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儀宮,椒房殿內,金猊香爐裏吐出最後一縷殘香,氣息奄奄,混着湯藥苦澀的味道,沉甸甸地壓在人口。
我躺在層層錦衾之中,骨頭縫裏都透着重病帶來的寒意和劇痛。殿內昏暗,只床邊一盞孤燈,映出帳外影影綽綽的人影,還有那毫不避諱、一聲聲撞入耳膜的。
男人的粗喘,女子的嬌吟,龍床搖曳的吱呀聲。
那是蕭衍,我傾盡家族之力、兢兢業業輔佐了十年的夫君,大周的皇帝。
而他身下承歡的,不過是個替我端藥遞水都笨手笨腳的小宮女。
他特意將她帶來,在我彌留的鳳榻之前,行此苟且。
“陛下…皇後娘娘…”宮女的聲音斷斷續續,帶着哭腔,不知是歡愉還是懼怕。
蕭衍的聲音卻冷得淬冰,帶着刻骨的恨意:“讓她聽!讓她好好看着!朕的皇後,最是賢良大度,親手爲朕挑選了這滿宮佳人,如今怎的不睜眼看看朕是如何臨幸她人的?”
“沈清韞,你這副賢德嘴臉,朕看了十年,早已膩煩透頂!”
“你不是最喜歡替朕張羅嗎?連朕宿在哪個宮,幾時能有皇子,都要一一過問!你這皇後,當得比朕這皇帝還累吧?”
“如今你要死了,沈家也完了,朕終於能清淨了。睜眼看看!你選的宮妃,還不如一個宮女讓朕盡興!”
字字如刀,剜心剔肺。
我竭力想睜眼,想嘶吼,想問一句爲什麼,爲何十年夫妻,換來的竟是如此折辱與恨意?沈家滿門忠烈,又爲何落得如此下場?
可我連動一動指尖的力氣都沒有。只有滾燙的淚,混着絕望,從眼角無聲滑落,浸入冰冷的枕衾。
意識渙散之際,我仿佛又看見入宮那,母親拉着我的手淚眼婆娑:“韞兒,宮中艱險,我兒切記,不可全然交付真心。”
我看見父親在書房諄諄教導:“清韞,你既爲皇後,當爲天下女子表率,謹言慎行,輔佐君王,光耀我沈家門楣。”
我看見初爲新婦時,蕭衍曾執我手,許諾:“韞兒,朕有卿,如得至寶。此生必不相負。”
十年間,我恪守皇後職責,將鳳儀宮打理得滴水不漏,平衡後宮,善待嬪妃,甚至一次次親自爲他挑選年輕鮮豔的美人,填充後宮。我壓抑着所有妒忌、委屈,只求一個“賢後”之名,只求他不負當年諾言,只求沈家安穩。
可笑!可笑至極!
原來他從不稀罕我的賢良,原來我所有的付出,在他眼中竟是那般令人作嘔的掌控欲!原來十年的溫存體貼,全是虛與委蛇的演戲!
恨!滔天的恨意如毒焰焚心,卻困在這具即將油盡燈枯的軀殼裏,不得解脫。
若有來世…若有來世!
蕭衍,沈家滿門的血,我枯守十年錯付的癡心,定要你百倍償還!
我要這鳳儀宮,這皇城,這天下,都爲我沈清韞的恨意,顫抖!!
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。
……
猛地一陣天旋地轉,劇烈的嗆咳感襲來。
我倏地睜開眼!
預想中的冰冷和死寂沒有到來,映入眼簾的是明晃晃的光,透過雕花窗櫺灑入,刺得眼睛微微發疼。鼻尖縈繞的不再是病榻前的糜爛腥氣和藥味,而是清雅的梨花香,還有…殿內嘈雜的人聲?
“娘娘,您看這屆秀女的名冊,真是個個出挑,尤其是這位李侍郎家的千金,模樣好,性子也柔順……”
“依奴婢看,王總兵家的女兒雖家世稍遜,但眉眼間頗有幾分英氣,說不定能得陛下青睞。”
“娘娘?娘娘您怎麼了?可是身子不適?”
我僵硬地轉頭,看見心腹大宮女挽翠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冊,擔憂地望着我。下方,鳳儀宮的掌事宮女、嬤嬤們垂手而立,等着我示下。
視線所及,鳳座旁的小幾上,堆疊着更多的畫卷與名冊。殿外,隱約傳來環佩叮當與少女們嬌怯的竊竊私語。
陽光正好,一切都鮮亮得晃眼。
這是……鳳儀宮正殿。
是我十年前,每次爲蕭衍遴選秀女時的場景。
我低頭,看向自己的手。皮膚光潔,指節有力,而非記憶中病重時枯瘦如柴、布滿青痕的模樣。
一股巨大的、幾乎要將我撕裂的狂喜和震駭席卷而來。
我重生了?!
重生回到了景泰十年,又一次爲他挑選秀女的時候!
就是這一次,我選中了那個後來寵冠六宮、一步步慫恿蕭衍蠶食沈家兵權、最終構陷我父兄通敵叛國的柔貴妃!
就是這一次,我親手爲自己和家族,埋下了禍!
“娘娘?”挽翠見我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,臉色變幻不定,愈發擔憂,上前一步輕聲喚道。
我緩緩抬起頭,目光掠過她年輕鮮活的臉龐,掠過殿內所有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掠過那本厚厚的、寫滿無數女子命運也寫滿我前世愚蠢的名冊。
腔裏,那股被烈火灼燒、被冰錐刺穿的劇痛再次翻涌上來,比病逝那一刻更爲猛烈。
賢良?
大度?
爲他挑選女人?
哈哈哈哈!
我猛地伸出手,在所有宮人驚愕的注視下,狠狠抓住鋪着華麗錦緞的長案邊緣!
“譁啦啦——哐當!!”
積蓄了兩世的恨意與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,我用盡全力,猛地將眼前擺滿了名冊畫卷、茶水果點的沉重長案,直接掀翻!
筆墨紙硯飛濺,瓷盞碎裂聲響成一片,瓜果滾落滿地,名冊畫卷散落狼藉。巨大的聲響震得整個宮殿仿佛都顫了顫。
殿內所有宮人瞬間僵住,如同被施了定身術,瞠目結舌地看着我,看着這位素來以溫婉賢淑著稱的皇後娘娘。
挽翠手中的名冊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臉色煞白。
死寂。
落針可聞的死寂。
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,鳳冠微斜,幾縷發絲垂落額前,口因劇烈的動作和情緒而起伏不定。陽光照在我臉上,那張曾永遠保持着得體微笑的臉,此刻冰封千裏,眼底卻燃着駭人的烈焰。
我緩緩勾起唇角,那笑容冷得沒有一絲溫度,聲音清晰地響徹死寂的大殿,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:
“傳本宮懿旨——”
“本屆所有待選秀女,不必再閱。即刻造冊,全部賜婚於邊關有功將士,一人不留!”
“什麼?!”
殿內衆人如遭雷擊,全都駭得魂飛魄散,幾乎站立不穩。
全部…賜婚給將士?!
皇後娘娘瘋了不成?!這可是爲陛下選秀啊!
挽翠第一個反應過來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發顫:“娘娘!娘娘三思啊!此乃爲陛下充盈後宮、延綿皇嗣之大事,豈可…豈可全部賜婚出去?陛下那邊…朝堂那邊…”
“陛下那邊,本宮自會交代。”我冷眼掃過她,目光如刀,帶着前所未有的威壓,“你去宣旨便是。”
挽翠被我看得渾身一凜,竟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,慌忙叩頭:“是…奴婢遵旨…”
她連滾爬爬地起身,幾乎是踉蹌着沖出殿去。
消息像滴入滾油的水,瞬間炸開。
整個皇宮乃至前朝,都被這道石破天驚的懿旨砸得人仰馬翻。
鳳儀宮內的宮人跪了一地,瑟瑟發抖,無人敢抬頭看我,更無人敢去收拾殿內的狼藉。
我負手而立,站在那片狼藉中央,望着殿外明媚得過分的春光,心中只有一片冰冷而決絕的意。
蕭衍,這才只是開始。
不出所料,不到半個時辰,殿外便傳來太監尖厲急促的通傳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!”
伴隨着這聲音,一陣沉重而顯得憤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猛地踏入鳳儀宮殿門。
明黃色的龍袍晃入眼簾,蕭衍正值盛年,面容俊朗,此刻卻因震怒而顯得有些扭曲。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,視線掃過滿地狼藉,最後定格在我身上,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在我身上剜出兩個洞來。
他身後跟着一大群戰戰兢兢的太監宮女,以及幾個聞訊趕來、面色驚疑不定的後宮嬪妃。
“沈清韞!”
蕭衍的聲音裹挾着滔天怒火,劈頭蓋臉砸來。
“你瘋了不成?!竟敢擅自將朕的秀女全部遣散賜婚!誰給你的膽子!”
他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,帝王的威壓毫不保留地釋放出來,整個宮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身後的宮人譁啦啦跪倒一片,頭埋得極低,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去。
若是前世那個一心爲他、謹小慎微的沈清韞,此刻早已惶恐跪地,請罪解釋。
可現在……
我緩緩抬眼,對上他盛怒的眸子,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陛下是在質問臣妾?”我輕輕挑眉,語氣平靜得可怕,“臣妾處置幾個秀女,需要誰給膽子?”
蕭衍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,愣了一瞬,隨即怒火更熾:“那是朕的秀女!是爲朕充盈後宮、延綿子嗣所用!你身爲皇後,善妒違逆,涉帝王子嗣大事,還敢說無需膽子?朕看你是中了邪了!立刻給朕收回懿旨,朕或許還能念在往情分,從輕發落!”
“往情分?”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低低地笑出聲來,笑聲越來越大,帶着無盡的嘲諷和悲涼,笑到最後,眼角甚至滲出了點點淚光。
蕭衍被我這反常的笑聲弄得莫名心驚,怒喝道:“你笑什麼!”
我止住笑,抬手,用指尖輕輕揩去眼角的溼意,動作優雅卻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氣。
“陛下跟臣妾提往情分?”我歪着頭,看着他,目光像是穿透了他此刻的龍袍,看到了前世鳳榻前那醜陋的一幕,“真是……可笑至極。”
我的眼神驟然變冷,所有僞裝的笑意瞬間斂去。
“陛下莫非忘了,先帝臨終遺詔,曾賜臣妾‘監國佐政’之權?凡陛下之行有損國體、荒怠朝政者,臣妾有權規勸制止,直至……”我一字一頓,清晰無比地說道,“代行帝權,另擇賢明!”
最後四個字,如同驚雷,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!
蕭衍瞳孔驟縮,臉色猛地一變:“你胡說什麼!”
先帝確有一道密旨留給沈家,旨在若皇帝昏聵、沈家又手握兵權時,可行廢立之事,以防江山動蕩。此事極爲隱秘,前世直到沈家覆滅都未曾動用。蕭衍或許隱約知道,卻絕想不到我會在此刻、以此種方式公然提起!
“胡說?”我輕笑一聲,自寬大的鳳袖之中,緩緩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。
那絹帛顏色陳舊,邊緣略有磨損,顯然已有年月。其上繡着的龍紋和先帝的私人璽印,在明亮的光下,刺得蕭衍眼睛生疼!
我雙手將那卷遺詔高高舉起,面向衆人,聲音陡然拔高,清晰冷冽,傳遍整個宮殿:
“先帝遺詔在此!”
“今上蕭衍,德行有虧,不堪爲君!本宮今,便行先帝之命——”
我目光如冰刃,直直射向臉色煞白、驚怒交加的蕭衍,擲地有聲:
“休棄昏夫,另、立、新、帝!”
話音落下,滿殿死寂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。所有人都像是被凍僵了的雕像,臉上保持着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,望着那卷明黃的遺詔,望着我。
蕭衍臉上的憤怒徹底轉化爲驚駭和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,他指着我,嘴唇哆嗦着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我站在那兒,高舉着那卷決定命運的絹帛,鳳袍無風自動。
殿外,陽光熾烈,蟬鳴聒噪。
一場席卷皇城的風暴,已驟然掀起。
殿內死寂。
那“另立新帝”四個字,如同九天驚雷,炸得所有人魂飛魄散,連呼吸都忘了。
時間凝固,空氣凍結。跪伏於地的宮人們抖若篩糠,頭埋得更低,恨不得自己當場耳聾眼瞎。跟着蕭衍來的那幾個嬪妃,更是花容失色,有人甚至腿軟得直接癱跪下去,珠釵亂顫。
蕭衍臉上的血色褪得淨淨,那雙總是蘊着虛假溫存或毫不掩飾厭棄的眸子,此刻被巨大的驚駭和難以置信充斥。他死死盯着我手中那卷明黃遺詔,像是要把它燒穿一個洞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尖厲得破了音,手指顫抖地指着我,“僞造!沈清韞,你竟敢僞造先帝遺詔!你這是誅九族的大罪!”
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,猛地轉向身後帶來的內侍監總管,嘶吼道:“還愣着什麼!給朕拿下這個瘋婦!奪下她手中僞詔!”
內侍監總管臉色慘白,看看狀若瘋癲的皇帝,又看看手持遺詔、神色冰寒徹骨的我,一時竟僵在原地,不敢動彈。
“誰敢!”
我厲喝一聲,目光如電,掃過那些蠢蠢欲動的御前侍衛和內侍。
“先帝遺詔在此,見詔如見先帝!爾等欲弑君謀逆不成?!”我的聲音不高,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伐之氣,竟真的將那些人鎮在了原地。
我一步步走向蕭衍,靴底踩過碎裂的瓷片,發出細碎的咯吱聲,在這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。我將那卷遺詔幾乎舉到他的眼前,讓他能清晰地看到上面蒼勁熟悉的字跡,以及那枚鮮紅刺目的、絕無可能仿造的私璽。
“陛下睜大眼睛看清楚!這上面一字一句,皆出自先帝親筆!這璽印,陛下可還認得?!”
蕭衍的瞳孔劇烈收縮,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。他認得,他當然認得!正因爲他隱約知道這份遺詔的存在,才更加恐懼!他登基十年,早已將這份潛在的威脅刻意遺忘,卻萬萬沒想到,沈清韞竟敢、竟會在此時此刻,以這種方式,將它公之於衆!
“先帝……先帝怎會……”他喃喃着,臉色灰敗,試圖尋找反駁之詞,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鐵證面前都蒼白無力。
“先帝英明,早已看出你心術不正,非仁君之選!留此遺詔,正是爲了防你今之昏聵!”我字字鏗鏘,擲地有聲,“你登基十載,可曾有一心系黎民?沉溺美色,猜忌忠良,縱容外戚,如今更是在本宮病榻前行豬狗不如之事!蕭衍,你的德行,早已敗盡!”
我當衆將他最不堪的一面撕開,蕭衍氣得渾身發抖,羞憤交加,口不擇言地怒吼:“賤人!朕是天子!朕是皇帝!你不過是個女人,朕的皇後!朕能立你,就能廢你!你這毒婦,朕早就該……”
“廢我?”我截斷他的話,冷笑一聲,聲音陡然拔高,穿透殿宇,“可惜,今不是你要廢後——”
我猛地轉身,面向殿外,朗聲道:“是本宮要廢帝!”
“來人!”
殿外早已候命的,並非皇帝的御前侍衛,而是我沈家暗中調入宮中、以各種身份潛伏的忠勇家將!以及……被我剛剛那道石破天驚的懿旨和此刻廢帝之言徹底震懾、卻又因先帝遺詔而心生搖擺的宮中禁軍!
腳步聲隆隆響起,甲胄碰撞之聲清脆而肅。數十名身着沈家親軍服飾、眼神銳利的將士涌入殿內,瞬間控制住了所有出入口。爲首的將領,正是我父親麾下最得力的副將,周霆。
周霆大步上前,看都未看面如死灰的蕭衍一眼,單膝跪地,抱拳沉聲道:“末將周霆,謹遵皇後娘娘懿旨!護衛娘娘,肅清宮闈!”
一部分禁軍將領面面相覷,最終,有幾人一咬牙,也跪了下來:“臣等……謹遵先帝遺命!”
大勢,已初步傾斜。
蕭衍眼睜睜看着這一切,看着原本屬於他的皇宮、他的禁軍,在我拿出遺詔的瞬間開始倒戈,他終於徹底明白了我的決心和今之局。
這不是突發瘋癲,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政變!
“沈清韞……你……你好狠的手段!”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一絲恐懼,“朕真是小看你了!小看你沈家了!”
“是陛下我的。”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,眼中再無半分波瀾,“十年夫妻,你送我一場錐心刺骨的折辱和沈家滅門之禍,我如今,不過悉數奉還罷了。”
我不再看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,目光掃過殿內那些驚恐萬狀的嬪妃和宮人。
“將陛下‘請’去思政殿‘靜思己過’,沒有本宮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探視!”
周霆起身,一揮手,兩名沈家軍士上前,看似恭敬實則強硬地“扶”住了蕭衍。
“放開朕!你們這些亂臣賊子!朕是皇帝!”蕭衍掙扎怒吼,卻毫無用處,直接被拖了下去,身影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殿外。
留下的,只有一殿的死寂和無數驚懼的目光。
我緩緩吸了一口氣,壓下腔裏翻涌的血氣和恨意。我知道,這只是第一步。控制住蕭衍只是開始,前朝的那些大臣,蕭衍的心腹,各地的藩王……一場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。
但,我已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賢後沈清韞。
我轉身,一步步走回那狼藉的殿中央,拂開鳳袍,端坐下來,盡管地上滿是碎片污穢,我的背脊卻挺得筆直。
“挽翠。”
“奴…奴婢在!”挽翠幾乎是爬過來的,臉色依舊蒼白,但眼中已多了幾分決然。今之事,她已別無選擇,只能緊緊跟隨我。
“即刻封鎖宮門,許進不許出。傳本宮口諭,命三省六部主官即刻入宮,於太極殿候旨。”
“是!”
“周將軍。”
“末將在!”
“帶你的人,接管皇城各處防務,若有異動者,抗旨不尊者,”我頓了頓,聲音冷冽如冰,“無赦。”
“末將遵命!”
命令一條條發下去,原本混亂驚恐的宮殿,開始以一種緊繃而高效的節奏運轉起來。宮人們強忍着恐懼,開始收拾狼藉。消息像了翅膀一樣飛向宮外每一個角落。
我知道,整個皇城,乃至整個天下,馬上就要因爲我的舉動而徹底沸騰。
我坐在那裏,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陽光照得晃眼的空地上。
前世的仇,今世報。
這鳳儀宮,這皇位,這江山……
我沈清韞,要定了。
半個時辰後,太極殿。
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滴出水來。接到緊急傳召的朝廷重臣們匆匆趕來,三五成群,低聲交換着驚疑不定的眼神和竊竊私語。宮中突變的消息已經隱約傳來,但細節模糊,只知道皇後突然發難,似乎與陛下起了極大的沖突,甚至動用了兵力封鎖宮禁。
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皇後娘娘爲何突然召見我等?”
“聽聞…聽聞娘娘掀了選秀的桌子,還將所有秀女都賜婚出去了?”
“何止!陛下似乎也被……軟禁了……”
“什麼?!軟禁陛下?皇後怎敢?!”
“噓!小聲點!沒看到殿外那些甲士嗎?都不是御前侍衛的打扮!”
正當衆人議論紛紛,人心惶惶之際,殿外傳來內侍高昂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通傳:
“皇後娘娘駕到——!”
所有聲音戛然而止。百官倏然回頭,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大殿門口。
我身着皇後正裝朝服,頭戴九龍四鳳冠,珠翠璀璨,華貴無比。臉上施了薄粉,遮掩了剛剛經歷過劇烈情緒波動的蒼白,唇上點了鮮紅的胭脂,眼神沉靜如水,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、令人不敢視的威壓。
我一步一步,緩緩走入太極殿,走向那至高無上的御座。我的步伐很穩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周霆帶着一隊甲胄森然的沈家軍緊隨在我身後,分列御座兩旁,無聲地昭示着力量的更迭。
我在御座前站定,並未立刻坐下,而是緩緩轉身,面向下方鴉雀無聲的百官。
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疑、或恐懼、或不滿、或觀望的臉孔。我看到了父親昔的門生故舊,看到了蕭衍的心腹寵臣,也看到了許多保持中立的勳貴和老臣。
“今,急召諸位愛卿前來,”我開口,聲音清亮,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,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是有一事,關乎國本,需昭告天下,與諸公共議。”
兵部尚書李崇,是蕭衍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,此刻按捺不住,率先出列,語氣帶着質疑:“皇後娘娘!宮中突發變故,臣等聽聞陛下龍體欠安?不知陛下現在何處?究竟發生了何事?娘娘如此興師動衆,甲士入宮,恐非國家之福!”
他一開口,立刻有幾個蕭衍一派的官員跟着附和:
“是啊娘娘,陛下何在?”
“宮門緊閉,甲士林立,這究竟是何意?”
我冷冷地看着李崇,並未直接回答他的問題,而是對身旁的挽翠微微頷首。
挽翠深吸一口氣,上前一步,再次高高舉起那卷明黃的遺詔,運足了中氣,朗聲宣讀:
“朕承天命,御極四海,然憂國祚之綿長……太子蕭衍,性非仁孝,暗弱多疑……特賜皇後沈氏監國佐政之權,若帝行有虧,昏聵失德,沈氏可憑此詔,行廢立之事,另擇賢明,以安社稷……欽此!”
挽翠的聲音清晰有力,每一個字都像重錘,狠狠砸在百官的心上。
遺詔念畢,整個太極殿陷入了比剛才更深沉的死寂之中。
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。先帝遺詔!竟然真的有這樣一份遺詔!而且內容如此驚人——廢立皇帝!
李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他指着那遺詔,嘴唇哆嗦:“這…這不可能!定是僞造!先帝怎會……”
“李尚書是在質疑先帝遺詔的真僞?”我打斷他,聲音冰寒,“需請宗正寺卿與翰林院掌院學士當場驗看否?”
宗正寺卿和翰林院掌院學士都是朝中老臣,素以剛正不阿著稱,且並非蕭衍嫡系。此刻被點名,兩人互看了一眼,硬着頭皮上前。
當他們仔細查驗過絹帛、筆跡尤其是那枚私璽後,臉色凝重無比,最終緩緩跪倒在地,聲音發顫:“臣等……驗證無誤。確乃先帝親筆遺詔!”
“轟——!”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判決,徹底坐實了一切。
百官譁然,驚呼聲、抽泣聲此起彼伏。
“即便如此!”李崇猶在做最後的掙扎,梗着脖子喊道,“陛下乃一國之君,縱有小過,豈可因皇後一言而廢之?此舉亙古未有!皇後娘娘,您這是要牝雞司晨,禍亂朝綱嗎!”
“小過?”我重復着這兩個字,猛地看向他,眼中積壓了兩世的恨意與怒火終於不再掩飾,洶涌而出,“李尚書可知陛下所爲?”
我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着泣血般的控訴,響徹大殿:
“本宮重病纏身,纏綿病榻!陛下他,卻帶着卑賤宮女,在本宮的寢殿,在本宮的鳳榻之旁,行那苟且之事,嬉笑淫樂,更口出惡言,折辱於朕!此乃人君所爲否?!”
“猜忌忠良,構陷功臣!我父兄爲國戍邊,浴血奮戰,換來的是什麼?是陛下的猜忌,是莫須有的罪名,是鳥盡弓藏!此乃仁君所爲否?!”
“沉溺美色,荒怠朝政!國庫空虛,百姓困苦,他卻只知充盈後宮,選秀納妃!此乃明君所爲否?!”
我一樁樁,一件件,將蕭衍的昏聵無能、薄情寡義、刻薄狠毒盡數撕開,血淋淋地展現在所有朝臣面前!
每說一句,我的聲音就更冷一分,氣勢就更盛一分!說到最後,我已是聲色俱厲,鳳眸含威,視着下方所有臣子!
“如此無德無行、不仁不孝、昏聵暴虐之君,何以奉宗廟,何以臨天下,何以對黎民?!”
“先帝遺詔在此,本宮今,便是要行先帝之權,廢黜昏君蕭衍,另立新帝,以安我大周江山社稷!”
我猛地一揮衣袖,斬釘截鐵:
“誰贊成?誰反對?”
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唯有我帶着無盡恨意與決絕的聲音,仿佛還在梁柱間回蕩。
李崇被我連番質問得臉色青白交加,踉蹌着後退一步,啞口無言。
所有官員都低垂着頭,無人敢與我對視,更無人敢在此刻出聲反對。
先帝遺詔是真的。
皇後的控訴是實的。
殿外森然的甲士是真的。
大勢,似乎已去。
然而,就在這片壓抑的死寂之中,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,緩緩響起:
“老臣,有異議。”
衆人愕然望去。
開口之人,竟是當朝宰相,文臣之首——林文正。
他須發皆白,手持玉笏,一步步從隊列中走出,來到了大殿中央,抬頭看向御座之上的我,目光復雜卻並無懼色。
“皇後娘娘,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帶着老臣特有的持重,“即便陛下有失德之處,即便先帝確有遺詔……然廢立天子,乃動搖國本之驚天大事,豈可如此倉促而定?”
“新帝人選,宗室意見,天下民心,皆需慎重考量。娘娘如此雷厲風行,兵圍宮禁,強壓衆議,恐非……萬全之道。”
“老臣懇請娘娘,暫息雷霆之怒,此事,當從長計議。”
林相的話,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,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許多原本被震懾住的官員,尤其是那些清流和中間派,聞言紛紛露出思索和贊同的神色。是啊,廢帝豈是兒戲?就算有遺詔,就算皇帝有錯,也該遵循法度,由宗室親王、朝廷重臣共同商議決定後續,豈能由皇後一人乾綱獨斷?
一時間,不少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,帶着審視和疑慮。
我看着下方的林文正,這位三朝元老,素來以穩重耿直著稱,並非蕭衍心腹,他此刻站出來,代表的是一種朝堂上固有的秩序和規則對我的挑戰。
我深知,若過不了他這一關,即便我手握遺詔和兵力,也無法真正穩住朝局,甚至會背上亂政的罵名。
殿內的氣氛,再次變得微妙而緊繃起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,等待着我的回應。
我緩緩從御座上站起身。
鳳冠的珠串輕輕碰撞着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林相。”我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您說從長計議,無非是怕朝局動蕩,天下不安。”
我一步步走下御階,來到林文正的面前,目光掃過他,又掃過全場百官。
“但您可知,若再讓蕭衍坐在那個位置上,我大周才會真正的國將不國,社稷傾頹!”
“北境戎狄虎視眈眈,卻克扣軍餉,猜忌邊將!”
“南方水患連連,災民流離失所,卻挪用賑災款帛,只爲修建新的摘星台供其玩樂!”
“朝中忠直之臣遭貶斥,諂媚小人居高位!”
“更遑論其私德敗壞,人倫盡喪!”
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更沉,更冷。
“此等昏君,多留一,便是對天下百姓多一的罪孽!便是將先帝打下的江山,往火坑裏多推一步!”
“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事!若拘泥於所謂法度常規,優柔寡斷,才是真正的誤國誤民!”
停在他面前,目光灼灼:“林相爲三朝元老,難道真要爲了所謂的‘從長計議’,而眼睜睜看着這江山,毀在一個無德昏君的手中嗎?”
林文正迎着我的目光,蒼老的臉上皺紋深刻,眼神劇烈地掙扎着。他並非不明白我說的道理,只是他一生恪守的君臣綱常、朝廷法度,讓他無法輕易接受這樣一場驟變。
“娘娘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。
我卻不再給他機會。
我猛地轉過身,再次面向所有朝臣,聲音斬釘截鐵,帶着最後的通牒:
“本宮心意已決!廢黜蕭衍,刻不容緩!”
“至於新帝人選……”
我頓了頓,目光掠過衆人,最終定格在殿門外。
“本宮已有決斷。”
話音落下,所有人都順着我的目光望去。
只見殿門外,陽光刺眼。
一個身着親王常服、身形清瘦、面容略顯蒼白卻眼神清亮的年輕男子,在內侍的引導下,正緩緩步入太極殿。
當看清來人的面容時,滿殿再次譁然!
竟然是他?!
蕭衍的七弟,年僅十六歲、因體弱多病而常年幽居府邸、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閒散親王——淮安王,蕭玦!
他竟然……竟然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這裏!
皇後選擇的新帝,竟然是他?!
林文正也徹底愣住了,看着那個一步步走來的少年親王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蕭玦走到大殿中央,對着我,亦是對着滿朝文武,微微躬身,行的卻是平常之禮,而非君臣大禮。他的聲音還帶着一絲少年的清潤,卻異常平穩。
“臣弟,奉皇後娘娘懿旨,入宮覲見。”
我看着他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,隨即化爲堅定。
我看向目瞪口呆的百官,朗聲宣布。
“淮安王蕭玦,雖年少,然仁孝聰慧,性情溫良,可承大統。”
“即起,由淮安王暫攝監國之位,待吉舉行登基大典!”
“諸位臣工,”我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,帶着無盡的威壓和警告,“可有異議?”
這一次,連林文正都沉默了。他看着神色平靜的淮安王,又看看態度決絕、手握遺詔與兵權的我,最終,那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梁,微微彎曲了下去。
他緩緩跪伏於地,聲音帶着一絲疲憊,卻終究是認了。
“老臣……謹遵皇後娘娘懿旨。”
隨着他的跪下,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。
譁啦啦——
滿殿文武,再無一人站立。
所有人,無論是心甘情願,還是迫於形勢,都齊齊跪倒在地,聲音或高或低,參差不齊,卻匯成了一道洪流:
“臣等……謹遵娘娘懿旨!”
聲音回蕩在太極殿巨大的穹頂之下。
我站在御座之前,看着下方匍匐的百官,看着身旁略顯單薄卻眼神清亮的少年親王。
陽光從殿門外照進來,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我知道,舊的時代已經結束。
而一個新的時代,正伴隨着無數的未知、風險與挑戰,在我腳下,緩緩展開。
鳳儀宮的那灘血淚和恥辱,我終於,踏出了復仇和掌控的第一步。
但這,還遠遠不夠。
我的目光越過跪伏的衆人,望向殿外更廣闊的天地。
蕭衍,你欠我的,欠沈家的,我要你,連同這整個舊王朝的腐朽,一點一點,加倍償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