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總,您的房卡。半島酒店,行政套房。”
前台小姐姐笑得很甜,把房卡遞給王總。
王總接過房卡,頭也不回地往電梯走。
“小蘇,你自己去辦入住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訂單。
如家快捷酒店,大床房,168塊。
和王總的酒店,隔了三條街。
我在這家公司了三年,出差200多天。
每一次,都是這樣。
我叫蘇曉,今年28歲,在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做銷售。
準確地說,是華中區的銷售主管。
聽起來挺唬人的,其實就是跑業務的。
這次出差是去武漢,見一個三甲醫院的設備科主任。
我們公司的規矩,銷售出差必須有領導陪同。
美其名曰“把關”,其實就是蹭業績。
王總是我們部門的總監,五十出頭,啤酒肚,地中海。
每次出差都要帶上他,他不去,這單子就沒法籤。
“小蘇,訂好酒店了嗎?”
出發前一天,王總在辦公室喊我。
“訂好了,王總。”
“訂的哪兒?”
“如家,離醫院近。”
王總皺了皺眉。
“你自己住如家就行了,我的你重新訂一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王總,公司差旅標準是統一經濟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總把手裏的筆一扔,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是總監,能跟你們一樣嗎?你給我訂半島,行政套房。”
我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
“怎麼?有問題?”
“沒有,王總。”
我低下頭,打開攜程,搜半島酒店。
行政套房,2800一晚。
我們要住三天。
8400塊。
我一個月工資才9000。
“訂好了發我。”
“好的,王總。”
我回到工位,心裏有點堵。
旁邊的同事李姐湊過來。
“又被使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習慣就好。”李姐壓低聲音,“王總每次出差都這樣,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我苦笑了一下。
是啊,我不是第一天知道。
三年了。
從我入職第一天起,就是這樣。
第二天一早,我拖着行李箱到高鐵站。
王總已經在候車室了,旁邊放着一個LV的行李箱。
“小蘇,過來。”
我走過去。
“幫我拿一下箱子,我去買杯咖啡。”
我看了一眼他的箱子,至少二十寸,鼓鼓囊囊的。
我自己的箱子也是二十寸。
“好的,王總。”
我一手拖着自己的箱子,一手拖着他的。
王總買完咖啡回來,手裏還拎了一袋面包。
“餓了吧?給你。”
他把面包扔給我。
我接住,沒說話。
上了高鐵,王總是商務座,我是二等座。
這倒不是他特意安排的,是公司規定。
總監級以上可以坐商務座,主管級只能二等座。
我找到自己的位置,坐下。
旁邊是一個中年男人,已經睡着了,鼾聲震天。
我把耳機塞上,閉上眼睛。
四個小時。
四個小時後,我要陪王總去見客戶,陪他吃飯,陪他喝酒,陪他應酬。
然後他回半島酒店泡澡,我回如家睡覺。
第二天一早,再重復一遍。
這就是我的工作。
到武漢的時候,已經下午兩點了。
出站口,王總在等我。
“走吧,先去醫院。”
“王總,要不先去酒店放行李?”
“不用。”王總看了一眼表,“三點跟吳主任約好了,別遲到。”
我拖着行李箱,跟在王總後面上了出租車。
司機師傅看了我們一眼。
“去哪兒?”
“同濟醫院。”王總說。
“好嘞。”
車子開動,我看着窗外的風景。
武漢我來過很多次了,每次都是這樣。
下了高鐵直奔醫院,見完客戶直奔飯局,吃完飯各回各的酒店。
第二天繼續。
“小蘇。”
王總的聲音把我拉回來。
“嗯?”
“今天見吳主任,你少說話,我來談。”
“好的,王總。”
“這個單子要是能籤下來,至少五百萬。”
我點點頭。
五百萬的單子,我跑了三個月。
從最開始的陌拜,到後來的多次拜訪,到跟設備科主任搭上線,到現在終於能見面談價格。
每一步都是我跑出來的。
但今天,我只能“少說話”。
因爲關鍵時刻,必須領導出面。
這是規矩。
同濟醫院,設備科。
吳主任五十多歲,戴着金絲眼鏡,看起來很儒雅。
“王總,久仰久仰。”
“吳主任,您客氣了。”
兩個人握手,寒暄。
我站在旁邊,像個隱形人。
“這位是?”吳主任看向我。
“哦,這是我們部門的小蘇,銷售主管。”王總輕描淡寫地介紹,“之前一直是她在跟您對接。”
“小蘇啊,辛苦了。”吳主任朝我點點頭。
“不辛苦,吳主任。”我笑着說。
然後,我就真的變成了隱形人。
接下來的一個小時,王總和吳主任談價格,談服務,談售後。
我在旁邊記筆記。
偶爾王總會問我一句:“小蘇,之前報價是多少來着?”
我回答。
然後繼續當隱形人。
最後,單子談下來了。
480萬。
比預期少了20萬,但也是大單了。
“王總,愉快。”吳主任站起來,跟王總握手。
“吳主任,晚上一起吃個飯?”
“行啊,王總安排。”
“好,我讓小蘇訂個位置。”
王總轉頭看我。
“小蘇,訂一下,要好點的。”
“好的,王總。”
我掏出手機,開始搜武漢的高檔餐廳。
從醫院出來,已經五點多了。
王總打了個車去半島酒店。
“小蘇,你先去酒店放行李,晚上七點到餐廳。”
“好的,王總。”
我拖着行李箱,又打了一輛車。
“去哪兒?”
“如家快捷酒店,同濟醫院店。”
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到了酒店,我辦好入住,進了房間。
房間很小,大概十五平米。
一張床,一個電視,一個衛生間。
窗戶正對着馬路,車來車往的聲音很吵。
我把行李放下,坐在床上。
手機響了,是王總的微信。
“餐廳訂好了嗎?”
“訂好了,王總。亢龍太子酒軒,包廂。”
“行,七點準時到。”
“好的。”
我看了一眼時間,五點半。
還有一個半小時。
我躺在床上,想睡一會兒。
但怎麼都睡不着。
隔壁房間有人在打電話,聲音很大。
“老婆,我在出差……對,很辛苦……放心吧,我一個人……”
我翻了個身,把枕頭捂在耳朵上。
還是能聽見。
算了,不睡了。
我爬起來,洗了把臉,換了身衣服。
出門打車,去餐廳。
到餐廳的時候,王總和吳主任已經在包廂裏了。
“小蘇,來,坐。”王總指了指旁邊的位置。
我坐下。
“吳主任,這是我們部門的得力將。”王總笑着說,“這個單子全靠她跑。”
“是嗎?小蘇不簡單啊。”吳主任端起酒杯,“來,敬你一杯。”
我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就是喝酒、吃飯、聊天。
王總和吳主任聊得很開心,從工作聊到生活,從生活聊到養生。
我在旁邊陪笑,偶爾一兩句話。
更多的時候,是幫他們倒酒、夾菜、遞紙巾。
九點多,飯局結束。
“王總,今天就到這兒吧,改天再聚。”吳主任站起來。
“好好好,吳主任慢走。”王總送他到門口。
吳主任走了,王總轉頭看我。
“小蘇,買單。”
“好的,王總。”
我去前台結賬。
3800塊。
我拿出公司的備用金卡,刷了。
“王總,結完了。”
“行。”王總打了個飽嗝,“我回酒店了,你也早點休息。”
“好的,王總,您慢走。”
王總走了。
我站在餐廳門口,看着他上了一輛出租車。
出租車往半島酒店的方向開去。
我低頭,打開手機,叫了一輛車。
目的地:如家快捷酒店。
車費:23塊。
在後座上,閉上眼睛。
好累。
不只是身體累,心也累。
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這就是規矩。
領導就是領導,員工就是員工。
我能怎麼辦?
辭職嗎?
辭職了去哪兒?
換一家公司,還不是一樣?
我睜開眼睛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武漢的夜很美。
可我一點心情都沒有。
到酒店已經十點多了。
我洗了個澡,躺在床上。
隔壁又開始打呼嚕了。
我塞上耳機,把音量調到最大。
還是能聽見。
凌晨兩點,我終於睡着了。
早上七點,鬧鍾響了。
我爬起來,頭疼欲裂。
昨晚喝了不少酒,今天宿醉。
但沒辦法,今天還要去醫院籤合同。
我洗漱完,下樓吃了個早餐。
酒店的早餐很簡單,稀飯、饅頭、鹹菜。
吃完早餐,我打車去半島酒店接王總。
到的時候,王總剛從餐廳出來。
手裏端着一杯咖啡,臉色紅潤,精神很好。
“小蘇,來了?”
“嗯,王總早。”
“吃早餐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
“行,走吧。”
我們打車去醫院。
車上,王總跟我說。
“今天籤完合同,下午的高鐵回去。”
“好的,王總。”
“對了,把這兩天的票據整理一下,回去報銷。”
“好的。”
我點點頭。
報銷。
又是報銷。
每次出差回來,最麻煩的就是報銷。
公司的差旅標準很嚴格。
住宿:經濟型酒店,200以內。
餐飲:每天100以內。
交通:公共交通或出租車,實報實銷。
這些都是針對員工的。
至於領導……
我不知道領導的標準是什麼。
但我知道,王總每次出差,都住五星級酒店。
錢從哪兒來的?
我不知道。
也沒人告訴我。
籤完合同,已經中午了。
吳主任請我們吃了個便飯。
下午兩點,我們坐高鐵回上海。
王總商務座,我二等座。
四個小時後,到上海。
我拖着行李箱回家,累得像條狗。
第二天,回公司上班。
王總把我叫到辦公室。
“小蘇,票據整理好了嗎?”
“整理好了,王總。”
我把一疊票據遞給他。
王總翻了翻,皺了皺眉。
“這個餐費怎麼超標了?”
我看了一眼。
是第一天晚上的那頓飯,3800塊。
“那是請吳主任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總打斷我,“但超標了啊,財務那邊不好過。”
“那……怎麼辦?”
“這樣吧。”王總想了想,“你把這張發票拆一下,一部分走招待費,一部分走差旅費。”
“好的,王總。”
我拿回票據,回到工位。
拆發票。
又是拆發票。
每次出差回來,都要拆發票。
招待費超標,就拆到差旅費裏。
差旅費超標,就找其他發票來湊。
反正最後,賬面上是平的。
至於真實情況……
誰在乎呢?
我把票據整理好,交給財務。
財務的小姑娘叫小林,比我小兩歲,剛來公司半年。
“蘇姐,這些是這次出差的?”
“嗯。”
小林翻了翻票據,突然停下來。
“蘇姐,這張……”
她拿出一張票據,遞給我。
我一看,是一張酒店的發票。
半島酒店,8400塊。
我愣了一下。
這張發票,是我幫王總訂的酒店。
怎麼會在這裏?
“蘇姐,這張發票……”小林壓低聲音,“是王總的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怎麼不自己報?”
我張了張嘴,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“算了,我幫你問問吧。”小林拿起發票,走向財務經理的辦公室。
我站在原地,心裏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。
十分鍾後,小林回來了。
“蘇姐,財務經理說,這張發票走你的差旅費。”
“什麼?”
我以爲自己聽錯了。
“走我的?”
“對啊。”小林點點頭,“經理說,王總的差旅費有單獨的標準,這張發票不能走他的,只能走你的。”
我愣在那裏,半天說不出話。
8400塊。
走我的差旅費。
可我住的是168塊的如家啊。
“蘇姐?蘇姐?”
小林的聲音把我拉回來。
“哦,好,我知道了。”
我轉身回到工位,心裏亂成一團。
王總的酒店發票,走我的差旅費?
這是什麼意思?
我打開電腦,登錄公司的報銷系統。
找到我自己的報銷記錄。
我開始一條一條地翻。
翻着翻着,我的手開始發抖。
三年。
三年來,每一次出差,王總的酒店發票,都是走我的名字。
168塊的如家,2800塊的半島。
都是我報銷的。
可我從來不知道。
我的手在發抖。
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。
三年。
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