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大門還有五十米。
警戒線。
那是地上畫着的一道黃線。
平時,這裏是不可逾越的雷池。
但今晚,大雪把黃線蓋住了。
歲歲看不見。
她只看見了那個站在哨位上的士兵。
穿着厚厚的軍大衣,戴着棉帽,手裏的鋼槍在探照燈下泛着寒光。
那身衣服,真好看。
跟爸爸的一樣。
歲歲拖着箱子,跨過了那道被雪覆蓋的警戒線。
“站住!”
一聲厲喝。
像是平地驚雷,炸響在歲歲的耳邊。
哨兵手中的槍瞬間抬起,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她。
“軍事重地,閒人免進!”
“退後!”
聲音洪亮,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歲歲停下了。
她不怕槍。
在那個一樣的醫院裏,她見過比這更可怕的東西。
她怕的是,他不讓她進去。
歲歲鬆開繩子。
她舉起雙手。
那雙滿是凍瘡、黑乎乎的小手,在強光燈下顯得那麼刺眼。
她張開嘴。
想要說話。
想要喊一聲“叔叔”。
想要說“我找秦蕭”。
可是——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喉嚨裏傳出來的,只有這種像是破風箱漏氣一樣的聲音。
嘶啞。
難聽。
本不成調子。
聲帶早就壞了。
被高燒燒壞了,被一路的風雪嗆壞了,被那幾百公裏的嘶吼喊壞了。
歲歲急了。
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,又指了指大門裏面。
眼神裏全是乞求。
“啊!啊啊!”
讓我進去。
求求你,讓我進去。
我有重要的事情。
我姐姐在箱子裏。
她是證據。
她是黃金血。
那些壞人還在追我們。
歲歲拼命地比劃着。
可是,在一個不知情的哨兵眼裏,這只是一個瘋瘋癲癲的小啞巴。
哨兵皺起了眉頭。
他借着探照燈的光,看清了眼前這個“闖入者”。
太慘了。
真的太慘了。
頭發像雞窩,臉上全是黑灰和結痂的血塊。
身上那件單薄的衣服破得像漁網,露出的皮膚全是青紫色的凍傷。
腳上纏着爛布和塑料瓶。
身後拖着一個像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破木箱子。
這是哪來的小叫花子?
這麼冷的天,怎麼跑到這種荒郊野外來了?
哨兵眼裏的警惕慢慢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憐憫。
他放下了槍口。
“小孩,這裏不能進。”
哨兵的語氣放緩了一些,但依然嚴厲。
“這是部隊,不是你能討飯的地方。”
“趕緊走吧,往南走五公裏有個村子,去那邊的救助站。”
歲歲拼命搖頭。
搖得脖子都要斷了。
我不去救助站。
救助站會把我送回去的。
那些壞人就在等着我。
我要找秦蕭!
歲歲突然想起了什麼。
照片!
對,我有照片!
照片上有秦蕭叔叔!
那是信物!
歲歲顫抖着手,伸進貼身的衣兜裏。
動作很急,差點把衣服扯破。
她掏出了那個被塑料膜包裹着的小紙包。
那是她的命子。
這一路上,她哪怕是摔倒,哪怕是被打,都死死護着這個地方。
她獻寶一樣,把照片遞向哨兵。
那雙大眼睛裏閃爍着希冀的光。
你看。
你快看。
這是秦蕭。
這是我爸爸。
我們是一家人。
哨兵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個紙包。
塑料膜早就破了。
裏面的照片,因爲長時間貼身存放,被汗水浸透,又被之前受傷流出的血水染紅。
再加上體溫的烘烤。
那張原本清晰的合影,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紅褐色紙漿。
看不清人臉。
看不清軍裝。
甚至分不清哪邊是頭,哪邊是腳。
就是一團廢紙。
一團帶着血腥味的垃圾。
歲歲愣住了。
她呆呆地看着手裏的照片。
怎麼會這樣?
明明昨天還能看見爸爸的笑臉的。
明明剛才還能看見秦蕭叔叔的肩章的。
怎麼變成這樣了?
“爸爸……”
歲歲用手指去擦那張照片。
越擦越爛。
紙漿粘在她的手指上,把最後一點輪廓也抹去了。
沒了。
什麼都沒了。
最後的證明,也沒了。
歲歲的眼淚,“唰”地一下就流了出來。
在滿是黑灰的臉上沖刷出兩道白印子。
絕望。
比死亡還要深沉的絕望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哨兵嘆了口氣。
他以爲這孩子是餓瘋了,拿出一團廢紙當寶貝。
他看了一眼周圍,確定班長沒在查崗。
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還帶着體溫的白面饅頭。
這是他晚飯沒舍得吃,留着當夜宵的。
“拿着吃吧。”
哨兵把饅頭遞過去,隔着警戒線。
“吃完了趕緊走,別在這逗留,一會被領導看見了,我也得挨處分。”
白面饅頭。
又大又軟。
散發着麥子的香氣。
對於一個餓了半個月的孩子來說,這是致命的誘惑。
可是歲歲沒有接。
她看着那個饅頭。
那是施舍。
那是把她當成乞丐的證明。
“啪!”
歲歲猛地揮手,一巴掌打掉了那個饅頭。
饅頭滾落在雪地裏,沾上了泥土。
哨兵愣住了。
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你這孩子,怎麼不知好歹?”
歲歲沒有理他。
她轉過身,重新抓起地上的繩子。
既然照片沒了。
既然你不信我。
那我就把箱子拖進去。
只要把箱子拖到秦蕭面前,他就算不認識我,也一定認識“黃金血”!
姐姐的身體,就是最好的證明!
歲歲咬着牙,拖着箱子,就要往警戒線裏面沖。
“站住!再動我真抓你了!”
哨兵急了。
這要是讓個小乞丐闖了崗,他這兵也別當了。
就在這時。
遠處,兩道刺眼的遠光燈射了過來。
緊接着是低沉有力的引擎聲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,正從公路盡頭疾馳而來。
速度很快。
卷起一路雪塵。
哨兵臉色一變,立刻整理了一下軍容,站得筆直。
那是紅旗車。
而且看車燈的高度和那股子霸道的勁頭,絕對不是一般的車。
是大人物來了。
歲歲也被燈光晃得睜不開眼。
她下意識地停下腳步,眯着眼睛看過去。
黑色的車身。
流線型的線條。
車頭那一面鮮紅的小旗幟,在風雪中仿佛在燃燒。
車牌……
歲歲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那是白底紅字的軍牌。
前面的字母是“TZ”。
特戰。
姐姐教過她。
爸爸是特戰旅的。
秦蕭叔叔也是特戰旅的。
這是特戰旅的車!
這是爸爸部隊的車!
心髒在這一瞬間,幾乎停止跳動。
那是最後的機會。
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如果錯過了這輛車,她可能真的會死在這個門口。
死在距離秦蕭只有一牆之隔的地方。
不行。
絕對不行。
歲歲看了一眼那個站得筆直、準備敬禮的哨兵。
又看了一眼那輛越來越近的紅旗車。
大腦裏的CPU瞬間超頻。
計算速度。
計算距離。
計算那個哨兵的反應時間。
結論是:必死。
但是。
向死而生。
歲歲扔掉了手裏的繩子。
她不在拖那個箱子了。
她把箱子留在了原地。
然後。
那個瘦小的、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影。
在這一刻,爆發出了違背物理常識的力量。
她像是一枚出膛的小炮彈。
迎着那刺眼的車燈。
迎着那輛疾馳而來的鋼鐵巨獸。
沖了上去!