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捏着手機，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。
他聽見自己用一種極其陌生的平靜聲音說：“媽，林晴她……她突然急性腸胃炎，上吐下瀉，剛被我送到醫院了。”
謊言說出口的瞬間，他感到一陣脫力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。
“啊？這麼嚴重？那……那要不要緊啊？在哪家醫院？我跟你爸過去看看！”母親焦急的聲音傳來。
“不用不用，”陳默立刻拒絕，“沒什麼大事，醫生說掛兩瓶水就好了。你們大老遠過來，先吃飯，別餓着了。”
“這……孩子都病了，我們哪吃得下啊。”
“聽我的，媽。你們先吃，我在這邊守着，有情況隨時給你們打電話。她現在睡着了，你們過來也看不了什麼。”
陳默靠在牆上，感覺自己像個蹩腳的演員，費力地編織着漏洞百出的劇本。
他能想象到父母此刻失望的表情。
又安撫了幾句，他才掛斷電話。
客廳裏空蕩蕩的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。
他拿起車鑰匙，沒有絲毫猶豫地走出了門。
他要去醫院。
不是爲了去找林晴吵架，他只是想親眼看看，到底是什麼樣的“小手術”，能比見未來公婆還重要。
他要知道，自己究竟輸給了什麼。
市中心醫院離他們家不遠，開車二十分鍾就到了。
陳默沒有給林晴打電話，他直接去了住院部，挨個樓層找。
終於，在外科三樓的護士站，他問到了安旭的病房。
是個雙人間。
陳默站在病房門口，透過門上的玻璃窗，一眼就看到了裏面的情景。
安旭穿着藍白條紋的病號服，半靠在病床上，臉色是有些蒼白，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。
而林晴，正坐在床邊，拿着一個小勺，小心翼翼地吹涼了碗裏的粥，然後遞到安旭嘴邊。
那動作，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安旭微微張嘴，把粥吃了進去，臉上還帶着一絲滿足的淺笑。
兩人之間流淌着一種旁人無法足的親密和默契。
陳-默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凝固了。
他以爲自己會憤怒，會沖進去質問。
但這一刻，他只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，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髒。
他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，一個可笑的小醜。
他今天早上還在爲那頓“見家長”的飯局精心準備，而他的未婚妻，卻在這裏給另一個男人喂粥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一條微信消息。
來自林晴。
“我到醫院了，小旭剛做完手術，麻藥勁還沒過，有點難受。今晚我可能要在這裏陪床了。”
隔了幾秒，又一條。
“你別生我氣了，好不好？我真的是沒辦法。你先去陪叔叔阿姨吃飯，跟他們解釋一下，他們會理解的。”
理解？
陳默看着玻璃窗裏那和諧的一幕，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。
他該怎麼理解？
他推開病房的門，走了進去。
屋裏的兩個人同時回過頭。
看到陳默，林晴臉上的溫柔瞬間凝固，閃過一絲慌亂。
“陳默？你……你怎麼來了？”
安旭的眼中則掠過一抹不易察arcs的驚訝，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柔弱無害的樣子。
他掙扎着想坐起來，牽動了傷口，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。
“陳默哥……對不起，是不是因爲我，害你跟晴姐吵架了？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帶着病中的虛弱，卻像一針，精準地刺向陳默的神經。
陳默沒有理他，目光直直地盯着林晴。
“急性腸胃炎？上吐下瀉？”
他一字一頓地問，聲音裏不帶任何感情。
林晴的臉色“刷”地一下白了。
她張了張嘴，呐呐地解釋：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騙你的，我只是怕叔叔阿姨多想……”
“怕他們多想？那你現在在做什麼？在這裏喂你的弟弟喝粥嗎？”
陳默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碗冒着熱氣的粥上，只覺得無比刺眼。
“你說話別這麼難聽！”林晴被他問得有些惱羞成怒，“小旭剛做完手術，身體虛弱，我喂他喝點粥怎麼了？”
“怎麼了？”陳默低聲笑了起來，笑聲裏充滿了自嘲，“沒怎麼。是我錯了，我不該來，不該打擾你們姐弟情深。”
病房裏另一個床位的病人投來好奇的目光。
陳默感覺自己的臉在被人反復抽打。
“陳默哥，你別怪晴姐，都是我的錯。”安旭再次開口，恰到好處地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，“我不該在這個時候做手術，給你們添麻煩了。晴姐，你快跟陳默哥回去吧，去陪叔叔阿姨吃飯，我一個人沒事的。”
他越是這麼說，林晴就越覺得是陳默在無理取鬧。
“你聽聽！你聽聽小旭多懂事！陳默，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？”
“大度？”陳默簡直要被氣笑了，“要我怎麼大度？是看着我未婚妻放我父母鴿子，跑來照顧你，還要我拍手叫好嗎？”
“夠了！”
林晴猛地站起來，手裏的碗因爲動作太大，哐當一聲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白色的米粥濺得到處都是。
“陳默，你一定要把場面弄得這麼難看嗎？！”她沖着他低吼，眼眶通紅。
陳默看着她，心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從頭到尾，她沒有一句道歉。
沒有對欺騙他父母感到一絲愧疚。
她所有的憤怒，都只是因爲他戳破了她的謊言，打擾了她照顧她的“好弟弟”。
“難看？”陳默的聲音冷得像冰，“還有比這更難看的嗎？”
他不再看她，轉身就走。
他一秒鍾都不想在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待下去。
“陳默！”
林晴在他身後喊了一聲。
他沒有停下腳步。
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，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來。
走出住院部大樓，外面的冷風一吹，陳默才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口稍微舒緩了一些。
他坐進車裏，卻沒有發動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着眼睛，腦子裏一遍遍回放着剛才病房裏的畫面。
林晴那慌亂又理直氣壯的臉。
安旭那看似無辜卻處處挑釁的眼神。
還有自己，像個笑話一樣，站在門口。
手機又響了，還是林晴。
他直接按了掛斷，然後將她拉進了黑名單。
他需要冷靜。
他需要好好想一想，這段即將走向婚姻的感情，到底還有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。
當一個女人，爲了另一個男人，可以毫不猶豫地欺騙你，犧牲你的家人的時候，她心裏到底還有沒有你？
這個問題，像一塊巨石，沉沉地壓在他心上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車窗被人敲響了。
陳默睜開眼，看到車外站着林晴。
她大概是跑着追出來的，頭發有些亂，臉上還掛着淚痕，正用力地拍着車窗。
陳默面無表情地看着她，沒有開門，也沒有降下車窗。
他看到她嘴唇在動，似乎在說什麼。
“開門！”
“陳默你開門！”
“我們談談！”
陳默只是冷冷地看着她，然後發動了車子。
引擎發出一聲轟鳴。
林-晴被嚇得後退了一步，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。
陳默沒有絲毫猶豫，一腳踩下油門。
車子從她身邊疾馳而過。
從後視鏡裏，他看到林晴的身影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，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