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書房裏,光透過雕花木窗。沈言正捏着塊素白的布條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布面。
“在想什麼?”沈將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帶着沙場歷練出的沉穩。他一身常服,走進來便見兒子對着塊布條出神,不由揚了揚眉。
沈言回過神,將布條仔細疊好放進抽屜,起身行禮:“父親。”
沈將軍在他對面坐下,端起茶盞卻沒喝,只看着他道:“今晉王來府裏坐了坐,閒談時提了樁事。他想爲你做媒,說的是兵部侍郎家的三女兒,顧宴寧。”
見兒子沉默,沈將軍又道:“晉王說那姑娘性子沉穩,是個難得的通透人。你年歲也不小了,家裏總盼着你能定下來。這事你自己怎麼看?”
沈言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,沉吟道:“父親,兒子現在還不想成婚,所以,請父親拒絕這門親事吧。”
沈將軍聞言,端着茶盞的手頓了頓,隨即輕輕放在桌上,眼底掠過一絲了然:“也好。”
他望着窗外,聲音沉了幾分,“我本也沒打算應下這門親。晉王打的什麼主意,當我看不出來?”
“陛下遲遲未立儲君,晉王和睿王明裏暗裏較着勁,朝堂上多少人被卷進去,身不由己。咱們沈家靠的是實打實的戰功,沒必要摻和進這奪嫡的渾水裏。”
他語氣裏帶着久經世事的審慎,“一旦沾了邊,往後便是步步驚心,稍有不慎,便是滿門傾覆的下場。”
沈言靜靜聽着,父親的顧慮他懂。
沈家手握兵權,本就是皇室忌憚的對象,若再明確站隊,無異於將自己架在火上烤。
沈將軍忽然想起什麼,又道:“回頭你跟妹說一聲,讓她最近收斂些,別總想着往睿王那邊湊。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,跟皇子走得太近,難免惹人非議,旁人還以爲我們沈家想攀附睿王,平白招來禍端。”
沈言點頭應下:“兒子知道了,這就去跟妹妹說。”
沈將軍擺擺手,看着兒子轉身的背影,輕輕嘆了口氣。他只盼着兒女能平安順遂,遠離這些紛爭才好。
……
頭爬到半空,晴光潑灑在馬場的草坪上。
晉王站在觀禮台主位,望着場中躍動的人影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玉佩。
這場馬球賽辦得熱鬧,貴族子弟們策馬揮杆,一片喧騰。
自打沈將軍那邊明裏暗裏回絕了親事,晉王嘴上不說,心裏卻總存着幾分不甘。
他瞧着顧宴寧沉穩通透,沈言又是少年英銳,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,若能成了,於情於理都是美事。
故而這場賽事,他特意讓人給沈府遞了帖子,想着讓兩人在這熱鬧場裏見上一面,或許就能生出些不一樣的光景。
觀禮台另一側,顧宴飛早按捺不住,隔着幾張座椅朝兩位妹妹擺手:“快些看!沈小姐要上場了!”他眼裏亮得像落了星子,恨不能把沈薇策馬的模樣瞧得真切。
沈薇一身緋紅騎裝,勒着馬繮在場中亮相時,果然引得一陣叫好。
顧宴飛看得心頭直跳,連帶着顧宴寧也忍不住彎了彎唇。這沈小姐,倒是和傳聞中一樣爽朗。
可眼看賽事過半,沈言的身影始終沒出現在賽場或觀禮台。
有沈家的隨從悄悄來報,說沈公子偶感風寒,實在起不來身,特意讓妹妹沈薇代向王爺和各位賓客致歉。
晉王端着茶盞的手頓了頓,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笑,對身旁的王妃道:“罷了,身子要緊。這等事,本就強求不得。”
他語氣裏聽不出失落,可微微蹙起的眉峰,卻泄了幾分心思。
王妃順着他的話安撫幾句,目光轉向顧宴寧,見她正低頭與身旁的女伴說着什麼,神色平靜,倒像是全然沒把這事放在心上。
觀禮台的角落裏,睿王端着酒盞,掩唇輕咳了一聲。
他方才就聽見了沈言缺席的消息,此刻望着場中沈薇揮杖擊球的身影,眼底掠過一絲笑意。
這些子,他對沈薇多有照拂,送些新奇的騎具,邀她去郊外獵場,爲的不就是拉攏沈家這棵大樹?如今沈言連晉王的面子都不給,倒像是無形中給了他機會。
“看來,沈公子是真沒把晉王放在眼裏。”睿王身旁的幕僚低聲笑道,“殿下這些子的功夫,怕是沒白費。”
睿王沒接話,只望着沈薇策馬追逐馬球的身影。
風裏的青草氣還沒散盡,場中忽然響起一陣驚呼。
沈薇的馬不知怎的,猛地人立起來,前蹄在空中亂蹬。她猝不及防,身子一歪,竟從馬背上直直摔了下來!
“薇薇!”顧宴飛驚呼着就要往下沖,被身旁的侍從一把拉住。
顧宴寧也霍然起身,目光銳利地掃向出事的地方——方才沈薇的馬經過林玉如的馬側時,似乎被什麼驚了一下。
而林玉如正勒着馬繮,臉上帶着一絲慌亂,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睿王所在的方向,嘴角那點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這林尚書家的小姐,平裏就愛黏着睿王,看沈薇的眼神總帶着幾分酸意。
方才馬球爭奪時,兩人的馬幾次靠近,林玉如的馬鞭似是無意地往沈薇的馬眼前揮過,想來是那時做了手腳。
場中,沈薇摔在草地上,臉色發白,顯然是傷着了。沈府的隨從早已撲過去,睿王也起身離席,快步朝場中走去,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。
“怎麼樣?傷着哪裏了?”他蹲下身,目光卻先落在沈薇的膝蓋上,那裏的騎裝已被磨破,滲出血跡。
觀禮台上,晉王看着這出鬧劇,淡淡哼了一聲:“小家子氣。”他轉向顧宴寧,“看來今是看不成馬球了,我讓人送你們回府?”
顧宴寧點頭:“多謝王爺。”
顧宴飛還在爲沈薇揪心,跟着顧宴寧往外走時,嘴裏嘟囔着:“妹妹,你精通醫術,快去給沈小姐看看傷勢吧!”
顧宴寧腳步一頓,看向被隨從半扶半攙着的沈薇,見她臉色蒼白,走路時右腿明顯不敢用力,便上前一步,溫聲道:“沈小姐,我是顧宴飛的妹妹,略通醫術,若不嫌棄,可否讓我看看你的傷勢?”
沈薇正疼得皺眉,聞言抬頭,見是顧宴寧,眼中閃過一絲感激,強撐着笑了笑:“多謝顧小姐,只是……”
“薇薇,讓三妹妹看看吧,她醫術好得很!”顧宴飛在一旁急聲道,恨不得替沈薇應下來。
沈薇身邊的侍女也忙勸:“小姐,顧姑娘一片好意,您這腿看着不輕呢。”
沈薇便不再推辭,依着顧宴寧的意思,在就近的涼亭石凳上坐下。
顧宴寧蹲下身,輕輕撩起她褲腿。
膝蓋處果然擦破了一大塊皮,周圍的皮肉已經泛出紅腫,看着有些嚇人。
“骨頭應是無礙,只是皮肉傷。”顧宴寧一邊仔細查看,一邊低聲道,“只是沾了塵土,得趕緊清理上藥,免得感染。”她說着,從隨身的小藥囊裏取出所需用品,一樣樣擺放在石桌上。
她先用烈酒棉球蘸了些溫水,一點點擦拭傷口周圍的泥沙。
沈薇疼得身子微微一顫,抿緊了唇。
顧宴寧察覺到了,動作便更緩了些,抬眼時聲音放得極輕:“忍一忍,消了毒才能好得快。”
沈薇咬着唇點點頭。
顧宴飛在一旁急得直轉圈,卻又怕添亂,只能一個勁地在旁邊打氣:“薇薇你別怕,我三妹妹的醫術,連府裏的老大夫都誇呢,手法輕得很!”
上好藥膏,又用淨布條仔細纏好,顧宴寧才緩緩站起身,叮囑道:“這幾千萬別碰水,若是覺得膝蓋發燙,或是疼得厲害,一定要趕緊請大夫再瞧瞧。”
沈薇扶着侍女的手慢慢站起,對顧宴寧福了福身,“今真是多謝顧姑娘了,若不是你在,我還不知要遭多少罪。”
“沈小姐客氣了。”顧宴寧剛要回話,卻聽身後傳來睿王的聲音,“顧府竟藏着位小醫仙,本王今倒是開了眼。”
她語氣平靜:“王爺過譽了,不過是略通些粗淺醫理,不敢當‘醫仙’二字。”
睿王看着她從容不迫的模樣,卻沒再多言。
顧宴寧將一個小巧的藥囊遞過去:“沈小姐,這個你帶着。裏面是些消腫的草藥,若是覺得膝蓋脹得慌,取出來搗敷便是。”
侍女連忙接過藥囊謝了,扶着沈薇往外走。
顧宴飛幾步跟上,走了兩步又回頭,對顧宴寧揚聲道:“三妹妹,我送沈小姐到門口就回來找你!”
顧宴寧看着他那副火燒火燎的樣子,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目光轉開時,正撞見睿王望向沈薇背影的眼神,深邃得讓人看不透。
她收回目光,望着遠處觀禮台上仍未散去的人群,輕輕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