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衆人停在一家新開的酒吧門前。
這鋪子與洪興的店面相距不過十步,此前一直僞裝成茶鋪,竟瞞過了陳浩南的眼線。
如今招牌一換,茶鋪成了酒吧,這分明是踩到臉上來了。
陳浩南面色鐵青,推門而入。
吧台旁坐着東星的笑面虎吳志偉,另一側則是西環的基哥。
陳浩南目光驟冷:“基哥,這生意你也有份?”
基哥擠出一臉皺紋密布的笑容:“阿南,來得真快。
我不過占點小股,湊個熱鬧。”
笑面虎晃着酒杯輕笑:“銅鑼灣這潭水,各幫各派都來舀一勺,我們分一口,不過分吧?”
“!”
陳浩南厲聲喝道,“睜眼看看這是誰的地頭!”
基哥收起笑意:“都是求財,何必動氣?不滿意,可以坐下慢慢談。”
“陳浩南,你真當銅鑼灣是你說了算?老子偏不買你的賬!”
話音未落,一個留着新短發、渾身肌肉賁張的男人從吧台躍下,正是東星五虎中的下山虎烏鴉。
陳浩南眼底燒起怒火:“東星想在這兒立旗?信不信我現在就把它折斷!”
基哥沉下臉:“陳浩南,做事留一線。
這酒吧我也有股,好歹是半個老板。”
“基哥,你醒醒吧!”
陳浩南抬手指向門外,“這店名叫‘東漫’,東星的東!你被人當槍使還蒙在鼓裏!”
“誰說這酒吧叫東漫?”
一道清朗的嗓音自門口傳來。
三人緩步踏入——林曜走在中間,身側跟着飛機與封於修。
陳浩南等人神色倏變。
烏鴉與笑面虎對視一眼,皆露茫然。
此時一名馬仔匆匆奔入,湊到陳浩南耳邊:“南哥,門口的招牌……被人換了。”
“換成什麼?”
“天曜酒吧。”
烏鴉與笑面虎猛地沖向門外,只見原先的燈箱已不翼而飛,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寬大、霓虹流彩的新招牌,“天曜酒吧”
四字刺眼奪目。
“ 誰的!”
烏鴉勃然暴怒。
話音未落,他驟然雙目圓瞪,雙腿間炸開一道撕心裂肺的劇痛,那痛楚直沖天靈蓋,眼前一黑便癱倒在地——竟是飛機一記陰狠的撩踢。
笑面虎轉身欲逃,封於修身形如鬼魅般掠至,一拳轟在他後頸,笑面虎應聲軟倒,與烏鴉一同陷入昏厥。
轉眼之間,酒吧內慘呼四起,亂作一團。
冰冷的水順着額頭淌下,烏鴉猛地睜開眼,意識從劇痛後的黑暗裏掙脫。
視野還有些模糊,他只看見面前煙霧繚繞,一個輪廓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口灰白的煙圈。
“誰?”
烏鴉咬着牙,擠出嘶啞的聲音,試圖撐起往的凶悍。
角落裏傳來巴基帶着幾分誇張的笑聲:“烏鴉,連我們洪興最近風頭最勁的太子曜都不認得?你白混了!”
“太子曜……林曜?”
另一旁,掙扎着坐起的吳志偉臉色瞬間煞白,額頭的汗混着血水滑落。
這個名字他聽過,不止聽過,最近道上沸沸揚揚的幾件事背後,都隱約有這個影子。
他勉強扯動嘴角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“曜哥,基哥,誤會,全是誤會……蔣先生和我們駱駝老大常有來往,別傷了和氣。”
巴基晃悠到吳志偉跟前,居高臨下,聲音裏透着揚眉吐氣的快意:“笑面虎,現在知道是誤會了?那份合同,白紙黑字,這間酒吧現在跟我姓巴了!多謝你們東星慷慨解囊啊!”
“!巴基, 陰我!”
烏鴉怒吼,掙扎着想站起來,卻被一只腳死死踩住肩膀。
吳志偉忍痛急道:“基哥,那份合同不作數的!真正的酒牌轉讓文件,持有人寫的可是烏鴉的名字,你那份……沒用。”
巴基得意的神色一僵,慌忙看向煙霧後的林曜。
“飛機。”
林曜的聲音不高,卻讓喧鬧的酒吧瞬間死寂。
一個精悍的年輕人應聲出列,眼神冷得像冰。”曜哥。”
“洪興的面子不是誰都能踩。
既然烏鴉管不住他那惹事的玩意兒,就幫他管管。”
林曜彈了彈煙灰,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餐加個菜。
“明白。”
飛機從後腰抽出一把狹長的 ,刀身在昏暗燈光下泛起一道寒流。
他一步步走向烏鴉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唯有眼底跳躍着一簇近乎虔誠的狂熱。
烏鴉臉上的囂張終於徹底粉碎,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制的驚恐。
被踢暈時他沒怕,放狠話時他沒怕,因爲他篤定大社團之間自有分寸,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。
可此刻,那冰冷的刀鋒隔着褲子貼上皮膚的觸感,還有飛機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,都在告訴他——這個人,和他身後的太子曜,本不按常理出牌。
刀刃微微壓緊。
“等……等等!”
吳志偉連滾爬爬撲到林曜腳邊,臉上的諂媚幾乎要溢出來,“曜哥!曜哥高抬貴手!我們認栽!酒牌……酒牌我們雙手奉上!只求今天留條路走!”
他拼命給烏鴉使眼色,額頭青筋暴起。
巴基此刻也找回了底氣,啐了一口:“酒牌?現在那本來就是老子的!拿我們的東西來討饒?”
飛機的手很穩,他抬頭,只問林曜:“曜哥,動手嗎?”
整個酒吧的空氣凝固了,只剩下烏鴉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,和那把抵在他要害處的刀,沉默地等待着下一個指令。
但此刻,眼前這人卻對 之事顯出異樣的興致。
烏鴉急聲喝問:“太子曜,你究竟要怎樣才肯罷休?”
林曜不緊不慢地踱至他身側,屈膝蹲下,手掌輕拍對方臉頰,語帶譏誚:
“東星那頭號稱下山虎的,就這般模樣?”
“直說吧,怎樣才肯放我們走?”
烏鴉面如死灰,半晌才頹然吐出一句,嗓音裏滿是挫敗。
他整個人似鬥敗的禽鳥,垂頭喪氣,再無半分囂張。
“你這態度,我倒有幾分欣賞。”
林曜輕笑一聲,隨即續道,
“我這人向來隨和。
這酒吧自然歸洪興所有,可你們竟用假契來糊弄我們,加上今夜場子裏的損失,賠一百萬港幣,不算過分吧?”
“你們東星靠粉貨賺得盆滿鉢滿,這點數目,不過是九牛一毛。”
一百萬!
聽見這數字,烏鴉面容驟然扭曲。
東星確實販粉,卻未必真有多闊綽。
他們的地盤扎在元朗鄉野,鄉下地方,有幾個閒錢碰那白面?
正因如此,東星始終渴望南下。
真正的油水都在繁華市區,那裏的癮君子才叫絡繹不絕。
所以這一百萬,對東星絕非小錢。
但終究還是湊得出來。
“行。”
烏鴉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,隨後閉緊雙眼,不再言語。
後續便簡單了。
烏鴉遣了一名手下回去取錢。
一個鍾頭後,一只塞滿百萬港幣的沉重皮箱擺在了林曜跟前。
等錢的間隙,新合同早已備妥。
烏鴉與笑面虎俱已籤字畫押,從此這間酒吧歸於深水埗堂口名下。
林曜特意將歸屬寫成堂口而非個人,自有其長遠計較。
待飛機清點完鈔票,林曜才揮手放東星一行人離開。
推門而出時,他迎面撞見了陳浩南。
原來這人一直沒走,仍帶着一幫弟兄守在門外。
“林曜,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!”
見林曜現身,陳浩南面色鐵青地上前來。
“交代?我欠你什麼交代?”
林曜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“靚仔曜,你別給臉不要臉,這兒可是銅鑼灣!”
陳浩南尚未接話,身旁的包皮卻猛地躥出,指着林曜厲聲叫嚷。
“陳浩南,你們銅鑼灣的小弟,都這麼不懂規矩的?”
林曜看也不看包皮,只對着陳浩南輕飄飄道,“還是說,這本就是你的意思?”
“包皮,閉嘴!立刻向曜哥賠罪!”
陳浩南壓低聲音喝道。
江湖輩分森嚴,林曜貴爲雙花紅棍,包皮不過四九仔,這般頂撞已屬犯上。
“南哥,我……”
包皮頓時語塞。
“快道歉!平我怎麼教你們的?”
陳浩南目光如刀,死死瞪着他。
包皮猶疑一瞬,正要開口,林曜卻已出聲打斷。
“陳浩南,你管不住手下,我替你管。”
“飛機!”
“曜哥。”
一道身影應聲上前。
“教教他,什麼叫社團的規矩。”
林曜語氣冷淡。
“是。”
話音未落,飛機已掠至包皮面前。
“你——”
包皮來不及反應,一記狠辣的耳光已重重扇在他臉上。
“啊!”
慘叫聲中,包皮被摜倒在地,面上霎時如打翻醬鋪,鮮血混雜涕淚橫流。
飛機並未停手,撲上去便是拳 加,不過片刻,對方臉上已如染坊般五色雜陳,鼻梁歪斜,面目全非。
“南哥……救、救我……”
包皮蜷縮如蝦,雙手抱頭在地上翻滾哀嚎,狼狽不堪。
陳浩南臉色黑沉如鐵。
他萬沒料到林曜出手如此狠絕。
按江湖常例,小弟犯上,略施懲戒、給個台階也就罷了,鮮少真往死裏整治。
可林曜偏不循常理。
大天二等人僵立一旁,竟無人敢動。
雖說是銅鑼灣的地盤,陳浩南振臂一呼便能聚起數百人,可此刻竟無一人上前。
自從九龍城寨那一役,大天二心裏早已埋下對林曜的懼意。
林曜撣了撣煙灰,目光緩緩掠過陳浩南,語調平淡:
“錯了就得認,挨打要立正。
下回若再有這等事,記得提前給你小弟挑塊風水好的墓地。”
言罷,他便帶着飛機與封於修轉身離去,再未回頭。
林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陳浩南眼底的寒意卻凝成了實質。
他攥緊拳頭,骨節泛白,無聲的誓言在腔裏反復灼燒。
“南哥,接下來怎麼打算?”
山雞走到他身側,聲音裏壓着恨意。
“太囂張了,靚仔曜簡直踩到我們頭上來了!”
大天二也圍上前,焦躁地抹了把臉,“酒吧都開進銅鑼灣了,這口氣怎麼能咽得下?”
陳浩南低頭看了眼蜷縮在地的包皮,後者正痛苦地 着。”先送包皮去治傷。
我去找哥商量。”
他沉聲說完,示意山雞幾人趕緊抬人。
目送兄弟們匆忙離開,陳浩南轉身便往堂口的方向疾步走去。
他必須立刻將情況稟報給大佬。
銅鑼灣堂口內,煙霧繚繞。
聽完陳浩南的敘述,大佬猛地拍案而起:“他們才三個人,你們當時爲什麼不動手?”
“哥,他如今是雙花紅棍,名分上壓我一頭。
我若先動手,便是壞了規矩。”
陳浩南低聲解釋,眉宇間帶着隱忍。
大佬深深吸了口煙,擰緊的眉頭緩緩鬆開。
他這才想起,那個叫林曜的年輕人早已今非昔比。
雖然沒有正式辦過儀式,但整個洪興上下都已默認了他雙花紅棍的身份——地位與自己平起平坐,更在陳浩南這樣的紅棍之上。
“勾結東星,就是吃裏扒外!”
大佬啐了一口,“這混賬已經犯了家法。
我倒要問問肥婆,她是怎麼管束手下的!”
“不過哥,”
陳浩南遲疑道,“東星的人似乎也沒討到便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