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門關上,隔絕了外面的嘈雜。
王醫生把一沓病歷放在桌上,最上面是B超影像。我不懂醫學,但能看到那個小小的、模糊的陰影。
“林女士,事到如今,你必須說實話。”王醫生敲了敲B超單,“這不是正常孕囊。形態不規則,回聲異常,結合你的血HCG水平,我們高度懷疑是妊娠滋養細胞疾病,可能是葡萄胎,或者…更麻煩的東西。而且你內膜狀態極差,本不像正常產後兩個月的恢復情況。你之前在哪家醫院生的?爲什麼沒有產後隨訪記錄?”
林薇雙手緊緊抓着皮包,指節發白。她不敢看我。
“我…”她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,“我沒在正規醫院生。”
“什麼?!”王醫生猛地站起來。
“是…是在一家私人診所。”林薇的眼淚掉得更凶,“孩子…孩子沒保住。二十八周,早產,沒活下來。”
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裏炸開了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我問,聲音平靜得自己都害怕。
“…四個月前。”
四個月前。正是她說公司有重要,必須去深圳出差兩個月的時候。
“爲什麼瞞着我?”我問。
她不說話,只是哭。
王醫生揉了揉眉心,重新坐下,語氣緩和了些,但更嚴肅:“林女士,如果是這樣,那情況更嚴重。不正規的接生可能導致嚴重感染和損傷,你現在內膜狀態這麼差,加上這個異常回聲…你必須立刻住院,做清宮手術,並取病理活檢。如果是葡萄胎,必須徹底清除,而且後續要嚴格隨訪,因爲有一定惡變風險。”
惡變風險。
這四個字像冰錐扎進我心裏。
“住院…要多久?”林薇顫聲問。
“至少一周,看病理結果。如果是良性的,清宮後定期復查就行。如果…”王醫生頓了頓,“如果有惡性傾向,可能需要化療。”
林薇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。
我看着這個曾經發誓要共度一生的女人,此刻蜷縮在椅子上,脆弱得像一片葉子。憤怒、震驚、心疼、疑惑…無數情緒撕扯着我。
“王醫生,”我開口,“住院手續怎麼辦?我們現在就辦。”
林薇猛地抬頭看我,眼裏全是難以置信。
“陳桐,我…”
“先治病。”我打斷她,聲音疲憊,“其他的,以後再說。”
王醫生看了看我們,點點頭:“我去開住院單。你們…好好溝通一下。但別拖,病情不等人。”
他起身離開了辦公室,輕輕帶上了門。
空間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,和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孩子是誰的?”我終於問出了那個最殘忍的問題。
林薇捂住臉,淚水從指縫滲出。
“回答我。”我的聲音在抖。
“我不知道…”她哭出聲,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”
“不知道?”我簡直要笑出來了,“林薇,你是孩子母親,你不知道孩子父親是誰?”
“我喝醉了…”她崩潰地搖頭,“就那一次…出差的時候,結束的慶功宴…我喝多了,醒來就…我連是誰都不知道…”
我像被重拳擊中腹部,疼得彎下腰。
“所以你就一個人跑去黑診所生孩子?孩子死了也不告訴我?然後假裝沒事人一樣回來,繼續和我過子?”我每問一句,心就冷一分。
“我不敢告訴你…”她哭得喘不過氣,“陳桐,我害怕…我怕你嫌棄我,怕你不要我…那段時間我快瘋了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…孩子沒了的時候,我甚至覺得…覺得是解脫…”
“然後呢?”我抬起血紅的眼睛看她,“然後你就把自己搞成現在這樣?裏長了不知道什麼東西,可能會癌變?林薇,你他媽到底在想什麼?!”
我的怒吼在房間裏回蕩。她嚇得噤聲,驚恐地看着我。
我從未對她這樣吼過。
“對不起…”她反復說着這三個字,蒼白無力。
“那個男人,”我強迫自己冷靜,“一點線索都沒有?長什麼樣?叫什麼?”
“我真的不記得了…”她痛苦地抱住頭,“那天晚上很多人…我斷片了…等我有點意識,已經在酒店房間…他好像…好像說了個名字,但我沒聽清…可能是…李什麼…”
李。
我猛地想起,大概半年前,她確實提過一個新來的大客戶,姓李,年輕有爲。她當時還開玩笑說,那位李總對她有點過於熱情。
“是那個李總?振東集團的那個?”我問。
她渾身一僵。
這個反應,足夠了。
我點點頭,忽然覺得無比荒謬,也無比疲憊。我因爲車禍後遺症,這半年來自卑、焦慮,四處求醫,覺得對不起她,不能盡丈夫的責任。而她,在我最脆弱的時候,懷了別人的孩子,還弄沒了,現在裏可能長了腫瘤。
“陳桐…”她伸手想拉我。
我躲開了。
“先治病吧。”我重復道,聲音裏沒有一點溫度,“王醫生說有惡變風險,不是鬧着玩的。”
“那你…”
“我會幫你辦住院手續,會陪你治療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因爲我是你法律上的丈夫,因爲你現在是個病人。但其他的…”
我頓了頓,那句“我們完了”在舌尖滾了滾,終究沒說出來。
“其他的,等你好起來再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