
安妮幸福地依偎着他,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。
我爸指着腳下的草坪,聲音裏是藏不住的驕傲。
“至於林汐......”
他輕蔑地笑了。
“當年的說過,我的兩個女兒,林汐是災星,安妮是福星,林汐生來,就是伺候安妮,爲安妮鞠躬盡瘁的命!”
“林汐啊,天生的賤皮子,命硬,皮實,最擅長執行命令。”
“所以我爲她量身打造了一個進化艙,就在大家腳下,已經磨煉了兩年。”
賓客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,眼神裏全是好奇與興奮。
父親很享受萬衆矚目的感覺。
“所以今天,不僅僅是安妮的生和訂婚宴。”
“更是我們......開箱驗貨的子!”
腦子裏嗡的一聲,世界瞬間沒了聲音。
我只看見父親那張一開一合的嘴。
那些我曾深信不疑的,父愛如山的教誨,此刻聽來,句句都是凌遲。
我曾以爲,我是被偏愛的那一個。
從小到大,我接受的都是最頂級的精英教育。
馬術、高爾夫、金融、八國語言......我的程表被排得滿滿當當,沒有一天休息。
父親總是板着臉對我說:“林汐,你是姐姐,未來整個林家都要交到你手上,你必須比任何人都要優秀。”
我信了,
我拼了命地學習,把自己活成一個完美的繼承人模板。
我以爲這是父親對我的器重。
可原來,這一切都是假的。
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!
我看見我的母親,那個曾溫柔地抱着我,說我是她一生驕傲的女人。
對待珍寶般,滿眼寵溺地撫摸着安妮的頭發。
她笑着對身邊的貴婦人說話。
“安妮從小金枝玉葉,她可是我們家的大福星,可不能受到一點委屈,一點苦都吃不得,只能嬌養着。”
“林汐學的再多再好,不過是我們安妮的傀儡。”
她輕嘆一口氣,“都是我們的女兒,看在這點血緣關系上留她一條命,已經是最後的仁慈了。”
“畢竟,這是她身爲災星的命,爲了我們林氏家族的昌盛,這是必須的犧牲。”
那位貴婦人滿臉羨慕:“還是林太太你有魄力,這種教育方式可真夠狠的。”
我媽優雅地抿了一口香檳。
“張太太,格局小了不是?玉不琢,不成器嘛。”
她的眼神瞟向地下,帶着冷漠和算計。
“安妮心太善,以後怎麼執掌偌大的家業?我們做父母的,得提前幫她磨好一把最鋒利的刀。”
我還記得小時候,無意中撞見父親書房裏,放着一份領養證明。
安妮,只是父母年輕時從孤兒院帶回來的孩子。
那時的我,天真地以爲,我是父母唯一的骨血,自然要被寄予厚望。
甚至因爲父母對我的“嚴苛”,對安妮的“嬌慣”,而對她心生愧疚。
所以更加拼了命地努力,想替她承擔所有。
現在想來,真是可笑。
從一開始,我就是爲了給那個領養來的假千金,做墊腳石的。
我飄到父親身邊。
他正和一個我叫王伯伯的世交談笑風生。
“老林,你這招太絕了!把親生女兒當試驗品,佩服!佩服!”
王伯伯滿臉奉承,豎起了大拇指。
父親得意地晃着酒杯裏的紅色液體。
“過獎了。其實人性很簡單,就是被太多虛僞的道德情感包裹了。”
“只要把她扔進最極端的環境,扒光她所有的社會屬性,剩下的,就是畜生本能。”
他壓低了聲音。
“一個爲了活下去可以放棄一切尊嚴的工具,才是最好用的工具。”
他看着周子昂的方向,笑了笑。
“等會兒打開門,你們就能看到一個全新的林汐了。”
“一個沒有思想,沒有傲氣,只會絕對服從的,完美的林汐。”
“到時候,她會跪在安妮和子昂面前,感謝他們給了她一個當狗的機會。”
他們每說一句,我的魂魄就裂開一道縫。
到最後,只剩下一片凍徹骨髓的冰寒。
原來,我引以爲傲的堅韌和毅力,在他們眼中,只是一個可供觀賞和研究的實驗數據。
原來,我人生的一切悲慘與不幸,不過是因爲的幾句胡言。
他們說我是災星,說這是我的命。
多可笑的命運。
我這才明白,我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家人,才是我所有苦難的源。
3
香檳塔下,氣氛越來越熱烈。
我的前未婚夫周子昂,舉杯向我父親敬酒。
“林伯父,真是辛苦您了。爲了我們和安妮的未來,籌劃了這麼多年。”
他的語氣裏沒有半分對我的愧疚,全是理所當然的得意。
父親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一家人,說什麼兩家話!汐汐能爲安妮的幸福鋪路,是她的福氣!”
說着,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遙控器,按了一下。
別墅客廳的牆壁上,一塊屏幕緩緩亮起。
那上面,正是我在安全屋裏苟延殘喘的24小時監控錄像。
我眼睜睜看着自己最不堪的時刻,被公之於衆。
父親像展示自己戰利品一樣,對着滿堂賓客,將我的痛苦公開處刑。
“各位,請看。”
他將畫面,快進到我因爲長期飢餓,精神恍惚,趴在地上啃食培養土裏菌菇莖的那一幕。
屏幕上,我蓬頭垢面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,在黑暗中尋找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。
那是我最絕望的時候,餓到胃裏有火在燒似的,我以爲我快死了。
我不想死,我想活着見到他們。
於是我挖出了那些菌菇的培養土,貪婪地塞進了嘴裏。
泥土的腥味和菌絲的黴味混在一起,難以下咽。
可我還是着自己吞了下去。
父親指着屏幕上的我,對着台下進行他的“學術演講”。
“這就是我理論的最終成果。在絕對的飢餓面前,所謂的尊嚴、體面,都將不復存在。”
“剝離掉所有社會強加給她的僞裝,剩下的,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。”
王總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嘆。
“高!實在是高!林總,您這哪是教育女兒,您這是在創造藝術品啊!”
另一位李太太也捂着嘴附和道。
“對啊,簡直是行爲藝術!太震撼了!原來人性真的可以被這樣改造!”
周圍的賓客發出陣陣附和的驚嘆聲。
他們像在欣賞一出現實版的荒野求生,只覺得新奇、。
“爸爸,好惡心啊,快關掉!”
一聲嬌嗔打斷了父親的“學術研討”。
是安妮。
她整個人躲在周子昂的懷裏,嫌惡地皺着眉,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污染。
“你看她那個樣子,跟個瘋子一樣,等下她出來不會咬人吧?別弄髒了我的禮服!”
周子昂柔聲安慰她:“別怕,安妮,有我在。一條狗而已,拴好了就傷不了你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父親,開着玩笑。
“林伯父,您這實驗品可得確保安全啊,別嚇到我們安妮。”
“放心。”父親自信滿滿地擺擺手。
“她現在就是一條最聽話的狗,我讓她咬誰她就咬誰,讓她跪下她絕不敢站着。”
母親立刻心疼地上前,從父親手裏拿過遙控器,關掉了屏幕。
她輕哄着安妮。
“不看了不看了,這種髒東西,污了我們安妮的眼睛。”
我這縷殘魂,連痛都感覺不到了,只剩下麻木的冰冷。
“她現在可聽話了。等會兒我們就去開門,讓她出來,先給你和子昂磕頭道謝,認認主。”
她身邊的李太太附和道。
“雅蘭你真是好福氣,一個女兒能當牛做馬,一個女兒能當公主疼着。”
母親掩着嘴笑了起來,滿臉的理所當然和驕傲。
“沒辦法,誰讓安妮是我心頭肉呢。這不聽話的那個,總得有點用處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裏帶着施舍般的憐憫。
“一個殘次品,能給我們安妮當一輩子的狗,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分。”
他們三言兩語,就將我的人生,我的愛情,我僅剩的所有尊嚴,碾成了最卑賤的塵泥。
當工具即將打磨完成,可以交付給真正的主人時,她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污了眼睛。
我究竟做錯了什麼?
我多想沖上去,撕碎他們僞善的面具!
但我的靈魂只能無力地漂浮着,看着他們。
看着父親意氣風發地一揮手,聲音洪亮地宣布:
“各位,酒喝得差不多了,好戲即將開場!”
“請隨我來,一起迎接我們林家脫胎換骨的長女!”
一群人,像去看馬戲團表演一樣,臉上帶着興奮和期待的笑容,簇擁着走向地下室的通道。
4
通往地下室的走廊裏,燈火通明。
漢白玉的牆壁上,掛滿了林安妮從小到大的照片。
笑得天真爛漫的童年照,穿着芭蕾舞裙的藝術照,在世界各地旅遊的紀念照......
沒有一張是屬於我的。
就好像,我從來沒有在這個家裏存在過。
父親走在最前面,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鑰匙。
他向身後的賓客們炫耀道。
“這扇門,采用了銀行金庫級別的安保系統。”
“而且,開門的系統與我的生命體征綁定。這保證了實驗的絕對安全和成果的唯一性。”
周子昂的父親拊掌贊嘆。
“林兄真是心思縝密!這樣一來,完全杜絕了外人覬覦的可能。”
父親哈哈大笑:“那是自然!我林國棟做事,向來滴水不漏!”
安妮挽着母親的手臂,有些不耐煩地催促。
“爸爸,你快點呀,裏面味道肯定難聞死了,我可不想待太久。”
母親附和。
“是啊國棟,快開門吧,讓那丫頭出來給安妮磕了頭,這事就算完了。”
“以後就把她安排到後院的傭人房裏,別讓她再出來礙眼。”
“好,好,這就開。”
父親得意地舉起那把特制鑰匙,對衆人笑道:
“各位,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。”
“讓我們一起,迎接一個脫胎換骨的,全新的林汐!”
他將鑰匙入凹槽,轉動。
“滴,身份確認:林國棟。權限:最高。”
“指令:開啓鉛制隔離門。”
冰冷的電子音在走廊裏回蕩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伸長了脖子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期待和看好戲的興奮。
厚重的鉛門發出沉悶的轟鳴,緩緩向內開啓。
門縫,一點點變大。
然而,預想中那個跪地求饒的女兒沒有出現。
一股混雜着腐爛與死亡的惡臭,先於光線,從門縫裏撲了出來。
“嘔......什麼味道!好臭!”
安妮第一個尖叫起來,捂住了鼻子,厭惡地後退了好幾步。
賓客們也紛紛皺眉,掩住口鼻,竊竊私語。
“這什麼味兒啊,死老鼠了嗎?”
“兩年不洗澡也不至於這麼臭吧?林總這是把她當豬在養?”
父親的臉色一僵,似乎也有些意外。
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,強笑着解釋。
“呵呵,兩年沒通風了,有點味道也正常。大家多擔待。”
說着,他率先朝門裏看去,準備迎接那個他想象中,會跪下來親吻他腳尖的作品。
鉛門,終於完全打開了。
預想中那個感恩戴德的女兒沒有出現。
昏暗的安全屋裏,空無一人。
不,不是空無一人。
正中央的橫梁上,懸掛着一具早已僵硬發紫的身體。
身上穿着兩年未換,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服,瘦得皮包骨頭。
長長的黑發垂下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但那熟悉的輪廓,讓父親臉上的笑容,瞬間凝固。
他瞳孔驟縮,難以置信地後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後的母親。
“汐......汐汐?”
他試探着,叫出了我的名字。
聲音裏充滿了不可置信。
母親也探過頭來,當她看清那具懸掛的屍體時,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。
“啊!”
人群開始混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