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拿下叼在嘴邊的粗雪茄,吐出一口濃煙:
“鄧伯,各位叔伯兄弟,我沒什麼意見。
誰都知道羅龍跟我不對路。”
“不過我大做人向來大方,打也行,談也行。
把這事了結,是不是就能選坐館了?”
竄爆臉色一沉想發作,瞥了眼大,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大那個瘋子,他是真不敢惹。
鄧伯點點頭:“大,你能這麼想,我很高興。”
“我們和聯勝現在最缺的就是團結。
不團結,怎麼一致對外?”
“這件事可大可小。
我的意思還是先禮後兵。”
“吹雞,你是現任坐館,由你去和洪興談。”
“我的底線是,阿龍那五百萬,必須拿回來。”
被鄧伯點名,一向怕事的吹雞只能硬着頭皮應聲:
“知道了,鄧伯。
我會去找蔣天生談。
不過……萬一對方不肯給呢?”
“不肯給就打啊!這還用問?”
竄爆忍不住又嚷起來。
會議室裏一片安靜,沒人接話。
竄爆僵在原地,場面一時尷尬。
“先談吧。
散會。”
過了半晌,鄧伯平靜地打破沉默。
……
次,上午。
廣豐街。
作爲洪興深水埗堂口的紅棍,林曜手頭的事務有些雜,收數、巡場、調解都要過問。
他以少勝多,一舉將混江龍趕出深水埗的消息,在一夜之間傳遍了港島江湖的每個角落。
名聲響了,堂口裏那些小弟見到他時,眼神裏都多了幾分敬畏。
林曜派了飛機和封於修去接手混江龍留下的地盤。
占米則去辦理公司注冊。
中午時分,三人都已返回。
林曜帶着他們到街邊一家海鮮酒樓,邊吃邊聊。
占米先開口匯報:“曜哥,安保公司和雜志社都注冊好了。”
“哈?”
“曜哥,注冊公司還得給女王交稅啊?”
飛機一聽,眼睛瞪得老大。
林曜笑了笑:“沒錯,就是要正經過稅。”
飛機撓頭嘟囔:“收保護費而已,搞這麼復雜?我真想不明白。”
林曜沒多解釋,只是含笑搖頭。
封於修皺着眉頭,似乎在想些什麼。
“啪!”
占米一巴掌拍在飛機後腦勺上,低喝道:
“飛機,不懂就別多問。
曜哥的決定會有錯嗎?”
接着他轉向林曜,語氣認真:
“曜哥,說實話,注冊的時候我也不太懂爲什麼要這麼做。”
“但現在我想通了。
開安保公司這主意實在太妙,簡直是天才的想法。”
“收保護費不是長久之計,再過不到十年就回歸了……”
“換成安保費就合法了,生意能做一輩子。”
聽到占米這番話,封於修重重地點了點頭,顯然已完全明白。
飛機雖然還是一知半解,卻挺起膛道:
“曜哥永遠是對的!我腦子笨,不想那麼多,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!”
“你讓我去砍港督,我飛機也絕不皺一下眉頭!”
林曜心裏暗暗搖頭。
飛機這人,戲裏戲外都是典型的古惑仔性子。
不過,這份忠心倒是難得。
自己手下這三員將各有特點,但眼界,終究還是淺了些。
港島的脈搏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劇烈搏動,經濟的浪掙脫了所有繮繩,在每一寸土地上席卷奔騰。
這是一個遍地流淌着黃金的歲月,無數機遇如同暗夜星辰般閃爍,等待着那只敢於攫取的手。
那些後將被載入傳奇的名字,此刻正悄然積攢着他們命運中的第一枚籌碼。
當然,這俯瞰時代的洞察,僅屬於林曜一人。
倘若此刻他告訴旁人,十數年後,這彈丸之地的方寸之間,價格將飆升至一個令人眩暈的數字,所謂的“千尺”
居所亦需以千萬計——恐怕無人會信,只當是癡人囈語。
封於修搔了搔他那頭硬發,眼裏帶着慣有的武人式的困惑,甕聲問道:“曜哥,把‘保護費’換成‘安保費’,這層意思我明白。
可開雜志社……是爲了哪般?據我所聞,眼下港島能靠雜志營生的,十不存一,那都是文化人的遊戲。
我們弟兄,國小 都湊不齊……”
一旁的占米也投來探詢的目光:“曜哥,你打算辦本什麼樣的雜志?”
林曜從煙盒裏磕出一支煙,自己點燃,又將煙盒隨意拋給衆人。
他吸了一口,緩緩吐出青霧,才道:“阿修說得對,我們堂口裏,能完整寫出自己名字的,找不出幾個。
正因我們不是文化人,要辦的,自然也不是文化雜志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牽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“是鹹溼雜志。”
鹹溼雜志?
這四個字像一枚投入靜水的石子,瞬間在衆人心中蕩開漣漪。
封於修面色如常,他對拳腳之外的事向來淡漠;但一旁的飛機,已忍不住從喉嚨裏擠出幾聲壓抑而曖昧的低笑。
占米眼睛一亮,撫掌道:“曜哥!憑我的直覺,這雜志一旦面世,你就是全港男人的救星!”
飛機那猥瑣的笑聲更大了些,接話道:“何止救星,簡直是功德無量,善哉善哉!”
哄笑聲在辦公室裏漲起,又漸漸平息。
之後,衆人各自散去。
午後,林曜擲下一百五十萬,購下了海邊一處一百八十平米的精裝寓所,正式告別了那間昏暗仄的出租屋。
其實並無多少行李需要搬遷,大部分舊物都被他棄如敝屣。
他只吩咐占米去置辦些新家具。
夜幕垂落時,林曜正獨自坐在一家臨街的海鮮排擋裏。
桌上的“大哥大”
驟然鳴響。
那物件厚重如磚,屏幕卻小似郵票,一筷子粗細的天線直直矗立,映着單調的黑白光芒。
這已是今年最新式的型號,更早的幾代,握在手裏活像塊沉甸甸的土坯。
“喂?”
“阿曜,我大。
現在得空了吧?速來蘭姐這邊一趟,急事!”
聽筒裏傳來大略顯急促的聲音。
他口中的“蘭姐”,便是江湖人稱“靚媽”
的王惠蘭,在堂口內部,衆人都尊稱她一聲蘭姐。
掛斷電話,林曜神色未變。
他心知肚明,所謂“急事”,多半並非真急。
於是,他不慌不忙地將面前那碗魚翅撈飯吃完,才起身朝目的地走去。
港島本就不大,深水埗更是其中一隅。
從這排擋到麗金酒吧,不過區區幾百米,步行幾分鍾便到。
林曜沒有開那輛前任留下的二手豐田,選擇了信步而行。
“曜哥!”
“曜哥!!”
“曜哥!!!”
酒吧門口的馬仔們見到他的身影,連忙躬身招呼,態度與往截然不同,每道目光中都摻雜着難以掩飾的敬畏。
“蘭姐急着找我,堂口有事發生?”
林曜隨口問道。
“不清楚啊曜哥,堂口看着風平浪靜,蘭姐和哥都在裏面。”
一名手下趕忙回答。
林曜點點頭,徑直走入酒吧,熟門熟路地來到靚媽常用的那間包廂。
“阿曜,來了!”
靚媽正叼着一支細長的女士煙,見到他,那張豐腴的臉上立刻堆滿笑容,擠得五官都快聚攏一處,依稀能辨出幾分舊的風韻。
只是歲月與體態終究無情,昔的靚麗早已碾碎在時光裏,比花期凋零更令人唏噓。
站在她身旁的大,年過四十,面泛油光。
林曜記憶中,這位叔輩人物對自己頗爲照拂,講幾分舊式義氣,年輕時也曾以狠辣聞名,只可惜早早被“白面”
侵蝕,掏空了身子骨。
“阿曜,這下你可威風了,給咱們洪興掙足了面子!”
大熱情地迎上來,拍了拍林曜的肩膀,“連蔣先生都聽說了你的事,特意打電話來向蘭姐問起你。”
說着,他遞過一瓶已然開蓋的啤酒。
靚媽也站起身,笑吟吟地打量着林曜:“阿曜,真是真人不露相啊,莫非你以前就練過?”
她邊說,邊接過大遞來的另一瓶酒。
“蘭姐說笑了,不過是以前沒什麼機會施展罷了。”
林曜笑着回應,接過那瓶冰涼的啤酒。
三人舉瓶,輕輕一碰,仰頭飲盡。
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,映出各自不同的心思。
“阿曜,今天特意喊你來,是想爲你擺一壺慶功酒。
蘭姐心裏高興。”
大仔咧開嘴,露出一口被煙漬熏黃的牙。
“哥,你一通電話打來,我還以爲堂口出了什麼亂子,心跳都快停了。”
林曜接過話,語氣裏帶着幾分後怕的鬆快。
靚媽斜倚在真皮沙發上,指尖夾着的細長香煙騰起嫋嫋青煙。
她沒說話,只從身旁的抽屜裏取出一個絲絨方盒,輕輕推到林曜面前。
“你做的事,我都看在眼裏。”
她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林曜打開盒子,一抹金燦燦的光晃進眼底——是塊嶄新的勞力士,表盤在昏暗的燈光下依舊扎眼。
送金表,算是江湖上大哥犒賞心腹的經典戲碼。
在這條道上混,哪怕夜裏睡的是天台鐵皮屋,白天也得把門面撐得光亮。
金鏈子配金表,幾乎是行走江湖的標配。
其實原主也有一條沉甸甸的金鏈,據說是他那已經歸西的上司特批經費置辦的。
只是林曜總覺得那東西俗氣,一直收在箱底沒戴過。
盯着手裏這塊勞力士,林曜忽然想起後來北邊也盛行起大金鏈子金表的風氣,不知是不是從港島這片江湖飄過去的水。
他又琢磨起靚媽那句“看在眼裏”。
話裏有話,像藏在霧裏的刀鋒。
靚媽如今的地位固然是靠某些手段睡上去的,但能坐穩這個位置,絕不可能只是個草包。
正思忖間,靚媽撣了撣煙灰,笑意重新浮上嘴角:“阿曜,仔,往後這堂口,就得倚仗你們倆了。
只要你們擰成一股繩,洪興在深水埗的地盤,就翻不了天。”
她說得認真,每個字都像釘進木板的釘子。
林曜摸不透她究竟想點明什麼,但那話語底下分明淌着別的意味。
大仔瞥見林曜的神情,適時接話:“阿曜,是這麼回事……豹仔最近和新記的人走得有些近,怕是生了外心。
只是眼下還沒抓到實證。”
林曜聽明白了。
豹仔是堂口另一條能打的紅棍,若是他真帶人過檔投奔新記,深水埗堂口的實力只怕要塌掉半邊天。
原來這就是靚媽強調“擰成一股繩”
的真正用意。
“蘭姐放心,豹仔若真敢做二五仔,我第一個不放過他。”
林曜挺直脊背,話音裏透着股恰如其分的“忠勇”。
“好!我就知道沒看錯人!”
靚媽撫掌笑出聲,“這次你把混江龍那夥人趕盡絕,真是讓我開了眼。
往後堂口的事,你多費心。
我這個位子……遲早也是你的。”
“謝蘭姐提拔。”
林曜頷首,笑容妥帖。
一旁的大仔又話道:“對了,和聯勝那邊放出風聲,說要找你算賬。
不過你放寬心,蔣先生已經親自來電過問此事。
社團必定撐你到底。
總堂的白紙扇陳曜正在同和聯勝交涉,量他們也不敢真動你。”
林曜還未應聲,靚媽又徐徐開口:“阿曜,明社團開月度會,你也一同列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